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天都是小**》若水倾丞

8、请客 周五晚

　　周五晚上他翻了翻衣柜，挑了一件比平时稍微休闲一点的衬衫，挂在一旁，然后又觉得自己可笑——不过是请老师吃顿饭感谢一下，搞得像什么似的。

　　他把那件衬衫塞回衣柜，换了一件更普通的。

　　周六上午十一点，温殊刚把岁安送到关元思那里，手机就响了。

　　是宋闻星。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传来的声音却不像平时那样清朗带笑，而是带着一丝压抑的歉意：

　　“温先生，抱歉，今天中午可能去不了了。”

　　温殊愣了一下：“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温殊听见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声“闻星”。声音低沉威严，隔着一层模糊的距离，像某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家里有点事，”宋闻星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捂着话筒在说，“我爸……催我回去。之前答应过的，我给忘了。”

　　温殊没有多问。他从来不是那种会追问别人私事的人。

　　“没关系，家里的事重要。改天再约。”

　　“对不起，温先生。”宋闻星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懊恼，“我本来特别期待……”

　　他没有说期待什么，但那个停顿里藏着的东西，让温殊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事。”温殊的声音很平静，“你先忙。”

　　“那……下周，一定。”宋闻星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好。”

　　本来就是一顿感谢饭，早吃晚吃都一样。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接孩子了。

　　宋闻星挂掉电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温殊在场，大概会认不出这个人。

　　没有笑容，没有阳光，没有少年气。他靠在大别墅走廊的墙壁上，手机在手里转了两圈，目光沉沉地落在窗外。那种懒散的、带着攻击性的淡漠又浮了上来，和幼儿园里那个温柔耐心的宋老师判若两人，也和游乐场里那个张扬自信的少年判若两人。

　　“闻星。”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

　　宋闻星回头：“哥。”

　　秦闻阳走到他身边，西装笔挺，眉目间和宋闻星有几分相似，却多了三十岁的沉稳和凌厉。他看着弟弟靠在墙上的样子，皱了皱眉：“你刚才在跟谁打电话？说话那么客气，不像你。”

　　宋闻星没回答，把手机塞进口袋，懒洋洋地站直身体：“哥，爸到底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非要把我叫回来？”

　　“你说什么事？”秦闻阳叹了口气，“你多久没回家了？公司那边让你去实习，你推了三次。爸问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去幼儿园当老师。宋闻星，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东西？”

　　宋闻星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大哥。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但那笑意不达眼底。项子晋果然靠不住，出的馊主意，还说他爸找不到他，结果呢，都不到一个月。

　　“哥，我说过了，我想做的事，我自己会安排。公司的事，不是还有你吗？”

　　秦闻阳的语气软了一些：“闻星，爸只是想让你回来，哪怕只是挂个名，让他安心。他那个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急躁严肃，你要是不回来。他肯定不能消停。”

　　宋闻星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秦闻阳有些不耐烦：“我就服了，他到底有什么不放心的啊，我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子，从小管我管的最严，大学都不让我出去上。现在好不容易快毕业了，还要我服从他的安排。控制欲怎么就这么强呢？”

　　“爸也是为了你好。你都快大学毕业了，也不能天天不着调了，早点沉下心来，学习你该学的东西。”

　　“我不学！”

　　“闻星！”秦闻阳低喝一声。

　　宋闻星意识到自己说不过大哥，

　　“行行行，先吃饭吧。”低声嘟囔：“每次一回家就要听你们唠叨，这个家我就不乐意回。”

　　秦闻阳站在原地，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走之前宋闻星还是叫住了他哥。

　　“哥，我想换辆车。”

　　秦闻阳早就见怪不怪了：“车都在车库里，你自己去挑一辆吧，不过不要开太张扬的，你这个年纪要慢慢学着稳重。”

　　一一言不合就又开始说教了，宋闻星偷偷翻了个白眼：“毕业了你连辆车都不送我。”

　　“行行行，送送送，自己挑个两百万左右的吧，别太张扬。挑好了给告诉李助理。”

