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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中秋晚宴 第一个反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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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这天早上,李星瑶是被香醒的。
不是桂花香,是蛋糕香。
睁开眼,唐小果和周粥一左一右杵在她床边,一个端着插了十九根蜡烛的小蛋糕,一个抱着两个月饼,异口同声:
“生日快乐!”
蜡烛点在早上七点,火苗被空调吹得东倒西歪。李星瑶坐起来,头发乱着,脑子也乱着,忽然就有点鼻酸。
“许愿!”唐小果命令。
“快点,”周粥盯着蛋糕,“奶油要化了。”
她闭上眼,许了个愿望。
愿望的内容不值一提,无非是身边的人平平安安,日子照常。吹蜡烛的时候她多用了点力气,十九根火苗齐齐灭掉,唐小果鼓掌,周粥已经开始切蛋糕了。
“对了,”周粥嘴里塞着蛋糕,含混不清,“月饼我尝了一个,莲蓉的。你那个是双黄,我没动。”
“我的为什么在你嘴里?”
“替你试毒。”周粥理直气壮。
嬉闹到一半,班级群炸了。唐小果看了一眼手机,眼睛越瞪越大,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学校官网首页挂着一条红彤彤的公告:
【沈氏公益基金会在我校设立”星瑶奖学金”,首年度获奖者:中文系李星瑶】
宿舍里静了三秒。
“星瑶奖学金?”唐小果的声音劈了叉,“你告诉我,这是重名,是哪个倒霉孩子跟你重名……”
“中文系,李星瑶。”周粥凑过来看,“咱们系就一个李星瑶。”
“五十万。”唐小果接着往下念,声音发抖,“‘每年一人,每人五十万,由基金会提名,无需申请’……瑶瑶,这不是奖学金。”
“那是什么?”
“这是精准打击。”
更离谱的还在后面。公告底下附着一封邀请函:中秋当晚,沈氏艺术中心举办慈善晚宴,恭请”星瑶奖学金”首位获奖者李星瑶同学莅临,现场举行颁奖仪式,并洽谈为她举办个人画展的事宜。
“个人画展?”唐小果抬头,“你会画画吗?”
“不会。”
“那你上周弹古琴……”
“今天我们聊点别的。”李星瑶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拒绝得很干脆。
上午十点,宿舍楼下来了个送画的。
一只一人高的长条锦盒,烫金缎带,落款”沈氏艺术中心”,附言:贺李星瑶同学获奖之喜,恭祝中秋。
楼下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宿管阿姨拿着登记本直咂舌:“我在这儿干了十二年,头一回见着过节给学生送画的。”
李星瑶刚把锦盒接过来,身后伸出一只手,把盒子截走了。
“我看看。”
吴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今天没穿西装,一件黑夹克,墨镜推在头顶,像个商界大佬。
他拎着锦盒拐进楼侧的树荫,李星瑶只好跟过去。
锦盒打开,里头是一幅古画,绢本,画一塘枯荷,墨色沉沉,题了四个字:枯荷听雨。
“好看吗?”她问。
“画是好画。”吴箜没看画。他把画框翻过来,指甲沿着框背的榫槽划了一圈,忽然笑了。
“这玩意儿,我熟。”
李星瑶凑过去。框背的木槽里刻着一圈细细的纹路,弯弯曲曲,像藤蔓,又像某种文字,刻得极浅,不逆光根本看不见。
“这是什么?”
“夺运符。”吴箜的指甲在某个节点上一挑,一小片木屑翘起来,那圈纹路顿时断了,“老手艺。刻在有主之物上送人,挂进屋里,日夜相对,慢慢把人的运气过到别人身上。讲究点的,还得配生辰、签名、贴身物件,凑一套。”
李星瑶后背发凉:“送画的人知道我的生辰?”
“全天下都快知道了。”吴箜吹掉指缝里的木屑,“这道废了。不过框是小菜,席面才是正餐。今晚这个局,冲你设的。”
“那我不去?”
