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天都是小**》若水倾丞

5、意外 五月的

　　五月的游乐场像一口煮沸的锅，到处都是人，每一个项目都要排好多队。
　　温殊被挤在摩天轮售票处旁边的冷饮摊前，举着三杯刚买的柠檬茶，踮着脚往人群里张望。关元思抱着温岁安，已经被排队的人潮裹挟着往前挪了十几米，温岁安的小脑袋在人头攒动中若隐若现，像一颗浮沉的小蘑菇。
　　小家伙转头看着他，带着笑。
　　温殊举起一杯柠檬茶晃了晃，示意他下来就能喝到。温岁安满意地缩回干妈怀里，继续兴致勃勃地仰头看着缓缓转动的巨大摩天轮。
　　温殊也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很高。真的很高。
　　他收回目光时，余光意外地扫到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闻星正站在另一条队伍里，和两个朋友说着什么。他今天穿得格外惹眼，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浅蓝的短袖衬衫，扣子敞着，露出线条好看的锁骨。飞扬的发丝每一刻都展现着宋闻星身上那种张扬的那种少年心气，让他本就出众的容貌更加引人入胜，周围好几个年轻女孩都在偷偷看他。
　　温殊意识到自己看的有些久了，刚想收回视线宋闻星像是感应到什么，忽然转过头来。
　　两道目光隔着人群撞上。宋闻星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笑容比阳光还晃眼。他低头和朋友说了句什么，然后脱离队伍，朝温殊这边走过来。
　　“温先生。”他走到跟前，目光从温殊脸上落到他手里三杯柠檬茶上，又抬起来，笑意更深，“这么巧。”
　　“嗯。”温殊应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这个年轻老师，他都有点不知道该把手脚往哪里放，“和朋友来玩？”
　　“对，被硬拉出来的。”宋闻星回头朝朋友那边挥了挥手，那三个男生正挤眉弄眼地朝这边看，“早知道你也在，就不和他们约了。”
　　这话说得太自然，自然到温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只能推了推眼镜，假装去看摩天轮的方向
　　“岁安呢？”宋闻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在那边，和关元思排队。”温殊指了指，“马上要上了。”
　　宋闻星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岁安那小短腿，坐摩天轮够得着窗户吗？”
　　温殊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够不着也得够，他什么都要自己看。”
　　摩天轮缓缓升起，岁安和关元思向他招手，关元思看见突然站在温殊身边的宋闻星时不免的闪过一丝疑惑，但岁安看见星星哥哥也很惊奇
　　“干妈，我看见星星哥哥了。”
　　“嗯嗯，干妈也看见了。”关元思说完这句话眼神有些担忧。但是很快被窗外的天空之镜所覆盖。
　　“哇——”
　　下面的两人就这么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周围人来人往，喧嚣鼎沸，但站在这方寸之地，温殊竟莫名觉得有一丝安定。宋闻星身上有种很奇怪的特质，好像不管多嘈杂的环境，他都能在你身边划出一小块安静的领地。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故障了故障了！又故障了！”
　　“怎么回事啊今天第二次了！”
　　人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和抱怨。温殊心头一紧，猛地转头看向摩天轮——果然，那巨大的轮子停了下来。悬在半空中的几个座舱一动不动。
　　岁安在上面。
　　温殊的脸色一瞬间白了。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上去有什么用？他又修不好摩天轮。而且……
　　他的视线落在那些高悬的座舱上，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别担心。”宋闻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刚才是小故障，十分钟就排除了，这次应该也一样。岁安和关小姐在一起，没事的。”
　　温殊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温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停在高处的座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柠檬茶的塑料杯，杯壁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十分钟过去。十五分钟过去。
　　摩天轮纹丝不动。
　　人群开始躁动起来，工作人员拿着对讲机跑来跑去，扩音器里不断重复着“正在紧急抢修，请您耐心等待”的安抚语。有人开始骂骂咧咧地退票，有人干脆坐到阴凉处玩手机，还有几个家长急得团团转——孩子在上面。
　　温殊的脸色越来越白。不是因为害怕，是急的。岁安在上面，岁安渴了怎么办？岁安会不会害怕？那个小家伙虽然平时虎头虎脑的，但到底才四岁，万一哭了，关元思哄不哄得住？
　　宋闻星一直站在他身边，没再说话，只是时不时看他一眼。
　　又过了五分钟，扩音器忽然换了内容：“各位游客请注意！因机械故障暂时无法排除，摩天轮将启动应急疏散程序！请地面上等待的家属配合工作人员引导，有序搭乘备用检修舱上行，接应被困儿童及老人！”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混乱的欢呼和议论。几个工作人员开始拿着名单喊名字，组织家长排队。
　　温殊愣了一下，然后几乎是本能地，往那边冲了过去。
