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恨》蝴蝶拨响春弦

6、第6章：缘分 他真的动心

　　晚饭落幕，热气从骨缝里慢慢退去。

　　踏出餐馆的一瞬间，深冬的晚风迎面压下来，卷着山间的凉意，刮得路边树梢簌簌作响。夜色彻底铺满天际，沿街路灯拉着昏黄长线，把三人影子在地面扯得疏长错落。

　　白易然一身浅红棉衣，站在风里格外惹眼。

　　他是实打实被泡在偏爱里长大的小孩。

　　父兄护他，长辈宠他，霍云舟更是十几年如一日，把他的冷暖喜怒放在首位。从小到大，他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小心翼翼讨好，喜欢什么便坦坦荡荡去趋近，想要什么便敢大大方方伸手。

　　这份被宠出来的松弛与底气，刻在骨里。

　　风有点大，吹乱了他额前软发。

　　霍云舟下意识往前半步，稳稳站在他身侧，抬手替他压下被风吹乱的发丝，又顺手拢紧他的衣领、按牢棉帽，动作熟稔到近乎本能。

　　“别吹风，着凉又要头疼。”

　　他语气温柔依旧，是多年不变的纵容与细致。

　　白易然乖乖垂着头任由他打理，眉眼温顺，半点不见局促。早已习惯这份无微不至的照料，习惯有人永远第一时间替他挡风、替他周全，从不用他自己费心。

　　他坦然受着，自然得像是天生该如此。

　　整理妥当，霍云舟收回手，目光落在他干净柔和的侧脸上，眼底温柔深重，藏着数年不曾宣之于口的等待——等他成年，等他彻底属于自己。

　　可下一秒，白易然抬眼，视线径直越过身侧悉心护着他的霍云舟，落向对面静默站立的段司炎。

　　夜色里，段司炎一身深色大衣，身形冷挺挺拔，眉眼沉敛淡漠。常年身居高位的疏离感与生俱来，站在喧嚣晚风里，依旧像独立于俗世之外，遥远、清贵、让人不敢轻易攀附。

　　换做旁人，只会敬而远之，分寸恪守。

　　但白易然不一样。

　　他被爱养大，心性纯粹坦荡，认定的缘分，便不愿轻易放过。

　　短短几个月，四次偶遇，次次无巧不成书。

　　他信。

　　这就是专属于他和段司炎的缘分。

　　没丝毫犹豫，白易然抬手掏出手机，屏幕微光映亮他温顺的眉眼。他往前轻迈半步，主动看向段司炎，语气清软真诚，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坦荡热忱。

　　“段先生。”

　　“我们这么有缘分，总是一次次碰巧遇见，方便加个微信吗？以后也好联系。”

　　这句话落进晚风里，轻而清晰。

　　不暧昧、不逾矩、理由堂堂正正，用一句“缘分”做最体面的趋近。

　　可分寸之外，是他藏不住的私心。

　　他想留住这份偶遇，想把一次次的不期而遇，变成可以主动相见的理由。

　　段司炎微微一怔。

　　他见惯各式主动。

　　风月场上的逢迎、名利场上的攀附、刻意讨好的亲近，千种模样，他早已麻木厌倦。

　　可唯独白易然不一样。

　　少年眼神干净透亮，坦荡直白，没有目的，不带算计，仅仅只是因为“遇见太多次、觉得有缘分”，便大大方方开口索要联系方式。

　　坦荡得近乎纯粹。

　　段司炎垂眸看着他，心底那股连日来萦绕不散的闷涩感，再次悄然翻涌。

　　他沉默两秒，终究没有拒绝，淡淡颔首：“可以。”

　　手机二维码弹出，界面干净简洁。

　　段司炎抬手扫码，动作克制从容。

　　滴的一声轻响。

　　好友添加成功。

　　简简单单一个动作，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原本平稳的局面。

　　一旁的霍云舟，神色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来。

　　方才替他拢衣领的温柔早已褪去，眼底所有纵容温和尽数敛尽，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幽暗。

　　他太了解白易然了。

　　太懂他温顺外表下的执拗，太懂他被宠惯出来的性子——若无动心，绝不会主动。

　　白易然待人向来极有分寸，礼貌疏离，温柔客气，从不主动亲近任何人，从不主动索要任何联系方式。

　　从前无论面对谁，都是别人来靠近他、迁就他、讨好他。

　　他永远是被偏爱的那一个。

　　可今天。

　　他主动了。

　　主动开口，主动趋近，主动借着一句轻飘飘的“缘分”，想要留住段司炎。

　　霍云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心底那点自欺欺人的侥幸，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他猜对了。

　　白易然，是真的对段司炎动心了。

　　不是好奇，不是新鲜，是实打实、落在心底的在意。

　　晚风依旧喧嚣，吹得人微凉。

　　霍云舟站在原地，面上看着依旧平静，不见喜怒，可眼底深处早已覆满一层隐忍的阴郁与涩意。

　　他等了这么多年，护了这么多年，小心翼翼守着、忍着、盼着，只等他成年，只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未来。

　　却没想到，他干干净净、毫无杂质的第一次心动，完完全全给了别人。

　　给了段司炎。

　　给了这个风月缠身、不懂真心、最冷最淡、最遥不可及的人。

　　白易然全然没有察觉身侧人骤然沉郁的气场。

　　他看着手机页面添加成功的提示，眼底漾开浅浅细碎的笑意，眉眼温柔明亮，心底满是隐秘的欢喜与踏实。

　　太好了。

　　终于有一个，可以主动找他的理由了。

　　以后不再只能靠偶遇。

　　段司炎看着少年眼底毫不掩饰的轻快欢喜，心口的滞涩越来越重。

　　他不懂自己到底在别扭什么。

　　加一个联系方式而已，寻常社交。

　　可他就是不舒服。

　　尤其在看清霍云舟骤然阴沉的神色之后，这种不适感，更加强烈。

　　像是无声印证了一件他不愿承认的事——

　　霍云舟在意白易然。

　　而白易然，满心欢喜在意的，是他。

　　夜色沉沉，晚风浩荡。

　　少年满心雀跃，珍藏住来之不易的缘分。

　　霍云舟静默伫立，心底多年期许，骤然落满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