“不去?”吴箜把画卷好,“悬赏令挂着,铜钱揣着,你躲得过中秋,躲不过十五的月亮。呸,今晚就是十五。”
李星瑶:“……”
“听着。”吴箜难得收起嬉皮笑脸,“今晚你照常去,漂漂亮亮地去。有人当面设局,就得有人当面拆局。躲起来的局,才会变成暗箭。”
“框废了,局还在。”他把锦盒重新封好,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线放长一点,才看得见钩子后面坐着谁。”
“你们都去?”
“老杨有请柬,我有请柬。”吴箜把墨镜拉下来,“那札么,他自便。”
傍晚,唐小果把她按在椅子上折腾了四十分钟。
礼服是唐小果从表姐那儿紧急征调的,月白色,收腰,裙摆垂到脚面,走动时像一汪流动的水。头发松松挽起,别一支素银簪子。唐小果绕着她转了三圈,得出结论:
“完了,今晚没人吃饭了。”
楼下,杨锏在等。
还是那身白衬衫黑西裤,金丝眼镜,站在香樟树下,手里拎着一把收拢的伞——尽管天上连一丝云都没有。看见她下楼,他顿了一下。
只有半秒,随即恢复如常。
“生日快乐。”他说。
“谢谢教授。”
“上车吧。”
“等等。”李星瑶走了两步,停下,“教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你上次问我生辰……”
“上车。”杨锏替她拉开车门,声音听不出情绪,“路上说。”
车开出校门,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十五的月,圆得不像话。
“星瑶奖学金,三天前设立的。”杨锏看着前方,“设立当天,公告就拟好了。你去不去,它都叫这个名字。”
“他图什么?”
“图你。”杨锏说得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图你站到聚光灯下,图你签字,图你在月圆之夜、气运最盛的时候,走进他布好的地方。”
李星瑶握着安全带,半天没说话。
“那为什么还让我去?”
“因为躲起来的局,”杨锏拐了个弯,“才会变成暗箭。”
“……你跟吴先生真是一个师门出来的。”
“谁跟他是师门。”杨锏皱眉,那表情像是严重被冒犯。
沈氏艺术中心在城西的云顶山上,一整栋玻璃建筑悬在半山,入夜后灯火通明,像把月亮摘下来挂在了门口。
车一停稳,门口的闪光灯亮成一片。李星瑶一下车,那片闪光明显顿了顿,随即亮得更疯了。
杨锏绕过来,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跟紧我。”他说,“记住三件事。不签字,不喝酒,不碰任何刻花纹的东西。”
“月饼能碰吗?”
杨锏难得卡了一下:“……也不能。”
宴会厅里衣香鬓影,城东有头有脸的人来了大半,水晶灯把每张笑脸照得温润得体。李星瑶一进门,就收获了一整厅的目光:惊艳的、打量的、揣测的。她一律当没看见,目光扫过全场,先看见了吴箜。
他靠在自助餐台边,西装革履,一本正经的痞帅,正冲她举杯示意。
然后她看见了吴箜旁边的人。
黑色侍者服,白手套,托着一盘香槟,腰杆笔直,脸上挂着标准的服务微笑,只有太阳穴上跳起的青筋出卖了他。
那札。
“这位服务员,”吴箜故意敲了敲餐台,“再来一杯。”
那札的微笑纹丝不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您、稍、等。”
他端着盘子转身,路过李星瑶身边时脚步没停,声音压得极低,快得像一阵风:
“甜点月饼都别碰,别坐主位,有人敬酒就推给老杨。”
说完人已经走远,背影笔挺,挨桌送酒,挑不出一点毛病。
李星瑶:“……”
她忽然没那么紧张了,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李同学。”
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润,得体,带一点上了年纪的沙哑。
她回头。
来人五十岁上下,深色中式礼服,鬓角微白,面容清癯,手里捻着一串老山檀的珠子。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纹路,看着像个教书先生,不像身家百亿的财团掌门。
“沈苍。”他伸出手,“让你跑一趟,还赶上生日,是我们安排不周。”
