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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一世下】不杀之枪 神仙落泪 ...

  •   “好孩子。接着杀。”
      那声音贴着她的骨头,一下一下地拱火。
      阿灼确实在杀。第八个,第九个。枪尖过处,人命像熟透的果子往下掉,力气顺着枪杆往回涌,涌得她浑身发烫。原来杀人可以这么省力。原来她前十六年使的那些笨力气,都白使了。
      营地在她身后烧着,半边天都红了。她听见巫在喊人救火,听见娃哭,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喊得劈了叉——跟白天在坡下喊她的,是同一批嗓子。
      第十个倒在她面前的,是个半大的兵。青铜盔掉了,露出一张糊满泥的脸,吓得只会喘。
      枪尖抵住他喉咙的时候,阿灼看清了他的眼睛。
      跟木笼里那个娃,一模一样。
      枪停住了。
      她一脚踢飞那人手边的断刀:“滚。”
      那兵连滚带爬地跑了。骨头里那个声音静了一瞬,再开口,温柔淡了,露出底下的冷:
      “你不杀他,他回头就来杀你。”
      “那就等他回头。”阿灼拄着枪喘了口气,“反正我不赊账。”
      “赊账?”
      “你借我一分的力气,回头要收十分的人。”她说,“我抠门,不借。”
      那声音笑了,笑声在她骨头缝里刮。
      “晚了。你已经用了九条命的力气。用得越多,你就越是我。”
      它说完这话,阿灼眼前亮了一下。
      她看见了一幅画:尸山血海的尽头,立着一个人,手里的枪比人还亮。万军朝她跪下去,山呼海啸,喊的是她的名字。没有人敢用那种眼神看她。没有人敢。
      “看到了吗?”那声音循循善诱,“杀得够多,这就是你。”
      阿灼看了一会儿。
      “画得不错。”她说,“就是有一点不好。”
      “哪点?”
      “画上那些人,跪是跪了,”她说,“没一个是乐意跪的。”
      她把那幅画从眼前挥开,像挥开一只苍蝇。
      阿灼懒得跟它吵。她抹了把脸上的血,往人堆里又扎了进去。
      只是从第十个起,她的枪变了。

      变故是首领先喊出来的。
      “石门——!他们的主力奔石门去了!”
      阿灼回头。火光照亮半边营地,她这才看清,扑营的九黎人虽凶,人却不多,雷声大,雨点小。真正的雨,趁着这场雷,摸黑绕去了别处。
      石门沟。族里的老弱、女人、娃,开战前就转移进了石门沟。进沟只有一条路,两壁夹石,一线宽,平常都说那里一夫当关。
      今夜,关那里没人。
      “回援!回援——”首领的嗓子劈了。可扑营的残部疯了一样缠上来,刀刀都是同归于尽的架势,摆明了拿命拖时间。
      阿灼看了一眼石门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被死死缠住的联军。
      她拨转那匹瘦马。
      “阿灼!你干什么去——”
      “守门!”她头也不回,“你们打完就来!”
      瘦马跑得鼻孔喷血。它这辈子没跑过这么快。
      战团另一头,杨戟刚把第十二个死士挑下土坡。
      他听见了首领那声喊,也看见了那道一骑绝尘的火星。他提刀要追,四面八方的九黎人忽然全都不要命了,前赴后继往他的刀上撞,只为拖住他一步,两步。
      杨戟劈开人墙,察觉到什么,望向石门的方向。
      方才那边冲起一股杀气,烈得他怀里的玉简都开始发烫。
      可此刻,那股杀气,一寸一寸地收了回去。
      玉简凉了。
      杨戟在原地站了半息,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他的刀快得不像话。
      那条瘦狗早先一步跑了。它四条腿,跑得比他的刀先到。
      阿灼到石门的时候,九黎的主力也到了。
      黑压压的一片,火把连成长龙,望不到尾。她勒住马,往路当间一站,一人,一马,一杆枪。
      开打之前,她拍了拍马脖子,把它放走了。
      “去吧,跑得远远的,天亮再回来。”
      瘦马跑出去十几步,又回头看她。
      “看什么。”阿灼说,“你也想当孩子王?”
      马这回听懂了,一溜烟跑没影了。
      对面愣了。先锋打马出来,借着火光看清她就一个人,笑了:“就你一个?”
      “我一个。”阿灼想了想,补了一句,“够用了。”

