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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风月不识真心 纠缠的开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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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街书肆回到白家老宅时,午后温柔的秋阳已经斜斜沉落,光线薄淡,落在庭院荷池的残叶上,静得近乎荒芜。
整座院子安静极了。
佣人轻手轻脚打理家事,不敢出声惊扰。父兄常年军务繁忙,府里大多数时候,都全只是姨太太们的吵闹。
外人都说他性子恬淡,天生喜静,与世无争。
可只有白易然自己知道。
今日的吵闹,可能是自己强行压下的心潮翻涌。
他换了鞋,将买回来的几本旧画册轻放在书桌上,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目光却迟迟无法落定。视线涣散地落在窗棂外,风掠过枯枝,沙沙轻响,耳边一遍遍回荡的,仍是书肆里那道低沉清冽的男声。
段司炎。
不过是短短几句闲谈,不过是又一场凑巧至极的偶遇。
可那个人,像一粒沉石,稳稳落进他素来平静无波的心湖,漾开层层叠叠、迟迟散不去的涟漪。
白易然走到窗边,静静伫立。
晚风微凉,拂乱额前软发。他眼底温顺清淡的假面慢慢褪去,露出心底最真实、最细腻、连他自己都有些无从掌控的情绪。
是一见钟情后,绵长又卑微的惦念。
段司炎太过高傲。
那种高傲,不是张扬的傲慢,不是目中无人的跋扈。
是久居上位、手握权柄、踏过无数风浪与人心,沉淀出来的淡漠疏离。他站在人群顶端,看世人皆平庸,看世事皆寻常,万事不入眼,万事不上心。
他像是悬在云巅的一轮寒月,清贵、孤冷、遥远。
可望,却遥不可及。
白易然活了十七年,素来冷静自持,情绪自控早已刻进骨血。他从小看惯父兄将帅风范,见过无数高位权贵,从未有谁,能让他生出这般清晰又克制的仰望。
从前他以为自己天生凉薄,对人情情爱爱毫无执念。
可遇见段司炎的那一刻,他才懂。
不是凉薄,只是未曾遇见那个能撼动他心神的人。
原来一见钟情,不是轰轰烈烈的心悸,不是慌乱失措的悸动。
是无声无息的沦陷。
是见过他一次,便从此眼底山河褪色,万物平淡。
是明明只寥寥数语,却在独处时分,一遍遍回放、反复回想。
是明知对方遥远如星辰,却仍旧忍不住,一次次把心偏向他。
白易然垂眸,指尖轻轻抵在窗沿,指腹微微发紧。
他觉得自己有些荒唐。
不过三面之缘。
对方甚至未必记得他的模样,只当他是好友一个温顺安静、不谙世事的弟弟。
可他已经在心底,悄悄沉溺、悄悄惦念、悄悄认定了所谓缘分。
这份心动太安静,太隐秘,太卑微。
他在外永远是那朵温柔无争的白莲,从容、得体、分寸绝佳。
可独处之时,所有隐忍的情绪尽数翻涌。
他甚至开始莫名揣测。
段司炎平日是什么模样?
他待人是否永远这般淡漠?
他眼底那片沉沉的清冷之下,是否也有片刻温柔?
无数细碎念头缠在心间,缠得他整个人心不在焉。
看书,字看不进。
画画,落笔皆乱。
静坐,心神飘远。
整整一个傍晚,他看似安稳待在房间,实则思绪从未有一刻落地。
晚饭时分,餐厅灯火温亮。
白父与兄长白砚辞恰好归家用餐。
白易然一如既往,安静落座,举止得体,话不多,温顺乖巧,和平日没有半点不同。
可家人最是了解他。
白易然安静归安静,平日里眼神清明沉稳,心绪从不会外露。可今日,他眼底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涣散,看似端坐吃饭,实则神思游离,他的脾气在家里其实没有那么好,只要没有人惹他,他就可以一直的安静。
周江玉放下碗筷,淡淡看了他一眼。
“今天怎么心不在焉?”
