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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世上】逐鹿之女 天是红河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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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过头。
喊声是从坡下传来的。几百个人扯着嗓子喊一个名字,喊得嗓子都劈叉了,混在号角里,混在骨头碎裂的声音里。
“阿灼——!”
“阿灼!战旗!把他们的战旗挑了!”
天是红的。不是晚霞那种红,是烧红的铁水泼进眼睛里那种红。风里有沙,有铁锈味,有一万只脚踏起来的尘。
逐鹿之野,第九场大战。
九黎的战旗立在坡上。旗杆是一整根青铜,浇着兽面,八面的风都吹不动它。旗下三百重甲,甲缝里嵌着干了的血。这面旗立了三年,联军冲过七次,死了七茬人。旗不倒,九黎的阵就不散。这个道理人人都懂,所以再没人去冲第八次。
第八次,来了个十六岁的姑娘。
她的马是全军最瘦的一匹,没人肯要,嫌它驮不动甲士。阿灼骑着正好,她也不要马驮什么,只要马跑得快。
阿灼拍马出阵的时候,自己这边先炸了锅。首领喊她回来,巫在阵前跺脚,骂她找死。她全当没听见,一杆枪拖在马侧,枪缨是红的,跑起来拖出一溜火星。
九黎人起先没放箭。一个丫头,一杆枪,来挑三百重甲护着的战旗?他们觉得滑稽,滑稽到想先看看她打算怎么死。
等她到了旗底下,他们才看明白,她没打算死。
那一枪没什么章法。没有名家路数,没有起手式,枪从地里起,自下而上,一挑。
青铜旗杆发出一声很长的呻吟,弯了,断了。浇着兽面的旗头飞出十几丈,砸进重甲阵里,砸出一个人形的坑。
三百重甲,齐齐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联军的战车碾过了坡。
杀声起来的时候,阿灼没退。她从死人堆里拔出己方那面被射成筛子的大旗,反手插回坡上,旗面呼啦啦展开,破得漏风,红得刺眼。
坡上坡下,几百个嗓子又喊起了那个名字。
战后清点,旗杆断口平整,像遭了雷劈。巫围着断杆转了三圈,脸色比见了鬼还难看。
“妖力。”他说,“这是妖力。”
阿灼蹲在不远处啃干肉,听见了,只当没听见。
这话,她从小听到大。
她生在火里。
十六年前那个夜里,天火落山,烧了半边林子。阿嫫说,火光里听见娃哭,扒开灰烬一看,一个女娃躺在烧透的地上,身上连一粒灰都没沾。
部族敬火,也怕火。落在火里不死的孩子,究竟是火的孩子,还是火吐出来的妖?
族人商量了三天,选了后一种说法。
于是分肉,她的那份永远最后给;孩子被大人揪着耳朵告诫,离她远些;她七岁掀翻一头发狂的野牛,救下半条街,第二天街上人看她的眼神,比看那头牛还怵。十岁那年闹粮荒,她一个人把整根房梁似的原木从山里扛回来,部族里没人念她的好,只说:瞧见没有,那不是人的力气。
只有阿嫫不怕她。阿嫫眼盲,说看不见什么妖气,只看得见娃饿不饿。
阿嫫前年没了。从那以后,阿灼吃饭挪到了火堆最外沿,一个人。
孩子堆里流传着一个老传统:谁敢摸一下阿灼的枪,谁就能当孩子王。到今天为止,摸过枪的有三个,被她拎着后领丢进河里的,也有三个。
其实孩子们不懂。大人怕的也不是她厉害,厉害的人部族里有的是。
他们怕的是一样说不明白的东西:她太强了,强得不像人。
仗打到第九场,联军里来了个游侠。
游侠姓杨,单名一个戟。人很高,话很少,兵器也怪,三尖两刃,没人见过这种形制。他身边跟条瘦狗,狗也怪,见谁都不摇尾巴。
首领设宴,游侠不喝酒,不碰肉,坐在角落里,一双眼睛慢慢地看过去,像在清点货物。
清点到最后,停在火堆最外沿,那个一个人吃饭的姑娘身上。
当夜阿灼睡不着,去河边擦枪。游侠坐在下游的石头上,借着月光看一片玉。
“喂。”她喊他,“看什么?”
