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星坠天文馆 星河里的过 ...

  •   星图在头顶转。
      展厅里没剩几个观众,全都仰着脖子举手机。工作人员小跑着去拉总闸,灯灭了一瞬又亮回来,可穹顶上的星星还在转,不疾不徐,像那只看不见的手,还在拨那把巨大的算盘。
      “设备明明关了呀……”工作人员的声音都劈了。
      唐小果端着两根烤肠挤回来,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她仰头看了半天,捅了捅旁边刚睡醒的周粥:“是我没睡醒,还是天真塌了?”
      周粥嘴里叼着烤肠,含混不清:“天真的塌了。”
      只有李星瑶一动不动。
      她仰着头。别人看的是热闹,她看的不是,那些星星每挪一分,就在她心口上敲一下,敲得眉心那点温热一跳一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
      星星越转越慢,最后停住。
      满天星斗里,有一颗亮得出奇。它停的位置很怪,不在天顶,低低地垂在穹顶最边缘,几乎垂到展厅中央那台老天象仪的顶上。
      那颗星的光,落在天象仪上。
      “它等到你了。”
      人群后面,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个老人。七十来岁,头发全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拄着把长柄伞。他看着穹顶,眼睛红红的,不是害怕,是激动。
      “我是这儿的馆长,干了一辈子。”老人说,“这台天象仪,建馆那年就有了。机器是新的,芯子是旧的,一枚青铜星盘,环外还有环,说是捐的。捐赠人那一栏,几十年了,一直写着九个字。”
      他顿了顿。
      “无名氏捐赠,年代不详。”
      李星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校史馆的古玉,是这九个字。云顶山的古剑,铭牌也是这路意思。
      “捐它的人说,这东西认主,平时就是个哑巴,哪天它自己高兴起来,就是主人到了。”老馆长望着她,目光穿过人群,准得吓人,“我守了它四十年,它没理过我。今天它高兴成这个样子。姑娘,是你吧?”
      “哎呀。”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到每个人耳朵里。
      人群让开一条路。走过来的男人三十来岁,一身剪裁极好的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收着的。他走路不慌不忙,像走在自己家里。
      “老先生这话讲得好,‘认主’,多好的故事。”他笑着冲老馆长点点头,“可惜呀,这芯子,已经有主了。老馆修缮,旧件处置,有位收藏家上个月就把这批东西打包买下了。手续齐全,合理合法。”
      他转向工作人员,声音放得更缓:“我就是替人来取货的。今晚正好,省得再跑一趟。”
      说来也怪。这话明明来得蹊跷,深更半夜,闭馆之夜,可他一说完,工作人员竟纷纷点头,觉得合情合理,有人已经要去拿工具了。
      “哎,等等——”唐小果拽住一个工作人员,“他说是收藏家买的就是买的?凭证呢?”
      工作人员一愣,挠挠头:“对哦,凭证呢?”
      西装男人看了唐小果一眼,饶有兴致:“这位同学,杠得很专业。”
      “过奖。”唐小果掏出手机,“我录像了啊。”
      “录,尽管录。”他笑得大方,目光一转,落在李星瑶身上,笑意深了些,“这位,就是李星瑶同学吧。”
      李星瑶口袋里的铜钱,烫了一下。
      “你认识我?”
      “久仰。”男人以扇骨轻击掌心,“沈先生栽在你手里,我一点不意外。他那个人,什么都想往柜子里摆,太贪。”
      “你也是墟主会的?”
      “’也’字用得好。”他坦然得很,“我比他有出息一点,我好歹进过门。自我介绍一下,我姓穷,讲故事的。今天来,就两件事。一是取个旧物,二是看看——”他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能把老沈的阵劈开的人,长什么样。”
      “看完了?”
      “看完了。”他收了笑,认认真真地说,“听我一句劝。这东西跟了你,是祸不是福。交给我,我保你往后平平安安,顺顺当当,还过你头十九年的日子。”
      这话说得很轻,很诚恳,每个字都像温水,往人骨头缝里淌。李星瑶听着听着,竟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手指都松了。
      眉心那点温热,猛地烫了她一下。
      她一个激灵醒过来,后背起了一层汗。方才那一瞬,她差点就点头了。
      “你这话术,”她定了定神,“跟沈苍一个培训班出来的?”
      穷奇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笑得真心实意:“他?他是收破烂的。我是讲故事的。”
      “那你听好。”李星瑶指了指头顶的穹顶,“人家不让你拿。”
      穷奇抬头。
      穹顶上的星图,不知什么时候又动了。这一回不是乱转,是落位。千万颗星,一颗一颗,各归各位,排成一片他从没见过的夜空。
      李星瑶看着那片星空,忽然就读懂了。
      说不上是怎么懂的。就像昨天她还看不懂乐谱,手指已经会弹琴。那些星星在她眼里一颗颗变成了方位,变成了数,变成了顺序。紫微垣在这里,太微垣在那里,二十八宿列张,某一颗星正行至某个度。
      这是一片真实的夜空。很久很久以前,某一个晚上的夜空。
      而且,穹顶边缘,那片夜空里的太阳正在缺一块。黑影一点一点,吞得很慢,很稳。
      天狗食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四个字,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枚缺掉的太阳,鼻子忽然有点酸。
      而星图把这一切排开,是要告诉她一件事。
      她转身走向那台老天象仪,拨开围观的人,站定,伸手握住星盘最外一环的铜环。
      “姑娘,那个动不得——”工作人员急了。
      她没理。她仰着头,看一颗星,转一环。看一颗星,再转一环。三环,四环,环环咬下去,铜环几十年没人动过,涩得很,她掌心发力,一环一环,硬给扳到了星图所示的刻度上。
      她一边转,嘴里一边无意识地念:“张宿,七度……翼宿,初度……轸宿……”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天文爱好者举着手机录像,录着录着,手一抖,手机啪嗒掉在地上。
      “这,这是西周初年的星历……”他脸色发白,“她闭着眼睛都能背?”
