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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前世还是今生 你相信有前 ...

  •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李星瑶夜夜梦见战场。
      梦里的天总是红的,风里总有沙。有时她站在一面破旗底下,有时她在一道窄谷前来回地跑,枪沉得像灌了铅。还有几回,她梦见一个瘦高挺拔的背影坐在河边,对着水面说话,声音很低,她凑近了,又听不清。
      每天早上醒来,枕巾都是湿的。
      唐小果急了,要架着她去校医院。周粥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递过来半包虾条,意思是吃点东西压压惊就好了。
      真正不对劲的地方,出在白天。
      她偷偷查过。图书馆,搜索引擎,逐鹿之战的记载她翻了个遍。黄帝战蚩尤,风伯雨师,指南车,应龙蓄水,逐鹿中原。翻遍了,没有一个字提到一个使枪的十六岁姑娘。
      三千年,把一个名字磨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李星瑶合上书,在图书馆里坐了很久。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有个男生在楼下给女朋友拍照,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那才是她的日子。她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梦是反的,是假的,是吓出来的。
      可稿纸上那三个符号不会说谎。
      古代汉语课上,她记着笔记走了神,等回过神,稿纸空白处画满了三个奇怪的符号,横竖撇捺都不是这个世道的写法。她盯着看了半天,一个也不认得。
      可她分明知道它们念什么。
      第一个念”灼”,是亮的意思。第二个念”戟”,是一种兵器。第三个念”人”,两笔,相互撑着,才站得住。
      “这是什么?”唐小果凑过来看,“甲骨文?”
      “不知道。”李星瑶说,“梦里学的。”
      唐小果默默掏出她那个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第四件事,新增技能,梦里学外语(存疑)。
      食堂里也开始出状况。前桌的餐盘从桌沿滑下去,她头也没回,反手接住了;周粥的豆浆倒了,滚烫的一杯泼向唐小果,她手腕一翻,杯子稳稳落回桌上,一滴没洒。
      唐小果捧着豆浆看了三秒,又在本子上添了一笔:第五件事,反应速度,非人。
      她是在田径场边堵住那札的。
      彼时他刚带完训练,蹲在场边,嘴里叼着根草茎,老头背心外头罩了件运动外套,脚上趿着人字拖,一晃一晃。
      “那老师。”
      “哟。”他抬头,笑得没心没肺,“这不寿星吗。生日过得好吗?”
      李星瑶在他旁边蹲下来,没绕弯子:“谢谢你们。”
      “谢什么?”
      “绳子。”她晃了晃手腕,那根软软的红绳还系着,“挺管用的。”
      “蚊子少了?”那札一本正经,“我就说管用。”
      那是他费很大力气从混天绫上抽出的丝编成的,能不管用吗。
      “那老师。”她看着跑道,“你信前世吗?”
      那札脚上的人字拖停了。
      操场上很吵,有人踢球,有人喊口令,哨子声一阵一阵的。可他们两人之间那点儿地方,忽然就静了。
      他没接茬。
      李星瑶认识他一个月,这人话密得跟机关枪似的,你递过去一句,他能还回来一梭子。这是他头一回没接住话。
      过了很久,那札吐掉草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鞋带散了。”他说。
      李星瑶低头。自己的鞋带系得好好的。倒是说话这一位,脚上趿着人字拖,浑身上下一根鞋带都没有。
      再抬头,人已经走远了。人字拖啪嗒啪嗒,走得不快,可她就是知道,追不上了。
      那天下午,田径队的训练格外狠。队员们哀鸿遍野,说那老师疯了,一组折返跑让人跑了二十趟。
      吴箜是第三天自己找上门来的。
      李星瑶在湖边背书,这人拎着两杯奶茶,自顾自往她旁边一坐,递过来一杯:“三分糖,去冰。你们小姑娘不都好这口?”
      “吴先生。”她接过奶茶,决定先发制人,“沈苍是什么人?”
      “收破烂的。”吴箜答得干脆。
      “……啊?”
      “收破烂的。”他重复了一遍,吸了口奶茶,“专收别人不要的东西。绝望啊,崩溃啊,气运啊,收上来,打包,交差。”
      “交给谁?”
      “交给里面的人。”吴箜望着湖面,难得收了痞笑,“听说过墟主会么?他在里头,就是个外门跑腿的。门,都没进过。”
      李星瑶的手指收紧了。
      一个外门跑腿的,能在中秋夜里把她从三个人眼皮子底下掳走,能在一座山底下摆出那样的阵。
      “那里面的人呢?”
      “里面的人,往后你自然会见着。”吴箜把空杯子捏扁,远远抛进垃圾桶,站起身,又露出那副欠揍的笑,“见着之前,把你那枚铜钱收好了。烧过的墟字钱,独一份——是门票。”
      “上回你还说它像信号弹。”
      “信号弹和门票不冲突。”他眨眨眼,“就看你怎么用。”
      “那你们呢?”李星瑶盯着他,“你们三个,又是什么人?”
      “热心校友。”吴箜说。
      “……”
      “信不信由你。”他笑得没个正形,“反正学费我们捐了,楼也捐了,手续齐全,合理合法。”
      说完人就没影了,走得干干净净。
      对了,还有件事。“星瑶奖学金”连夜撤销了,公告删得干干净净,跟从没存在过一样。论坛上零星有几个人问,帖子没一个活过十分钟。
      李星瑶对着湖面坐了很久,把奶茶喝完了。三分糖,去冰,确实是她常喝的那款。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当天晚上,李星瑶把那枚铜钱拿给了唐小果。
      这是她十九年来头一回对唐小果交底。从烧焦的铜钱,到那个”墟”字,到它会在不该烫的时候发烫。唐小果捧着那枚钱,激动得手直哆嗦。
      “李星瑶!”她压着嗓子,“这么大的事,你瞒了我一个多月!”