“通缉令。”
“通缉谁?”
“一个还没犯事的人。”
阿灼觉得这答案很怪。可怪人她见多了,也不多问,蹲下来接着擦枪。擦着擦着,忽然反应过来:“巫画的符我都认不全,你给我看这个?”
“没给你看。”杨戟收起玉简,“你自己要问。”
瘦狗凑过来,闻了闻她的枪缨,被血腥气呛得打了个喷嚏。
她走以后,杨戟在河边又坐了很久。玉简摊在掌心,月光底下,云纹刻的字一个一个浮上来。那不是人间的眼睛该认得的字:
逐鹿之野,有女承千载气运而生,力可通神。其杀日盛,恐堕魔道。持诏者察之。若入魔,即刻诛之,不得有误。
玉简末尾烙着一枚印。印上是一座云上的城。
“才十六岁。”他对着河水说,声音低得只有狗听得见,“你们急什么。”
第十场仗打完,抓了十三个俘虏。
行赏之前,阿灼先去了一趟关俘虏的木笼。
笼里十三个人,挤作一团。见她过来,都往后缩。九黎人也听说了,联军里有个使枪的女妖,一枪挑断了青铜旗杆。
阿灼把半袋干肉和一皮囊水丢进笼里,蹲下来看他们。
一个半大的娃缩在最角落,脸上糊着泥,眼睛很亮。一个老者腿烂了大半,还拿身子挡着那娃。
“吃吧。”她说,“你们打了败仗,又不是犯了罪。”
没人敢动。她也不催,起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回头,看见那个娃正把干肉往老者手里塞。
庆功那晚,首领论功行赏。挑落战旗是头功,轮到阿灼,首领问她,要什么。
她说,把那十三个俘虏放了。
满帐的酒都凉了。首领把脸沉下来,说九黎人杀我们的俘虏,眼睛都不眨。她说,他们眨不眨眼,是他们的事;我去看过,里头有个娃,比我家阿黄大不了几岁,还有个老的,腿都烂了,这样的人,杀了祭旗,旗也嫌腥。
巫在一旁阴恻恻地开了口:“您听见没有,妖怪护着妖怪。”
赏,没了。俘,照杀。祭旗定在后天日出。
当天夜里,巡营的兵换到第三班,看见关俘虏的木笼空了。十三根绳索,根根断口齐整,是被利器一下削断的。笼里的俘虏早跑没影了,听动静,是往东边山沟里去的,那边路难走,追兵懒得追。
笼边坐着那个游侠,怀里抱着三尖两刃,脚边卧着狗。
“人是我放的。”他说。
首领气得胡子倒竖,可第十一场仗还指着这杆刀。杖责二十,游侠领了,一声没吭。
阿灼第二天才知道。她冲到伤兵帐,那人趴在席上,背上一道一道的血檩子,狗守在帐门口,不让她进。
“为什么?”她隔着狗问。
“什么为什么。”
“人是我放的。”她说,“绳子是我削的。”
“知道。”游侠闭着眼,“你削得没我齐。”
阿灼在帐门口站了半天。
“……你图什么?”
游侠没答。狗回头看了她一眼,尾巴动了动,硬生生忍住了。
背伤好利索以后,游侠在她帐子附近住下了。没人知道首领许了他什么,反正他留下了,说是等下一场仗。
他做的头一件事,是教阿灼认字。
“认字做什么?”阿灼蹲在沙地边上,手里转着一根烧黑的木棍,“地上哪来的字?巫在龟甲上画的那些道道么?”
“那是符,不是字。”杨戟说,“我教你的,是字。”
“哪来的字?”
“天上来的。”他拿木棍在沙上划下第一笔,“往后别人写在简上要杀你,你至少认得。”
阿灼嗤了一声,只当他讲笑话。笑完又把后半句琢磨了一遍,瘆得慌,偏挑不出错。
头一个字,他写的是”灼”。
“你的名。”
“为什么我的名里有火?”
