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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法学院的教授 他的眼眸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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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星瑶这一觉,睡得意外地好。
没有战鼓,没有烽烟,连个梦的影子都没有。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左手腕上那圈红绳安安静静贴着皮肤,丑丑的死结还在原处。
对面下铺,唐小果四仰八叉,呼噜打得气壮山河。里床,周粥的虾条袋子空了,她抱着空袋子,睡得一脸满足。
窗户完好无损。地板干干净净。
李星瑶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那面玻璃。昨天夜里,它碎得稀里哗啦,泼了一地。现在它好端端立在这儿,连道裂纹都没有,玻璃擦得锃亮,亮得能照见人影。
她默默收回手。
行吧。维修。魔术社。社风自由。
“咦?”刷牙回来的唐小果眼尖,一把抓过她的手腕,“这红绳哪来的?”
李星瑶心里咯噔一下:“买的。”
“买的?”唐小果翻来覆去地看,“哪个摊儿买的?这结打得,跟螃蟹捆的似的,老板是闭着眼睛编的吗?”
“……手工的,就这样。”
“哦——”唐小果拖长了调子,眼睛眯成两条缝,“瑶瑶,你不对劲。你以前从不戴这些的。”
“快迟到了。”李星瑶把手抽回来,开始系鞋带。
“迟到?”唐小果愣了半秒,猛地一拍脑门,“对!公开课!今天上午,阶梯教室,法学院新来的客座教授第一堂公开课!”
“哦。”李星瑶系鞋带的手顿了顿,“就是那个……拍照必过曝的?”
“对!”唐小果一拍大腿,“杨锏!论坛上都传疯了!今天这场是面向全校的公开课,去晚了连门框都摸不着!”
“你不是在查那札吗?”
“查案归查案,看帅哥归看帅哥,两不耽误。”
唐小果振振有词,“再说了,那札不在监控里,这位拍照必过曝,你不觉得这俩邪门得很般配吗?说不定一查一个准,是同一个窝的。”
李星瑶:“……你这个词用的。”
“蛇鼠一窝!”唐小果说,眼睛却变成了桃心,“一窝帅哥。”
长发、卫衣、褶裙,李星瑶穿的很朴素,连妆都没画,一双眼眸透亮干净,被长长的刘海半掩着。即便如此,从宿舍到第一教学楼,十五分钟的路,李星瑶被人回头看了不下十次。有两个骑单车的男生回头看她,差点撞上梧桐树。一个抱书的女生跟她擦肩而过,走出去三步又折回来,红着脸问能不能合个影。礼堂门口的迎新干事远远看见她,举起相机就拍,被唐小果一个箭步冲上去拦了:“同学,拍什么呢?表白墙素材自己不会去水印吗?”
李星瑶把卫衣帽子再往上拉了拉。
开学报到那天,有人偷拍她拖着行李箱的照片发上论坛,标题叫《中文系新生,颜值天花板》,回复盖了两千多层。表白墙上三天两头有她的名字,她一概不理。时间久了,学校里流传一句话:想在城东大学偶遇校花,蹲中文系就行了。
“说真的,”唐小果替她挡开一个假装问路的男生,“我要长你这样,我天天横着走。”
“所以螃蟹才横着走。”李星瑶说,“红绳捆的那种。”
唐小果:“……你今天话里带刺啊。”
上午九点,第一阶梯教室。李星瑶算是见识了什么叫盛况。
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能坐三百五十人的阶梯教室已经塞得满满当当。过道上全是自带马扎的,窗台上坐着一排,后墙根站着一排,门口还堵着三层。法学院本专业的学生脸都绿了,在人群里艰难地维持秩序:“本专业的!本专业的先进!”
“同学哪个院的?”门口有人拦。
“中文系。”唐小果脸不红心不跳。
“中文系听什么侵权法……”
“这叫什么话。”唐小果不服气,“文理兼修,文理兼修懂不懂。”她拽着李星瑶就往里挤,“让让,让让,我们讨论课题呢。”
正挤着,前排忽然有人站起来。一个戴眼镜的法学院男生,脸红到了耳根,冲李星瑶结结巴巴:“同、同学,你坐我这儿吧,我站着就行。”
他旁边的男生反应过来,也噌地站起来:“我这儿也能坐!”
