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恨》蝴蝶拨响春弦

4、第4章：邀请

　　时序入冬，朔风卷着薄寒漫过整座城市。

　　白日的阳光淡而寡淡，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只余下一层浅浅的暖。城郊的观景台是颇有名气的去处，层叠的远山覆着薄薄一层霜色，林木褪去所有浓绿，枝丫疏疏落落伸向灰蓝色的天际，视野开阔辽阔。

　　霍云舟刚结束一轮为期不短的军务，难得获准休军假。一身便装，褪去军营里的肃厉，眉眼间还带着尚未完全消散的疲惫，却依旧精神挺拔。

　　白易然穿一件浅红色的加厚棉衣，料子柔软蓬松，衬得他身形清瘦。那抹浅红不艳俗，在清冷灰白的冬日景致里，格外亮眼。领口立起，护住下颌，乌黑的发丝从棉衣帽子边缘露出来，眉眼清隽柔和，依旧是那副温润沉静的模样。只是冬日的冷风吹得他脸颊泛出淡淡的薄红，他的女相本身就过重，又平添几分少年气。

　　他骨子里的锋芒依旧藏在温和表象之下，只是此刻卸下了所有思虑，只单纯陪着许久未见的霍云舟出来散心。

　　霍云舟手里捧着一台老式相机，白易然常说他老是收藏古董，手机不用非用相机，男人听见这话总是笑笑，这是他闲暇时的爱好。冬日观景台上游人不算多，风掠过山边，带着凛冽的凉意。

　　“来，站这边，我给你拍一张。”霍云舟往后退了几步，举着相机对准白易然，“背景是远山，拍出来应该好看。”

　　白易然依言站定，微微侧过身，目光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浅红棉衣在萧瑟冬景里格外显眼。

　　快门“咔嗒”一声轻响。

　　霍云舟放下相机，低头翻看取景框，笑着道：“好了，看看。”

　　白易然凑过去，瞥了一眼屏幕，眉头轻轻微蹙，嘴角抿起一点小小的不满，语气带着少年人细微的吐槽，又带着淡淡的无语，觉得拍得不尽人意。

　　“拍得不好看。”他轻声说，“角度太偏了，把我拍得有些呆。”

　　霍云舟失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你要求还高。冬日光线就这样，能拍清楚就不错了。”

　　白易然轻轻拨开他的手，眼底掠过一点浅浅的无奈，嘴上还在小声嘟囔：“明明可以用手机，你非用老古董。”

　　他只当这不过是随手拍的一张普通留念，拍完便翻篇，压根没有多想。

　　他不会知道，这一张被他嫌弃拍得难看的相片，会被霍云舟好好收存起来。胶片洗印之后，妥帖夹在他随身的册子里面。往后漫长岁月，硝烟战火辗转奔波，无论身处多么凶险的境地，这张照片始终被他珍藏。直至最后生命落幕，这张相片依旧是他遗物之中，留存下来的物件，陪伴他走完一生。

　　此刻寒风呼啸，观景台上游人零星，谁都预料不到遥远往后的结局。

　　白易然正打算再换个位置，重新拍几张，目光不经意扫过观景台入口的方向。

　　寒风里走来一队人，步伐整齐，气息肃然。

　　为首的男人一身深色大衣，领口翻起，抵挡冬日的寒风。轮廓冷硬分明，眉眼深邃，是段司炎。

　　他并非特意来游玩，是趁着假期，例行巡查这一片城郊区域，排查周边的安全隐患。

　　冬日的假期，旁人都在休憩，他依旧有公务在身。

　　白易然的心脏轻轻一跳。

　　这已经是第四次相逢。

　　庭院荷塘，市井集市，旧书肆，如今这冬日山间观景台。

　　一次次毫无预谋的遇见，在他心底，那份关于缘分的念头，愈发根深蒂固。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只安安静静等着对方先开口。

　　这一次，他主动往前迈出半步，眉眼间漾开温和的笑意，迎着段司炎的目光，主动开口搭话。

　　“段先生。”

　　段司炎闻声抬眼，视线落过来，看见浅红棉衣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他身后随行的人员自觉放慢脚步，保持距离，不打扰二人对话。

　　“白少爷。”段司炎的声音被冬日冷风衬得更显低沉。

　　白易然唇角弯起，语气自然松弛，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欣喜：“真的好巧，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您。”

　　风卷起他额前几缕碎发，浅红棉衣在冷寂的山景里格外醒目。

　　他心里清楚，段司炎是公务在身，却还是鼓起勇气，顺势发出邀约。少年的克制依旧还在，没有热切的纠缠，只是平和的试探。

　　“时间也不早了，”白易然目光坦荡望着他，语气轻柔得体，“如果段先生不赶时间的话，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一旁的霍云舟站在原地，握着相机，闻言微微一怔。

　　他是清楚白易然性子的。素来待人有礼，却极少会主动向别人发出吃饭的邀约。向来都是别人靠近他，他安守分寸。如今这般主动，实属少见。

　　段司炎微微顿住。

　　他看着眼前少年。

　　冬日的冷风吹红了少年的脸颊，浅红棉衣衬得他眉眼温润，看上去柔软无害。可他依旧记得，这副温和皮囊之下，藏着不浅的城府与敏锐。

　　几次偶遇，已经足够让他对这个少年留下印象。

　　他瞥了一眼身旁随行的下属，又望向远处连绵覆霜的群山，略作沉吟。公务的巡查已经大体收尾，余下的工作可以交由下属去处理。

　　他看向白易然，淡淡颔首。

　　“可以。”

　　简单两个字，落进寒风里。

　　白易然心底悄然漫开一阵浅浅的欢喜，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和妥帖的神态，没有流露半分狂喜，只是浅浅弯起眉眼。

　　霍云舟在一旁，心里掠过一丝微妙的顾虑。段司炎这人，城府太深，前路风浪重重。可看着白易然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期待，他终究没有开口阻拦。

　　冬日山间，冷风簌簌，远山苍茫。

　　方才那张被白易然嫌弃的相片，静静留在相机的胶片之中，无人知晓它未来的归宿。

　　而少年主动递出的邀约，像是一道轻轻的引线，将两个人的距离，又往前拉近了一步。

　　白易然望着面前的男人，心底一遍遍确认着那份缘分。

　　一次又一次的相遇，不是偶然。

　　他愿意抓住这份际遇，好好相处，慢慢走近。

　　风掠过观景台，卷起地上的落叶，风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