问话温和,却精准戳破他的伪装。
白易然指尖微顿,抬眸时已经敛去所有心绪,唇角浮起浅淡笑意,温顺如常:“没有,只是下午看书久了,有点累。”
他撒谎向来不动声色。
温柔的眉眼,平静的语气,让人看不出丝毫破绽。
坐在主位的周父也看出了几分端倪。自家小儿子从小异于常人,看着软,实则心思极深,只要惹了这孩子,脾气不是一般的坏,但他就是宠着孩子,如果那份坏是他惯坏的,家里都宠这个孩子,可是头一次看见他极少有这般心神不宁的时候。有些担心,自家孩子从来不是这样的:“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或是哪里不舒服?可以告诉爸爸。”
“没有的。”白易然轻轻摇头,语气清淡安稳,“爸爸,哥哥,你们多虑了。”
他不肯说。
这份藏在心底的一见钟情,这份对着遥不可及之人的隐秘心动,太过私人,太过羞怯,也太过荒唐。
他说不出口。
无从解释,也不必解释。
家人见他神色笃定,不愿多言,便也不再追问。
只是席间,周江玉频频侧目,心底隐隐察觉——
他这个素来万事不惊的弟弟,怕是心里装了事。
夜幕渐深,夜色沉沉覆下。
白家老宅灯火静谧,四下安宁。
白易然回房之后,倚在窗前,独自望着无边夜色。
心底那点绵长的惦念,仍旧未歇。直到母亲白素瑾进了他的房间,他才察觉,女人身着一身苏绣,走到他的身前坐下,轻声轻语的喊着他的小名:“穗穗,今天怎么了?怎么出去玩了一趟还不高兴?”他不知道怎么跟母亲说这件事,只能敷衍着:“可能是今天太累了吧,没事的妈妈”白素瑾,看着面前的孩子也不好说什么,便只说道:“你呀,总是把心事藏着,爸爸妈妈也不好说什么,但如果遇到什么事以后,尤其是跟爸爸妈妈说呀”摸了摸他的脑袋,便走出房间。直到母亲关上门。
他才轻声在心底自语:
太远了。
真的太高太远了。
可即便如此,他仍旧舍不得放下这场悄然而至的心动。
仍旧固执地觉得,三次相遇,是缘。
……
与此同时。
城郊军部大营。
夜色肃冷,灯火规整明亮。
黑色越野车稳稳驶入营区,轮胎碾过地面,沉缓无声。
段司炎下车,脱下外出的便装大衣,一身制式制服衬得身形冷挺凛冽。周身的松弛尽数褪去,回归军人最冷静、最克制、最无波澜的常态,看了一眼手机时间。
结束半日巡查,公事落地,一切有条不紊。
本该身心松弛。
可他心底,却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莫名情绪。
淡淡的、轻飘飘的,无从捕捉,无从拆解,堵在心口,陌生又怪异。
他站在营房走廊,晚风凛冽,吹得衣料微扬。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午后书肆里少年的模样。
浅色衣衫,温顺眉眼,干净得不染半点尘埃。安静翻书,温柔浅笑,待人得体有度,分寸恰到好处。
白易然。
周江玉的弟弟。
一个看起来纯粹、温顺、干净得过分的少年。
段司炎眉心微蹙。
他不懂自己这莫名的情绪从何而来。
他见惯风月,往来身边从不缺各色各样的女人。
妩媚的、热情的、温顺的、明艳的、刻意逢迎的、主动贴附的。
数不胜数。
这些年,无数人往他身边挤。温柔讨好、刻意示好、主动暧昧、费尽心机接近。情爱、暧昧、逢场作戏、各取所需,他见得太多,早已麻木。
他和无数女人纠缠过,温存过,逢场作戏过。
情爱是什么模样,暧昧是什么流程,人心是什么算计,他一清二楚。
可那些女人,眼底皆有目的。
或是贪他权位,或是慕他声势,或是贪图一时攀附。
热闹是真的,温柔是演的,亲近是假的,真心更是无从谈起。
他身处无数温柔围困之中,阅尽风月,却从未体会过何为真心。
不懂纯粹的心动。
不懂无目的的靠近。
不懂毫无所求、干干净净的惦念。
可今日白易然的出现,让他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极其陌生的违和感。
那个少年太干净。
太温顺。
太无求。
靠近他,不谄媚、不攀附、不刻意、不讨好。
眼神坦荡,笑意清淡,相处舒服安宁。
不像所有刻意扑上来的人。
段司炎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他分辨不出这种情绪是什么。
不是喜欢,不是心动,不是贪恋。
只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轻轻浅浅的在意。
像是常年身处喧嚣浮华、虚假风月里的人,忽然撞见一汪无人惊扰的清泉。
干净、安静、纯粹。
让人下意识多看两眼,下意识忘不掉。
他不懂这就是真心初见的悸动。
他只觉得奇怪。
从小到大,所有人靠近他皆有所图。
唯独白易然,干干净净,无迹可寻。
走廊尽头晚风肃冷,军营寂静无声。
段司炎立在灯火之下,眉眼沉冷,心底那点莫名的情绪,久久不散。
他仍旧不懂情爱,不懂真心。
却唯独记住了那个秋日书肆里,温柔安静、遥看不可及的少年。
而他永远不会知道。
同一轮月色之下。
那个看似温顺柔弱的少年,正满心满眼,都是他。
是一眼沦陷的一见钟情。
是辗转难眠的暗自惦念。
是卑微仰望的,不敢言说的喜欢。
一厢情愿,心潮翻涌。
一方风月缠身,不识真心。
故事的两端,从一开始,就全然不对等。
却早已悄然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