　　李助理是他哥的助理。

　　“行。谢谢哥。”宋闻星很大方的揽过他哥的肩膀。

　　“你少让我操点心就行了，不用谢。”

　　周六的下午，温殊带着岁安去了趟超市，买了菜，回家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饭。岁安在客厅搭积木，他在厨房里切菜，手机放在料理台上，安安静静的。

　　晚上岁安睡了之后，他坐在沙发上，翻了一会儿书，又拿起手机。

　　宋闻星的朋友圈没有任何更新，对话框也停留在昨天那条“那下周，一定”。

　　温殊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温殊】：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吗？

　　发完之后又觉得有些越界。他们之间的关系，说到底不过是家长和老师，顶多算……朋友？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定义。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回更奇怪。

　　过了大概一分钟，回复来了：

　　【宋闻星】：差不多了。就是被念叨了一下午，耳朵快起茧了。

　　后面跟了一个“生无可恋”的表情包。

　　【温殊】：父母爱子心切，偶尔唠叨也是难免的。

　　【宋闻星】：那等安安长大，你也会这样说他吗？

　　温殊不太明白他什么意思，于是就说了一句【温殊】：安安还小。

　　【宋闻星】：也是。

　　【宋闻星】：温殊。

　　这次不是温先生。

　　【温殊】：嗯？

　　【宋闻星】：下周一定。我说真的。

　　【温殊】：好。

　　请人吃个饭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人家有事耽误了一下罢了。

　　周一早晨，温殊照常送岁安去幼儿园。

　　宋闻星依旧站在门口，穿着浅蓝色的polo衫，笑容明亮。

　　“温殊！”他朝这边挥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岁安！早上好！”

　　岁安照例冲过去挂在他身上。宋闻星接住他，目光却越过小家伙的脑袋，落在温殊身上。

　　“周末过得怎么样？”他问，语气随意。

　　“还行。”温殊推了推墨镜，“你呢？”

　　“一言难尽。”宋闻星做了个夸张的苦脸，“被家里人念叨了两天，比带二十个孩子还累。”

　　温殊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周，”宋闻星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周三或者周四？你定。”

　　温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吃饭的事。

　　“周五吧。”他说，“我那天没什么事。”

　　“好。”宋闻星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光芒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灼人，“周五见。”

　　温殊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车子。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宋闻星的声音，带着笑意：

　　“温殊。”

　　他回头。

　　宋闻星站在晨光里，怀里抱着岁安，笑容明亮得有些过分。

　　“别忘了。”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温殊轻笑。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进了幼儿园的大门。

　　手机震动了一下。

　　【宋闻星】：周五。单独。说好了。

　　请人吃顿饭还这么难的温殊还是第一次，不过这次没办法“单独”了，关元思出差了，她的工作外务多，尤其是下半年，几乎都在国外，所以他得带着岁安。

　　周五的傍晚，温殊难得地提前半小时离开了公司。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是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领口微敞，比平时少了几分距离感。

　　岁安在后座的儿童座椅里晃着小腿，兴奋得坐不住：“爸爸，我们去哪里吃饭呀？星星哥哥也去吗？”

　　“嗯，和星星哥哥一起吃饭。”温殊发动车子，“岁安高兴吗？”

　　“高兴！”岁安说完忽然又想起什么，“爸爸，星星哥哥会来我们家玩吗？”

　　温殊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不会。今天在外面吃。”

　　“哦。”岁安有点失望，但很快又被窗外的车流吸引了注意力。

　　手机在支架上亮了一下。

　　【宋闻星】：出发了吗？要不要我去接你们？

　　温殊单手打了几个字：

　　【温殊】：不用，我自己开车。

　　【宋闻星】：那我把地址发给你。开车慢点，不急。

　　温殊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个年轻人不会让人觉得有压力热情的恰到好处。像是一团温热的火，不远不近地烤着，让人想靠近，又怕被灼伤。

　　他把手机放回去，踩下油门。

　　——但他不知道的是，手机那头的宋闻星正靠在餐厅门口的柱子旁，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不用”，嘴角勾起一个了然的笑。

　　他早就知道温殊会拒绝。

　　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