“灼,火旺。”他拿木棍点着那个字,“不是灾,是亮。烧得越狠,亮得越远。”
阿灼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阿嫫说过差不多的话,可阿嫫的话是哄孩子的,说了不作数。如今有人把它写在沙上,横是横,竖是竖,它就有了凭据。
第二个字,她要求学“戟”。
“学这个做什么?”
“你的名字。”她说得理直气壮,“万一哪天有人写简子要杀你,我也得认得。”
杨戟握着木棍的手停了一停,到底还是写了。
“戟是什么?”
“一种兵器。”
“怎么有人拿兵器当名字?”
“家里人随口起的。”
“哦。”阿灼点点头,很给面子地没有拆穿他,“比阿黄强点。”
阿黄是部族里那条有名的癞皮狗。
后来她还学过一个”人”字。
两笔,左边一撇,右边一捺。
“这么简单?”
“不简单。”杨戟说,“这两笔得相互撑着,才站得住。倒了一笔,就站不住了。”
阿灼撇撇嘴,说他故弄玄虚。可往后写别的字都潦草,唯独写”人”字,她一笔是一笔。
那天她学得又慢又凶,木棍摁断了两根。天黑下来,杨戟又做了一件事,他取过她那杆枪,用三尖两刃的尖,在枪杆上刻了一个”灼”字。
“枪得认得自己的主人。”他说。
阿灼抱着枪回去,一路都在摸那个字。
第二天,她决定报恩。报恩的方式是请他吃肉。
肉是她自己猎的,鹿腿,架在火上烤。她天生近火,火偏偏天生欺她,烤出来的东西外头黑得赛过炭,敲一敲能当兵器使。
杨戟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了。
“怎么样?”
“熟透了。”
瘦狗凑过来。阿灼撕了一块丢给它,狗两口吞了,眼睛锃亮,围着她转了三圈,尾巴摇成了风车。
杨戟看着自己的狗,沉默了很久。
“没见过世面。”他说。
打那以后,狗每顿饭都准时出现在阿灼的火堆边,怎么赶都不走。杨戟来领过三回,狗三回都装不认识他。
那些日子,仗一场一场地打,营地一日一日地过。她练枪,他坐在边上看,十次里九次不说话,偶尔开口,就一个字:“腰。”或者:“沉。”她照着改,枪就顺一分。夜里她在沙地上写字,写满了抹平,抹平了再写。狗卧在中间,尾巴扫掉半边,她也不恼。
日子要是能这么过下去,就好了。
第十四场仗还没影,变故先到了。
那夜没有月亮。阿灼是被狗拽醒的,狗咬着她的袖子往外拖,喉咙里滚着低吼。她抄起枪冲出帐外,山风灌了满身,风里全是烟火气。
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
蚩尤败走之后,九黎残部钻进了深山。谁都没想到他们敢回头,更没想到他们专挑这个无月之夜,扑向这座没有防备的营地。
第一支火箭落上粮囤,火光腾起的时候,阿灼已经杀进了战团。
黑暗里她看得比别人清,跑得比别人快,一枪一个,力气大得不讲道理。血溅在脸上,是烫的。
粮囤边上,她从一辆着火的棚车底下拽出来一个吓傻的娃,拎起来甩到箭射不着的土坡后头。娃的娘连滚带爬扑过去,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阿灼认得。是怕她的。
打胜仗改不了的事,一场夜袭当然也改不了。她顾不上难受,转身又扎进人堆里。
杀到第七个,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在耳朵里,在骨头里,温温柔柔的,像阿嫫哄她睡觉:
“杀一人,强一分。”
阿灼的枪,停了一瞬。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连杀七人,臂不酸,气不喘,心口那团火反倒越烧越旺,力气顺着血往上涌,一分,又一分。
它说的是真的。
黑暗深处,那个声音又笑了,慢悠悠地哄她:
“好孩子。接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