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天都是小**》若水倾丞

6、人情 整个城

　　整个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那景象壮阔又遥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高处特有的凉意。
　　温殊却什么都看不见。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手心里那个温度，耳边那个声音，还有胸腔里那颗越跳越快的心。
　　“温殊。”
　　他听见那个声音叫他。
　　然后，他感觉自己被轻轻拉了过去。
　　一个拥抱。
　　温暖而有力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揽进一个带着阳光味道的怀里。下颌抵在他的发顶，胸膛贴着他的脸颊，心跳声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
　　“别怕。”那声音从胸腔里震动出来，传进他的耳朵里，“我在。”
　　温殊僵住了。
　　他整个人被包裹在那个怀抱里，鼻尖是洗衣液和阳光混合的气息，耳边是另一个人的心跳。那些颤抖，那些僵硬，那些紧绷——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点点松懈下来。
　　他发现自己竟然在发抖，不只是因为害怕。
　　一种陌生又汹涌的情绪，从心底某个被封存的角落涌出来，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他攥紧了那个人后背的衣服，把脸埋进那个温热的颈窝。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检修舱开始缓缓下降。那个怀抱却始终没有松开。
　　直到一声闷响，舱门从外面被拉开，六月的热浪和嘈杂的人声重新涌进来，还有关元思的大嗓门：
　　“温殊！你没事吧？岁安在这儿呢——诶？？”
　　声音戛然而止。
　　温殊从那个怀抱里抬起头，正对上关元思瞪大的眼睛，和她怀里举着小恐龙水壶、满脸茫然的温岁安。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还攥着宋闻星的衣服，而对方的手臂还环在他肩上。
　　他猛地松开手，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地跨出检修舱。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照得他眼前一片白茫茫。
　　岁安已经被关元思塞进他怀里。温殊赶紧去检查儿子的状态。
　　“岁安，你没事吧？有没有很害怕？”
　　虽然他在问岁安，但是自己才是一直害怕到颤抖的那个。
　　“我没事。”岁安的软糯的声音没有任何不安，但是他感受到了温殊的不安和紧张。
　　看到孩子没事，温殊才算是短暂的忘记了自己现在一百米的高层。
　　“对不起，是爸爸大意了，别害怕，我们现在下去好吗？”
　　“嗯。”岁安主动的握住了温殊的手。
　　“你也坐摩天轮吗？你不是怕高吗？”岁安问道。
　　温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抱着儿子，感受着那小小一团温热的重量，耳边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心跳声。
　　“因为，爸爸很爱安安，觉得安安很重要啊。”后面传来一个清晰温和的男声：“所以就算是自己害怕也会保护安安的。”
　　站在一旁的关元思听见这句话，不禁挑挑眉。
　　温殊回头。
　　宋闻星站在检修舱门口，阳光在他身后铺成一片金色的海。
　　岁安似乎是思考这句话，然后他拉住温殊的手：“我也爱爸爸，我也会保护爸爸的。”
　　这句话，让温殊瞬间愣在原地，岁安第一次叫他爸爸，还说要保护他。
　　“安安真棒！”关元思的声音及时响起，她看了一眼温殊身后这个阳光男大，朝他做了个Wink。
　　“不过我们赶紧下去吧，干妈都有些饿了。”说着率先走进检修仓。
　　回到地面上看到他们没事，身后的焦急等待的家长也都差不多放下了心，工作人员还在忙着疏散人群，他们已经率先走出了人群。
　　从检修舱出来的时候，温殊的腿还是软的。
　　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热浪裹着爆米花和烤肠的气味扑面而来，和检修舱里那种高处特有的清冷判若两个世界。他抱着温岁安，脚步虚浮地走了几步，终于在关元思投过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里站稳了。
　　岁安小脑袋从他肩头探出去，朝后面张望：“星星哥哥。”
　　宋闻星从检修舱里跨出来，逆着光，那一瞬间像是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他弯腰捡起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棒球帽，随手拍了拍，扣回头上，帽檐压低的瞬间，那副张扬又明亮的样子就回来了，和检修舱里那个低声说“我在”的人判若两人。
　　“这儿呢。”他笑着走过来，伸手捏了捏岁安的脸蛋。
　　宋闻星的目光从岁安身上移到温殊脸上，笑意收了几分，多了点认真的意思：“温先生，你恐高一直这么严重吗？”
　　温殊刚要开口，关元思已经抢了先：“我们家温殊从小就恐高，他——”
　　“元元。”温殊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警告。
