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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她好像不太对劲 体能堪比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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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测前一晚,李星瑶又做梦了。
这回没有战鼓,没有烽烟。梦里是一座戏台,挑两盏白灯笼,雪一片一片落,落在台中央一张古琴上。有人隔着雪教她抚琴,调子很慢,词她一个字也听不懂。醒来时,她的手指还在被子上动,一挑一勾,像弦上的劲儿没收干净。
“瑶瑶。”对面下铺探出半个脑袋,唐小果顶着一头乱毛,一脸见鬼的表情,“你刚才在弹琴还是弹棉花?”
“……啊?”
“闭着眼,手在空气里弹。”唐小果比了两下,“弹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李星瑶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安安静静,连电子琴都没摸过。
“梦游。”她下了结论。
“人家梦游走来走去,”唐小果说,“你弹空气。”
“风格问题。”
里床,周粥翻了个身,咂咂嘴:“加辣……谢谢……”
这件事本该到此为止。
结果第二天,体测。
操场东头,那札往起跑线边一站,秒表挂上脖子,文件夹往腋下一夹。
“女生先测五十米。”他环视一圈,“丑话说在前头,谁也别装晕。”他的目光落在周粥身上,“对虾条过敏的那位,虾条本人知道吗?”
队伍哄笑起来,周粥心虚地低下了头。
一个个跑下去,那札报数报得有气无力:“八秒四。”“九秒一,同学,你这是来散步的。”
“下一个。”
李星瑶站上起跑线。
体测这天,没课跑来围观的别班男生比本班的都多。她扎了高马尾,白卫衣,运动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摆开起跑姿势,前后开立,重心前倾——姿势是这具身体自己长出来的,标准得能上教科书。
那札瞥了她一眼。
哨响。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出去的。一道白影贴着跑道掠过去,风把马尾拉成一条直线。五十米一眨眼就没了,她冲过终点多带出去七八米,收住脚,脸不红气不喘,回头问:
“老师,及格了吗?”
操场静了三秒。
那札低头看秒表。上面的数字,他从业这么多年没见过。
“……表坏了。”他把秒表揣进兜里,“重跑。”
“哦。”李星瑶乖乖往回走。
“等等。”那札叫住她,凑近了,压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悠着点。”
“悠着点?”
“把你吃奶的劲儿收回去七成。”
第二趟,她努力地、认真地、全力以赴地,慢了下来。
“七秒八。”那札报完,在记录表上写了个”八秒三”,“下一个。”
后头的项目,那札吸取了教训。
立定跳远两米八七,他记:两米一。仰卧起坐七十四个,她做完还问同学是不是数错了,他记:四十二。
轮到八百米,那札提前把她叫到一边,语重心长。
“李星瑶同学。”
“到。”
“老师跟你商量个事。”他说,“一会儿你就跟在队伍中间,谁超你你都别理,别人冲刺你散步。”
“为什么?”
“枪打出头鸟。”
“可是老师,”李星瑶认真地问,“体育课不就是要跑得快吗?”
那札仰脸看了看秋天又高又远的太阳。
“……算我求你。”
八百米下来,唐小果瘫在草坪上,半条命留在了第二圈。她看着不远处发丝都没乱的李星瑶,幽幽开口:
“瑶瑶,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背着我们绑定系统了?”
“少看点小水果网站吧!”
当天下午,校园墙冒出一条投稿:【中文系校花体测杀疯了,五十米跑得像瞬移,附视频】。这条投稿存活了两个小时,连转发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
唐小果盯着”内容不存在”五个字,若有所思:这个删帖的手笔,她好像在哪儿见过。
周末,百团大战。
林荫道两侧帐篷挨帐篷。街舞社斗舞,汉服社的袖子扫过动漫社的手办摊,话剧社现场抓壮丁,抓到谁谁就得念一段《雷雨》。周粥专挑”入社送零食”的摊子,已经领了四包。
民乐社的帐篷缩在最角落,门可罗雀,一张古琴横在桌上,社长在后头打瞌睡。
“同学,了解民乐社吗?”社长机械地抬头,“入社不考核,排练不点名……”
“瑶瑶!”唐小果忽然来了坏主意,“你不是会弹吗?梦里那个!去,露一手!”