唐小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叹:“跟你出门,是真方便。”
两人最后坐在了第五排。李星瑶坐男生的位置,唐小果坐男生室友的位置。两个男生站在过道上,一脸”值了”的表情。
九点整,教室的门开了。喧闹声是在三秒钟之内自己灭掉的。
李星瑶后来回想,那个瞬间很奇怪。没有人维持秩序,没有人喊安静,是几百个声音同时低了下去,像潮水退下沙滩,退得干干净净。
杨锏从门外走进来。
白衬衫,黑西裤,金丝眼镜。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他走得不快,皮鞋踩在教室的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声,清清楚楚,几百人的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他在讲台前站定,把手里那本薄薄的讲义放下,拿起粉笔。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场—— 扫到第五排的时候,停住了。那支粉笔悬在黑板上方,停了足足一秒。
满教室的人都看见他们那位据说”上课从不卡壳”的杨教授,站在讲台上,望着第五排的某个方向,一动不动。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的人越来越多,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起来了:第五排,靠过道,中文系那个校花。
李星瑶坐在那片目光的正中央,浑身不自在。
她不懂那种眼神。没有惊艳,没有打量,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样东西:失而复得。
像一个人找了很久很久的一件东西,终于找到了,却又不敢伸手去拿,怕一碰,就碎了。
一秒,两秒。
杨锏收回目光,转身,落笔。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笔锋清峻,收笔利落,仿佛刚才那一秒的停顿从未发生。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清清淡淡的,像玉石相叩。可坐在马扎上的、站在墙根的、堵在门口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叫杨锏。锏,是古代的一种兵器。”他在自己的名字上顿了顿,“不过今天我们不讲兵器。我们讲法。”
“侵权责任编,第一节。在讲条文之前,先讲一个案子。”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的响动。
“假设,”杨锏说,“有一个人,受托照看一样东西。这样东西很贵重,也很危险,世上只此一件。委托人给他的命令是:看着它,必要的时候,毁了它。”
李星瑶心里,莫名其妙地紧了一下。
“但这个受托人,没有那么做。”杨锏的目光扫过全场,不疾不徐,“他从一开始就抗了命。他把它藏了起来,守在暗处,一守很多年。
教室里静极了。 “现在问题来了。”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监护之责。 “法律上,监护人对被监护人负有保护之责,这是义务。可我的问题是——”他放下粉笔,指尖沾着一点白灰,“如果这个监护人明知真相,却选择隐瞒,瞒了十年、二十年,诸位以为,这算什么?” 前排一个法学院的男生举手:“教授,这算……失职吗?”
“可能算。”
“那,违法吗?”
“法律管不了的事,”杨锏说,“不代表没有代价。”
又有个女生举手,声音脆生生的:“教授,那受托人后悔吗?守着一样永远不知道他存在的东西,一守那么多年,图什么呢?”
这个问题跳出了法条,往人心的方向去了。
杨锏沉默了两秒。日头升高,光从高窗移进来,落在讲台上。他站在那片光里,垂着眼,像在翻看一本别人看不见的卷宗。
“这个问题,”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起伏,“只有他本人知道吧。”
教室里一片寂静。这案子古怪,不在任何一本教材上,可没人笑得出来。那个站在讲台上的人,说起”很多年”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报一串他亲身经历过的年份。
李星瑶坐在第五排,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她只觉得那双镜片后的眼睛,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落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很轻,轻得像是不敢用力。手腕上的红绳,不知什么时候,温温的。安安静静的,像回了家。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人像是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
人群嗡嗡地往外涌,唐小果拽着李星瑶的袖子,激动得语无伦次:“看见没!看见没!那气质!那板书!还有他看你的那一眼,五百人都看见了!瑶瑶,我跟你讲,这学校里绝对有——”
“李星瑶同学。”
人声嘈杂的教室里,那个清清淡淡的声音穿过来,不高,却像一根线,笔直地牵住了她。
人潮在她身边分开。
杨锏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看着她。上午的日光从阶梯教室的高窗斜进来,给他周身镀了一层很淡的金边。 “请留一下。”他说。唐小果的眼神瞬间从”激动”切换成”震惊”,又从”震惊”切换成”我懂了”,在李星瑶胳膊上掐了一把,一溜烟跑了,跑之前还用气声扔下一句:“回来给我一五一十交代!”
教室很快空了。李星瑶站在原地,看着讲台上那个人。他也看着她,隔着十几排空座椅,谁都没有先开口。
日头一点一点往高处走。
“杨教授,”最后还是李星瑶先开了口,“找我有事?”
杨锏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讲台上走下来,皮鞋声在空教室里一声一声,不急不缓。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
不远不近,用他修长的腿来量的话,恰恰三步。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往下移了一寸,落在她的左手腕上,落在那圈歪歪扭扭的红绳上。
李星瑶分明看见,那双古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这绳子,”他问,“哪来的?”
“别人送的。”
“哦。”杨锏说。他抿了一下唇,声音听不出情绪,“编得真难看。”
李星瑶:“……”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位教授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非常克制的、咬牙切齿的味道。
“你的名字,”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星瑶。星河的星,瑶池的瑶?”
“嗯。”
“好名字。”
又是两秒沉默。李星瑶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个人手里的名单,是倒着拿的。他根本没在看名单。
“杨教授。”她定了定神,决定反守为攻,“您刚才一进这间教室,就喊出了我的名字。可这门课的名单上,应该只有学号和院系。您是法学院的老师,我是中文系的学生——您怎么会知道我叫什么?”
这位年轻的教授沉默地看着她。这是他进这间教室以来,第一次被人问住。
“听人提起过。”他说。
“谁?”
“一个……”杨锏顿了顿,“体育老师。”
李星瑶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好嘛。一个说点名册上看的,一个说听人提起过。这两位老师对口供的时候,就不能提前通个气吗?
“杨教授,”她深吸一口气,“您到底想问什么?”
杨锏抬起眼。镜片后的那双眼睛,近看才发觉深得吓人,像两口古井,又黑又深又冷,井底沉着的东西,她看不懂。她只看见他眉心那道极淡的竖痕,在夕阳里若隐若现,像一道合拢了很多年、很多年的伤口。
“李星瑶同学,”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的生辰,是不是八月十五?”
李星瑶浑身一震。下周三就是中秋。她的生日,农历八月十五,花好月圆的日子。这件事,除了辅导员和朝夕相处的室友,没有第五个人知道。
讲台上那人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像已经等了很多很多年。
窗外,秋空又高又蓝。
再过几天,月亮就圆了。
上期答案:混天绫的一角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