      “我怕吓着你。”
      “笑话。本侦探查案,从来不带怕的。”唐小果把铜钱往台灯底下一放,掏出手机,“等着。”
      她查到后半夜两点。
      “有了。”唐小果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上是个冷门的鉴宝论坛,“你看,‘墟市’。本地玩古玩的都知道它,又都不全知道。凌晨三点开市,天亮就散,摊位上的东西全没有来历,不收现金,以物易物。有人管它叫鬼市。”
      “还有这个。”她又翻出一页,是个沉了好几年的旧帖,“发帖的人说,他在墟市上见过’没有影子的客人’。底下跟帖的都当故事看,只有一个人认真回了他一句。”
      李星瑶凑过去看。那条回复只有九个字:
      别盯着看。别问价。别让他们知道你能看见。
      她想起中秋夜里,沈苍站在月光下,脚下干干净净的样子,后背慢慢爬上一层凉意。
      “还有更邪乎的。”她压低声音,“我就发帖问了一句’墟字的钱是什么钱’,连图都没敢放。你猜怎么着?”
      一条私信躺在收件箱里。对方出价高得离谱,要买她”手上那枚烧过的墟字钱”。
      条件只有一个:原主带着钱,当面验货。地点,凌晨的旧货市场。
      “他怎么知道钱在我手上?”李星瑶后背发凉,“又怎么知道是烧过的?”
      唐小果跟她对视三秒,啪地合上电脑。
      “这是个局。”她说。
      “嗯。”
      “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去?”
      “……你刚才不是说是局吗?”
      “是局才要去啊!”唐小果理直气壮,“不去,怎么知道局里有什么?”
      上铺传来周粥迷迷糊糊的声音:“别去……这种都是人贩子……”说完翻了个身,打起了小呼噜。
      体育课的幺蛾子,出在周三。
      选课的时候她手慢,太极养生、瑜伽、普拉提全满了,系统把她调剂进了击剑。唐小果乐了一路,说她一个中文系的练击剑,好比让食堂的大勺去绣花。
      击剑教练姓秦,省队退役的,人挺和蔼,就是有点爱显摆。头一节课讲距离感,他持剑站定,说击剑的精髓全在分寸,进一寸伤人,退一寸被人伤。讲完扫视全场,问谁愿意上来试试。
      全班齐刷刷回头,看向那个体测视频的主角。
      李星瑶硬着头皮上去,穿护具的时候还在跟秦教练道歉,说我完全不会,您多担待。
      “没事,你随便进攻。”秦教练很宽和,“我让你看看,什么叫距——”
      后来在场的人都发誓,他们真没看清。
      只看见李星瑶抬了抬手。
      再然后,秦教练就飞了。
      人是横着出去的,撞上护垫墙,又弹回来坐在地上。他手里的剑插在三米外的垫子上,剑身嗡嗡地颤。
      全场死一样的安静。
      秦教练坐在垫子上,仰头看她,看了足足五秒钟。
      “……我刚才,是不是飞了?”
      “飞了。”全班齐声答。
      “对不起!”李星瑶魂都吓没了,扔了剑就去扶他,“我不是故意的,是我的手它自己——”
      “再来一次!”秦教练眼睛锃亮,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同学,你哪个系的?有没有兴趣——”
      “中文系!没有!对不起!”
      这段视频在校园里传了两个钟头,然后干干净净地消失了,连转发记录都没剩下。
      唐小果盯着空荡荡的页面看了半天,一拍大腿:“又来了!这个删帖手笔,我熟!”
      第二天,她在法学院楼下撞见杨锏。
      他刚从车上下来,抱着一摞书。看见她,他停下脚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
      “手。”他说。
      “啊?”
      “伤着没有。”
      “没有。”李星瑶活动了一下手腕,“是剑自己动的,我发誓。”
      杨锏看了她两秒,嗯了一声,抱着书走了。走出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补了一句:
      “击剑课,退了吧。”
      “……为什么?”
      “危险。”他说,“容易伤到别人。”
      李星瑶在原地站了好半天,品过味儿来,冲着他的背影喊:“视频是不是你删的?!”
      杨锏没回头,摆了摆手,也不知道是承认还是否认。
      秦教练也没死心。后来他揣着省队的报名表,来中文系堵过她三回,逢人就说自己捡着宝了,说那一剑的出手,他练了二十年,见都没见过。
      李星瑶躲了他整整一个星期。
      唐小果觉得李星瑶需要换换脑子,正巧市天文馆老馆要闭馆修缮,最后一夜对公众开放,拽着她去了。周粥也去了,主要是为了天文馆门口那家烤肠。
      球幕电影散场,观众潮水一样退出去。周粥靠着椅背睡着了,唐小果去排烤肠,李星瑶没动。
      她还仰着头。
      穹顶上的星图还亮着。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看不够。这些星星排布的样子,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又酸又软,像回到一个从没去过的家。
      然后,星图动了。
      整个穹顶的星星,无声无息地,自己转了起来。
      李星瑶以为自己眼花了。她揉揉眼睛。星图还在转,很慢,很稳,成千上万颗星星循着某种她看不懂的轨迹挪动,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一把巨大的算盘。
      工作人员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很纳闷:“奇怪,设备关了呀?”
      星图越转越慢,最后停了。
      停在一个她从没见过的格局上。满天星斗里,有一颗星亮得出奇,亮得不像投影,像真有什么东西,隔着屋顶,隔着三千年,直直地照下来。
      李星瑶仰着头,一动不敢动。
      眉心那点温温的热,忽然跳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前世还是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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