“我什么时候会——”
“社长!她给你们弹一个!”
社长眼睛一亮,手一挥:“请!”
李星瑶被按到琴前坐下。
琴是张老琴,漆面断纹,像裂开的冰。她本想摆个样子拍张照,把唐小果打发了事。
指尖一碰上琴弦,她的手就不听使唤了。
一挑,一勾,一吟,一猱,指法熟极,这双手分明已经这样弹过千遍万遍。琴声从琴腹里漫出来,低处像水,高处像雪,雪落进水里,悄无声息,只剩冷。
喧闹的林荫道一寸一寸静下来。烤肠摊的喇叭不知什么时候关了,斗舞的男生停在半空,收废品的大爷把车停在路边听完了整段。
一曲终了,四下无声。
李星瑶抬起头,帐篷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举起的手机一片。她慌忙收手:“对不起,我——”
人群忽然往两边分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挤进来,胸前挂着教职工牌,手里还拎着一兜青菜。他盯着李星瑶的手,看了足足五秒。
“同学。”老人开口,嗓子发紧,“这首《忆故人》,跟谁学的?”
“《忆故人》?”她茫然,“我不知道这曲子叫什么。”
“那指法呢,跟谁学的?”
“我没学过琴。”
老人像没听见,又走近一步,盯着她的右手:“这一手吟猱,往下沉半分,再回上来——这是程雪声的路子。”
“程雪声?”
“民国的琴人,没留下几张唱片,二十二岁人就没了。”老人的声音低下去,“我研究她三十年。她的录音拢共不到一刻钟,我听过不下一千遍。”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惶恐的东西。
“你这一手,跟唱片里,一模一样。”
李星瑶坐在琴前,指尖冰凉。
她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出人群的。社长追在后头喊了一路”入社吗同学”,她没听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手是她的,曲子不是。
她一个人在人工湖边坐下来。湖边几口大瓦缸,园林系做水培实验的,缸里的莲早过了时令,枯梗东倒西歪戳在水面,像一把烧焦的火柴。
李星瑶看着那缸枯莲,心里那点东西,终于压不住了。
跑五十米的时候,脚不是她的。弹琴的时候,手不是她的。昨天夜里更过分,连梦都换了个人来做。这些日子围着她的人,体育老师,法学教授,捐楼的校友,今天又多出个研究唱片的老教授。
他们看她的眼神,都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那我呢?
她低下头。
我在哪儿?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进瓦缸。
咚。很轻的一声。
水面上一根枯梗忽然抖了一下。
枯黄从梗子顶上一寸一寸退下去,青绿一寸一寸漫上来,有人提着看不见的笔在给它上色。卷边的枯叶舒展开。接着,在这堆烧糊的火柴中间,一个花苞顶出水面,当着她的面,一层,又一层,开了。
一朵白莲。开在满缸枯梗中间,白得发光。
李星瑶僵在长椅上。
手腕上,那根隐隐流光的红绳,微微发烫。
她盯着那朵莲看了很久,做了一件十分理智的事:起身,快步离开,走出十几步,又折回来,把书包挡在瓦缸前面。想了想,觉得一个书包实在挡不住一朵莲,又把书包拿走了。
“我什么都没看见。”她告诉自己。
周二晚上,通识选修《神话与考古》。
这门课是唐小果抢的,理由充分:全网课评一致,“白泽老师,给分甜,不点名,期末画重点”。
白泽这个人,长得就很考古系。四十来岁,圆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常年捧着泡枸杞的保温杯。进教室头一件事是看表。
“四十五分钟,讲满就走。”他宣布,“多讲不加钱,所以不拖堂。”
底下一片善意的哄笑。
可他讲得好。从远古岩画讲到汉墓帛书,张口就来,连编号带页码。有学生故意问了个期刊上都查不到的问题,他眼皮不抬,报出一串出土编号,末了补一句:“这件还在库房,修得不行,可惜。”
临下课,白泽合上讲义。
“最后几分钟,讲个不考的。”他拧开保温杯,吹了吹,“冷僻玩意儿,当故事听。”
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停了。
“古书上有种说法。”白泽慢悠悠地讲,“天地间的气运,一千年,凝一回。凝成什么?凝成一个人。”
“这个人落地,跟凡人一样吃饭睡觉,一样长大。可他身上装着一千年攒下的气运,善也到顶,恶也到顶,往哪边倒都是泼天的事。”
“所以古书给这种人起了个名。”
他竖起一根手指。
“天道候补。”
底下有人笑出声:“候补?神仙也搞候补这一套?”