他知道她的生日。李星瑶指尖一凉,面上不显,伸手轻轻一握:“沈先生客气。”
掌心相触的一瞬,贴身的铜钱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先前那种温温的热,是烙铁似的,隔着衣料往心口烧。她垂着眼,睫毛都没颤一下。
“年轻人沉得住气,难得。”沈苍松开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笑意更深,“走,带你看看我的收藏。这些东西,平日不给人看的。”
杨锏跟上半步。沈苍回头看了他一眼,也不拦,只是笑:“杨教授也一起来。正好有件东西,想请你掌掌眼。”
藏品厅在宴会厅后侧,一条长长的廊道,灯光调得很暗,两边是一格格独立展柜。
李星瑶本以为会看见古董字画、金玉瓷器。
没有。
第一格,摆着一只断了弦的小提琴,琴身布满裂纹,铭牌上只有一行字:【一位天才,在首演前夜】。
第二格,是一封手写的信,信纸发黄,字迹潦草,被揉皱过,又被抚平:【一位母亲,在产房外】。
第三格,一枚戒指。第四格,半张机票。第五格,一个摔碎又粘好的奖杯。
每一格的铭牌都没有名字,只有一个身份,一个时刻。
“很多人不理解我的收藏。”沈苍走在前面,声音在暗廊里显得格外温润,“他们问我,这些东西值钱吗?不值钱。可我收藏的从来不是东西。”
他停在一格展柜前。里头是一只儿童电话手表,屏幕碎成了蛛网。
“我收藏的是崩溃。”沈苍说,“是人在最绝望的那一刻,眼里那种光。艺术品会作假,绝望不会。它是这世上唯一诚实的东西。”
廊道里很静。
李星瑶看着那只碎屏的手表,忽然觉得冷。
“沈先生,”她开口,“收藏别人的绝望,晚上睡得着吗?”
沈苍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童言。
“睡得着。”他说,“因为我给它们安了家。”
“它们本来有家。”李星瑶说,“是人家撑不住了,才轮到你捡。捡来的东西,摆得再整齐,也不是你的。”
廊道里更静了。
杨锏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
沈苍转过头看她,看了很久。那目光很奇怪,不是恼怒,也不是欣赏,倒像是饥渴。一个饿了很久的人,隔着玻璃看一桌席。
“有意思。”他轻声说,“他们把你教得很好。”
他们?
李星瑶心头一跳,还没细想,沈苍已经转身往前:“来,看最后一件。也顺便说说你的画展,办在这儿,如何?”
廊道尽头,单独立着一座展柜。
一柄古剑。
剑身狭长,通体暗青,无鞘,静静悬在支架上。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一股冷意,那不是金属的凉,是某种更旧更深的东西,像井,像夜。
铭牌上四个字:【无名,不详】。
李星瑶的心口忽然又是一烫。
这回不是铜钱。是别的什么,从很深的地方,动了一下。
她想起校史馆那块羊脂白玉,铭牌上写着”无名氏捐赠,年代不详”。
“怎么样?”沈苍含笑看她,“这柄剑,我收了二十年,没人知道它的来历。”
“沈先生。”杨锏不知何时走到了展柜前,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剑身上,“剑是好剑。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没什么。”杨锏收回目光,淡淡道,“它认生。”
沈苍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晚宴开场,歌舞升平。沈苍上台致辞,滴水不漏,说到”星瑶奖学金”,他说:“教育是这世上唯一稳赚不赔的投资。”台下掌声雷动。
颁奖、合影、致辞,一套流程走下来,李星瑶应对得体。回到席间,她的名牌原本摆在主桌主位,不知什么时候被调到了旁边的位置——杨锏调的,动作自然得像随手扶正了一双筷子。
正戏才刚刚开始。
侍者端上一碟月饼,刀工精细,切成小瓣,摆成一朵花。
“中秋怎能无月。”沈苍举杯,“请。”
“她不吃甜。”杨锏说。
“我——”李星瑶刚要说话,桌布底下,脚被人碰了一下。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杨教授连学生的口味都清楚?”