      最后一环归位。
      咔。
      一声轻响,星盘正中,裂开一道缝,透出光来。
      穷奇脸上的笑,头一回淡了。
      “行啊。”他啪地展开折扇,又啪地合上,叹了口气,“老机器,老骨头,说散架,就散架。”
      话音落处,天象仪上方的钢架忽然发出一声呻吟。
      螺栓一颗一颗崩出来,射在墙上。半吨重的旧钢架,带着灯具和线缆,朝着底下的人群砸了下来——
      人群炸开尖叫。唐小果拽着周粥往外跑,周粥腿软,跌在地上。
      李星瑶离钢架最近,抬头的时候,阴影已经罩下来了。
      一道火线贴着地面犁了进来。
      快到没人看清那是什么。只看见一个人影裹着两团火,脚不沾地似的掠过展厅,一手一个,把周粥和唐小果甩到安全的地方,回身,屈臂,硬生生扛住了砸下来的钢架主梁。
      火光里,李星瑶看清了他的脸。
      “那……老师?”
      “闭嘴。”那札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脚下两团火轮子呼呼地转,把地砖烧得发黑,“先出去!”
      “他脚下有轮子!”唐小果在安全区跳脚,“带火的!”
      “电动滑板。”那札咬牙。
      “你当我瞎吗?!”
      “你不瞎,你就是困了!”
      展厅门口,又有两个人逆着人流冲了进来。
      吴箜一眼看见那札扛着的主梁,啧了一声,走过去,单手托住另一头:“添什么乱,也不等我。”
      “等你就晚了!”那札从牙缝里挤字。
      杨锏没说话。他抬手,朝着半塌的钢架虚虚一按。
      半吨重的钢铁,就那么悬停住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在半空。四下里一静,连火都矮了三分。
      “都出去。”杨锏说,声音很稳,额角却见了汗。
      混乱里,只有穷奇站在原地没动。钢架砸下来的地方离他不过三步,他连眉毛都没抖一下,只望着光晕里的李星瑶,啪地展开折扇,慢慢摇了两下。
      “穷奇。”那札扛着钢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滚。”
      “这就走,急什么。”穷奇笑了笑,扇尖遥遥一点那枚发光的星盘,“东西我不要了。讲完了的故事,就是废铜。”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李星瑶最后一眼。
      “不过我今儿听了个好开头。”他说,“后头的章节,我等着。”
      李星瑶没动。
      钢架砸下来的地方,星盘就躺在正中,裂缝里的光涌出来,涌成一小片星海,在她脚边打着旋,很着急的样子。
      她蹲下身,把手放了上去。
      光涌进她身体的那一刻,她听见了镐京的雨。
      雨打在灵台的瓦上,很高的地方,风很大。一个老人在咳嗽。竹帘子外头,有人一声一声地教她认星,声音又轻又有耐心,教一阵,问一句,记住了么。她说记住了,那人就笑,笑声低低的,很欣慰。
      天狗食日,白昼骤暗,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只有她站着,仰着头。有人隔着帘子唤她,唤的是——
      “小星官。”
      李星瑶醒过来的时候,闻见的是车载香薰的味道,很淡的雪松。
      她躺在车后座,身上盖着件西装外套。开车的是杨锏,车里没有别人。
      “小果她们呢?”她嗓子哑得厉害。
      “吴箜送回去了。”杨锏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没事,都没受伤。现场说是线路老化,明天的新闻也是这么写的。”
      “那老师呢?”
      “回去写检查了。”杨锏顿了顿,“以体育老师的身份,向学校解释他为什么半夜出现在天文馆。”
      李星瑶想笑,没笑出来。
      她摸到手机,几十条未读。最上面一条是唐小果的:醒了回话!周粥没事就是吓着了!对了邪门了,昨晚我录的像,还有满场人拍的,今早全没了,又、全、没、了。
      李星瑶抬起头,看了一眼开车的杨锏。
      杨锏目视前方,神色如常。
      “教授。”她问,“那枚星盘呢?”
      “认主了。”杨锏说,“现在在你眉心里,跟那块玉做伴。天文馆那边,说是事故中损毁,馆方没追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馆长让我带句话。他说,谢谢你。它等了这么多年,总算回家了。”
      李星瑶鼻子又一酸,赶紧扭头去看窗外。
      她闭了闭眼,脑子里全是那片雨,那座灵台,那道竹帘。
      还有那些星星。她现在仍然看得见它们,闭着眼睛也看得见,一颗一颗,各安其位,像她认识了它们很多年。
      “教授。”
      “嗯。”
      她睁开眼,看着后视镜里那双清冷的眼睛,问出了那个一路上在她胸口烧的问题:
      “‘杨缄’,是谁?”
      轮胎和路面摩擦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
      杨锏没有说话。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一寸一寸收紧,指节泛白。车里的空气静得能听见电流声。
      (第一卷·人间惊鸿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星坠天文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