“候补,就是还没选上。”白泽不恼,顺着他说,“干得好,补上去,补天道的位。干不好——”
他笑了笑,喝了口水,没说下去。
“老师,”又有学生举手,“这种人真有过吗?”
“传说嘛。”白泽盖上杯盖,“信不信随你。”
李星瑶坐在靠窗的位子,后背有点发凉。
“天道候补”四个字出口的时候,白泽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经过她,停了一停。
只有半秒,之后他再没往这边看过。
可那半秒里,她看清了那位教授脸上的东西。
欲言又止。
一个什么都知道的人,偏偏什么都不肯说。
下课铃响,学生潮水一样往外涌。李星瑶落在最后。她想问点什么,不知从何问起。
白泽在讲台上擦黑板,忽然开口,没回头。
“李星瑶同学。”
她站住了:“老师?”
“气色不错。”白泽拧上保温杯,“继续保持。”
“……好。”
她走到门口,身后又飘来一句。
“节气过了,夜里凉。”老教授的声音不咸不淡,“早点回。”
李星瑶脚步一顿。
这话耳熟。后山破观里,有人隔着窗户,说过一模一样的三个字。
她回头看。白泽捧着保温杯冲她笑,皱纹全笑开了,就是个爱唠叨的普通老师。
回到宿舍,唐小果把包往床上一甩,宣布了一个重大决定。
“我要给你建个档案。”
她掰着手指头:“第一,五十米跑成一道白光,跳远两米八七。第二,你,一个连琴都没摸过的人,当众弹了首失传的曲子,把民乐系老教授弹得手抖。第三——”
“第三?”
“第三,”唐小果凑近,盯住她的眼睛,“体育老师盯着你,法学教授认识你,捐楼的校友说你像他’几位故人’,今天连考古系的白泽都单独跟你说话。”
她一字一顿:
“李星瑶,你最近,好像不太对劲。”
李星瑶坐在床沿,没有反驳。
窗外,月亮一天比一天圆,明天就是中秋。周粥提前给她订了蛋糕,正抱着日历研究月饼和蛋糕能不能当一顿饭。
其实小果说错了,李星瑶想。
不是不太对劲。
是这几天发生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对劲”。她本来就该跑那么快,本来就该会弹那首曲子;过去十九年那个普普通通、简简单单、开开心心的李星瑶,才是走了调的。
这个念头让她结结实实打了个寒噤。
同一个晚上,城市另一头。
公寓没开大灯,只亮一盏台灯。杨锏坐在书桌前,刚挂断电话。
“体测的视频,删干净了?”电话那头,吴箜的声音吊儿郎当,“六秒出头,啧,比你当年上天入地追我那次,跑得还快。”
“嘟。”
杨锏放下手机,翻开面前一本笔记本。
布面,深蓝,边角磨出了毛。他从左往右翻过去。每一页同样的格式,同样清峻的字迹,只有一行。
“第一天,无异常。”
“第二天,无异常。”
“第三天,无异常。”
……
他翻到第十九年最后一页空白页,提笔,写下今天这行:
“第三百六十五天,无异常。”
笔尖在纸上停了停,最终什么也没添。
台灯的光晕外,书柜最底层码着一摞同样的本子,一本压一本,码得很高,像一小段沉默的城墙。
最底下那本的书脊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纸条。
纸条上一行小字:
“第一天。八月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