“我是她老师。”
“老师。”沈苍玩味着这两个字,笑了,“好一个老师。”
基金会的人捧来一份文件,鎏金封皮,是奖学金的正式协议,请她签字。
李星瑶刚接过笔,杨锏先一步把文件抽走了。
“涉及重大财产赠与,建议法务审核后再签。”
“杨教授,一份奖学金而已。”
“我是学法的。”杨锏把文件整整齐齐合上,推回去,“在我眼里,没有’而已’的合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从今天起,我是她的法律顾问。免费的。”
李星瑶扭头看他。水晶灯下,这人的侧脸干净得像刀刻,表情认真得不像在胡扯。
基金会的人看向沈苍。沈苍摆摆手,笑道:“不急,字什么时候都能签。”
他转向李星瑶,话锋一转:“听闻李同学前阵子在学校,一曲《忆故人》,惊动了民乐系的嵇教授?”
来了。
“碰巧。”
“我这个人,最喜欢碰巧。”沈苍抬手,侍者应声而动,在宴会厅中央铺开一张画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今夜中秋,月圆,人在。老朽厚颜,讨一幅画。”
满堂的目光刷地聚过来。
“我不会画画。”李星瑶说。
“嵇教授还说你不会弹琴呢。”沈苍笑得温和,“可那天,路过的蚂蚁都得听完整段。”
李星瑶沉默两秒,站了起来。
罢了。这阵子邪门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她走到画案前,提笔,蘸墨。笔尖落在宣纸上的那一刻,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手不是她的了。
可这一次,她没有慌。
笔尖走得很慢,又很快。先是一茎,斜斜出纸,再是一瓣,两瓣,层层叠叠,一朵白莲从墨里浮出来。最后她蘸了蘸清水,在纸的左上角晕开一团淡墨。
一轮月。
满厅寂静。
那幅画上其实什么都没有,一茎莲,一轮月,大片留白。可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看见了更多:看见月光落在水面,看见花影在风里摇,看见一种说不清的、干干净净的力气。
良久,掌声炸开。
叫好声里,李星瑶抬起头,正撞上吴箜的目光。
那个一向吊儿郎当的人,此刻直直盯着那幅画,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酒洒出来都没发觉。他脸上的笑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剩下的东西她形容不出来,像一个人隔着千年的烟尘,认出了什么。
李星瑶鬼使神差地,把画卷起来,走过去,递给他。
“送你。”
吴箜愣住:“啊?”
“你刚才看它的时候,”她说,“像在看一位故人。”
满堂哄笑着起哄。吴箜站在那儿,半天,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接过画,小心翼翼地卷好,塞进西装内袋,动作轻得不像他。
“那俺——”他顿了一下,“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没人注意那个”俺”字。除了杨锏,镜片后的目光闪了一下。
只有沈苍站在原地,脸上的笑维持着,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可惜。”他轻声说。
没人听清。只有离他最近的那札,端着香槟盘的那札,耳朵动了动,朝这边看了一眼。
晚宴进行到尾声,月过中天。
按流程,最后是全场举杯,共祝中秋。水晶灯的光落在每一张笑脸上,乐队奏起应景的曲子,侍者鱼贯而入,香槟塔在大厅中央垒得金光灿灿。
“三,二,一——”
“中秋快乐!”
欢呼声起的那一刻,所有的灯,灭了。
不是跳闸那种灭法。是整座山的灯,连同月光,一起被掐掉了。
黑暗是活的,浓稠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尖叫声炸开,杯盏碎裂,有人撞翻了桌子。李星瑶下意识去摸腕上的红绳——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另一只手拦腰一抄,她整个人离了地。她踢,她挣,指甲挠在那条手臂上,对方纹丝不动,快得没有实体。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她只听见很远的地方,杨锏在喊她的名字,吴箜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脏话,桌椅翻倒的巨响一路炸过来。
都太远了。
她被人裹着,坠进更深的黑暗里。
失去意识前,她听见的最后一个声音,是沈苍的。
隔着无边无际的黑,他的声音依然温润,依然得体,甚至带着一点歉意:
“抱歉。”
“藏品入库,总要走个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