　　关元思摊摊手，做了个“好好好我不说了”的表情，但那副看好戏的眼神怎么都收不回去。
　　温殊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回答了一句：“一直都这样。”
　　沉默了几秒，温殊忽然开口：“宋老师，今天谢谢你。”
　　“要不是你……我可能真不知道怎么上去。谢谢你陪着我。”
　　宋闻星眼神带笑，摆了摆手：“没多大点事儿，岁安也是我学生嘛。”
　　温殊摇摇头：“不只是因为岁安。你在上面……帮了我很多。总之，谢谢你。”
　　“下午有时间吗？我请你吃饭。”
　　宋闻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温殊的表情很认真，大概是真的觉得欠了个人情，想要用一顿饭来还。
　　请吃饭。和家长请老师吃饭的那种。
　　宋闻星嘴角的弧度没变，眼神却深了一点。
　　“今天不太方便，”他收回目光，语气随意，“我朋友还在那边等着。”
　　温殊点点头，表示理解。
　　宋闻星却话锋一转，补了一句：“而且请吃饭这种事，人多了没意思。”
　　温殊没接话。这年轻人很坦率。
　　宋闻星也不在意，笑了笑：“先欠着吧。”
　　其实温殊不太喜欢欠这种人情，但是人家都这种说了，他也没法反驳，于是只能点点头：“好，那下次。”
　　“好，那我先走了。”他抬手摸了摸岁安的脑袋，说了句“岁安再见”，然后转身朝朋友那边走去。背影挺拔，步伐从容。
　　温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出了会儿神。
　　“行了，别看了，人都走没影了。”
　　关元思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种“我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的兴奋。她一把挽住温殊的胳膊，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八卦：“温殊，你跟我说实话，这个小老师，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温殊收回目光，面不改色：“别瞎想。”
　　“我瞎想？”关元思瞪大眼睛，“刚才在检修舱里，你俩——”
　　“检修舱里怎么了？”温殊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
　　“我看见了！”她不甘心地说，“你俩抱在一起！”
　　温殊的耳根微微泛红，但表情依旧镇定：“我恐高，他扶了我一下。”
　　“扶了一下？扶了那么久？还抱着扶？”
　　“元元。”温殊的声音带了点无奈，“人家是岁安的老师，毕业没多久，还没出大学校门的年轻人。你想什么呢。”
　　关元思歪着头看他，那双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所以呢？年轻怎么了？年轻就不能喜欢你了？”
　　温殊没说话，抱着岁安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关元思跟上来，不死心地继续输出：“再说了，你也就三十，别搞得自己七老八十了一样。三十岁的男人，有事业有孩子有房有车，正是最好的时候好不好？你是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还是怎么的？”
　　温殊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能不能别满嘴跑火车？”
　　“我怎么跑火车了！”关元思振振有词，“你是没看见他看你的眼神——从在幼儿园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哪有实习老师对家长那么上心的？还专门加你微信私聊，还主动帮你送水，还陪你坐摩天轮——”
　　“他加微信是因为工作方便。”
　　“得了吧，我也算半个家长，他怎么不加我？”
　　温殊被噎住了。
　　关元思趁胜追击：“而且你看看他刚才说的——‘人多了没意思’、‘先欠着’——这话里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吗？人家摆明了是想和你单独吃饭，不想带我这个电灯泡，也不想要他那碍事的同学。温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迟钝了？”
　　温殊推了推墨镜，挡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你想多了。他可能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关元思的音调拔高了，“温殊你摸着良心说，你真觉得他是随口一说？”
　　温殊没回答。
　　他温殊在职场摸爬滚打了这些年，早就已经不是那么单纯好骗的年轻人，对方一开始抱了怎样的心思，几乎在和他相处的那一刻就知道。但是或许是因为对方的年纪只是一个清澈单纯的学生，他并不愿意往更深的方面想。
　　更何况人家确确实实帮到了自己。
　　“我倒是觉得这个小老师没你想的那么单纯。”
　　温殊拿起她刚才放到地上的包包：“走了，回家脑补去吧。”
　　关元思看着走前面抱着睡着的孩子的温殊，阳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好看得像一幅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酸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