      那一仗的打法,说出去没人信。
      杀人是最省力的法子,一枪穿心,一个就倒了。不杀,就得扫马腿、挑兵器、砸手腕、点膝弯,一个人要费三个人的事。她就用这个费事的打法,把一道一线宽的石门,守成了一堵墙。
      头一波冲过来的是二十几个骑兵。马比人先懂事,冲在最前的那匹到她跟前,自己惊得人立而起,把背上的人掀了下去。阿灼一枪杆扫在第二匹的马腿上,枪尾点中第三个的膝弯,反手又把一柄劈到面门的青铜刀挑上了天。
      打到后半夜,石门前的空地上躺满了人,哼哼的,爬的,抱着手腕骂娘的,就是没有死的。
      骨头里那个声音一直跟着她,不厌其烦:
      “杀一个,省十分力。”
      “你护着的那些人,昨天还管你叫妖怪。”
      “杀够了,你就成神。成了神,再没人敢用那种眼神看你。”
      阿灼的虎口裂了,血把枪杆泡得发滑。她换了个手,开口:
      “用那种眼神看我的,是人。”
      “哪天他们不这么看我了,多半不是我成了神。”
      “是我不是人了。”
      那个声音,头一回没接上话。
      沟里很静。全族的人都醒着,听着石门那头的杀声。有个娃缩在娘怀里,小声问:外头是谁?
      巫拄着杖,站在人群最前面。老人浑浊的眼睛望着谷口的方向,望了很久。
      “是门。”他说。
      娃不问了。过一会儿,又小声说,她一个人,打得过么。
      巫没答。人群里,有娘把自家娃的耳朵捂上,免得他们听见杀声。有个白天刚被她拎进过河里的小子,挣脱他娘的手,摸到最前头,贴着石头往外看。
      看了半晌,他缩回来,跟人说:她没杀他们。
      没人信。小子急了:真的!她把人的刀挑飞了,让人家跑!
      人群静了一静。有人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后半夜,对面换上来一个使铜锤的百夫长,锤头比她的脑袋还大。
      第一锤,她横枪硬架,虎口迸血。第二锤,她侧身卸力,瘦马惊嘶着退开。第三锤砸下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地方卸了。
      她横枪,硬架。
      咔。
      枪杆从当间断成两截。断口,正好从那个”灼”字中间过去。
      阿灼低头看了一眼。
      她把两截断枪一正一反握进手里。一杆枪,变成了两杆。
      “接着来。”她说。
      百夫长后来是被人拖下去的,两条胳膊都脱了臼,嚎得整条沟都听得见。
      还有个被扫下马的小兵,捂着断腕跑了。跑出十几步,又折回来,把两个躺在地上哼哼的同伴一瘸一拐地拖走了。拖走前,他朝石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阿灼没看清他的脸。她也没力气看清了。
      天快亮的时候,九黎人退了。
      不是被她杀退的,她统共没杀几个。是耗退的。一道一夫当关的石门,一个打不倒的人,把他们的士气耗干了。远处传来联军的号角,残部彻底溃了,火把扔了一地,人潮水一样退进黑暗里。
      阿灼想追两步,腿没听使唤。
      她拄着半截断枪,站在石门口,看着天边那一线鱼肚白,忽然觉得很困。
      骨头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这一回它不哄了,也不骂了,平平静静的,像一桩亏本买卖做到收尾:
      “这一世,算你赢。”
      瘦狗不知什么时候钻到了她脚边,冲着黑暗里的什么东西,龇着牙,喉咙里滚着低吼。
      一具尸体忽然动了。死去的九黎兵手指一抽,抓起脚边半截断刃,用尽最后的力气,朝她的后心掷了过来——
      刃到半途,被另一道寒光截住了。
      杨戟不知什么时候到的。三尖两刃一绞,那截断刃碎成铁末。
      他挡下了这一击。
      只是迟了。
      阿灼还是慢慢地跪了下去。她的伤不在皮肉上。守这一夜,她把命当成柴,一根一根,烧到头了。
      那声音最后笑了一声,不知是对她,还是对他:
      “天上来的。你护得了一世,护得了世世么?”
      然后它走了。骨头里安静下来,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慢过一下。
      “阿灼。”
      她听见了,想应,没应出声。有人把她放平,枕在什么温热的东西上。她睁开眼,看见杨戟的脸,背着光,看不太清。
      “仗……打赢了没有?”
      “赢了。”
      “我今夜……”她喘了口气,“没杀人。一个都没杀。”
      “我知道。”
      “你来得正好。”她说,“不早不晚。”
      “我晚了。”
      “不晚。”她说,“早来了,你就看见我耍赖了。说好的枪法,全拿去挠痒痒。丢不起那个人。”
      杨戟没笑。他一夜劈开七道人墙赶过来,握刀的手没抖过一下,此刻抖得几乎握不住她。
      “通缉令,”她说,“销了吧。我这辈子,没犯事。”
      杨戟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怀里的玉简安安静静,凉透了。
      “你说,灼是亮的意思。”她的声音低下去,“今夜,我亮过没有?”
      “亮过。”他说,“很亮。”
      “那就好。”
      她像是放下了一件大事,安静了一会儿,又说:
      “枪,送你了。往后你看见杆上那个字,就当……我又请你吃肉了。”
      “我不饿。”
      “骗人。”她笑了,笑得没什么力气,“你每回都说,熟透了。”
      天边透出一线金红。她望着那点亮,眨了眨眼。
      “杨戟。”
      这是她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喊他。
      “天上来的字,我还没学完。”
      “……嗯。”
      “下一世再教吧。”
      “好。”
      她闭上眼,像睡着了。
      晨风穿过石门,吹得那两截断枪中间的红缨一荡一荡。
      杨戟抱着她,坐了很久。
      有什么东西从他眼角滑下来,悬在半空,没有落地。他眉心一道竖着的细痕张开一线,把那一点温热收了进去,又合拢,看不出痕迹。
      千年以来,这是他头一回流泪。
      瘦狗凑过来,把头搁在她的手背上,喉咙里发出很细很细的声音。
      谷里的人们是踩着晨光出来的。没有人哭,也没有人说话。首领解下自己的战刀,插在坡上,刀柄朝着她。那是部族送人出征的礼。
      巫拄着杖,在刀边站定,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杨戟把两截断枪捡起来,用布裹好,背在背上。
      断口处,那个字裂成了两半。晨光照上去,火字旁亮得晃眼。
      他站在坡上,对着初升的日头,一字一字地开口,像在说给那座云上的城听:
      “下一世,我要她活着。”

      三千年后,城东大学,女生宿舍。
      李星瑶睁开眼,盯着上铺的床板,半天没动。
      枕巾湿了一大片。梦里的刀兵、火光、一杆断成两截的枪,还在眼前晃。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
      可奇怪的是,梦的最后,她分明没有哭。
      哭的是另一个人。
      眉心有一点温温的热,像有人隔着三千年的风,碰了碰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一世下】不杀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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