　　“温岁安家长在吗？温岁安！”工作人员正举着名单喊。
　　“在！”温殊挤到跟前，“我是他爸爸！”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名单：“温岁安，四岁，由关元思女士陪同，对不对？”
　　“对！”
　　“好的，请您稍等，——”工作人员话音未落，对讲机里忽然传来急促的声音：“小张小张！C区排队家长太多，检修舱运力不够，先紧着有老人和小孩的，小孩优先！”
　　工作人员立刻对着对讲机回应：“收到收到！”然后抬头看向温殊，“先生，您一个人来的？孩子妈妈呢？”
　　“就我一个人。”温殊的声音有些紧。
　　“那正好，”工作人员快速指了指旁边一个入口，“检修舱是双人的，您一个人上去太浪费运力，看看能不能和别的家长拼一下？后面还有好多孩子在等。”
　　温殊愣住了。
　　拼舱？
　　他下意识地回头，目光在混乱的人群里扫过——全是陌生的面孔，焦急的家长、抹眼泪的老人、抱着婴儿的妈妈，没有一张他认识的脸。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我和他一起。”
　　温殊回头，看见宋闻星站在他身后，露出一张格外帅气英俊年轻张扬的脸，正对着工作人员笑。
　　工作人员愣了愣：“您是……”
　　“他朋友。”宋闻星说得自然极了，“我是孩子的老师，正好一起上去接。”
　　工作人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温殊，大概是急着处理眼前混乱的局面，没多犹豫就点了头：“行行行，快去快去！检修舱在那边，马上要开了！”
　　宋闻星拉起温殊的手腕，朝那个方向跑去。
　　温殊被他拽着跑了两步才反应过来：“等等——你上去干什么？”
　　“帮你接岁安。”宋闻星头也不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可是——”
　　“没有可是。”宋闻星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暂，但温殊清晰地看见他眼睛里的光，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光，“岁安在等着。”
　　温殊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检修舱和普通的座舱不太一样，窄小简陋，像个临时加装的铁皮盒子。舱门从外面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然后，它开始上升。
　　温殊在那一声闷响里，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死死抓着座位边缘——那座位只是一条冰冷的铁板——指节泛白，呼吸变得又浅又急。他的眼睛不敢往外看，只能盯着自己脚下方寸大的地面，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上升。还在上升。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又浅又促，怎么都吸不够。他还听见铁舱在风中轻微的嘎吱声，每一声都像在提醒他：你在高处，你在半空，你脚下是空的。
　　“温先生。”
　　一个声音穿透那些嘈杂，落进他耳朵里。
　　他没应。
　　“温殊。”
　　那只手覆上了他紧抓铁板的手。指节被温热包裹，一点点掰开他僵硬的手指。
　　“松开，”那个声音很低，很稳，像某种安抚，“抓我的手。”
　　温殊的掌心贴上另一个人的掌心，十指被缓缓扣紧。那只手干燥温暖，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安定感。
　　“呼吸。”那个声音说，“别憋气。慢慢呼吸，跟着我。”
　　有人在他身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节奏缓慢而均匀。温殊下意识地跟着做，但身体依旧绷得像一根弦。
　　检修舱继续上升。越来越高。他能感觉到阳光的角度在变化，能感觉到空气似乎变得更稀薄，能感觉到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另一个人的体温正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温殊。”
　　他没动。
　　“温殊，看着我。”
　　那声音就在耳边，很近，带着温热的呼吸。温殊终于睁开眼睛，转过头。
　　宋闻星就坐在他旁边，侧着脸看他，距离很近，那双眼睛此刻没有张扬，只有一种深沉的、专注的温柔，牢牢锁着他。
　　“害怕吗？”他问。
　　温殊想说废话，但出口的声音却是：“……嗯。”
　　宋闻星说，握着他的手又紧了一点，“我在。”
　　检修舱继续上升。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高处特有的凉意。温殊的手还被握着，那温度像是会蔓延，从掌心一路烫到心口。
　　这个机器的速度明显慢的多，温殊感觉度秒如年。
　　宋闻星意识到了他的紧张，想着说些什么转移一下注意力：“还记不记得，第一次在幼儿园见到你？”
　　温殊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还是顺着他的声音，试图分散注意力：“……记得。”
　　“那天你穿了一身风衣，，”宋闻星的语气里带了点笑意，“站在那里，优雅温和，特别好看。岁安牵着你，你们俩站在一起，像画一样。”
　　温殊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当时就想，”宋闻星顿了顿，“这个人，我想认识他。”
　　检修舱微微晃动了一下。温殊的身体本能地一僵，那只手立刻握得更紧。
　　“后来慢慢发现，”宋闻星继续说着，“你其实不太爱说话，总是站在人群边上，戴着眼镜，把什么都挡在外面。对谁都客气，但谁都进不去。”
　　温殊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你几次都拒绝我的好意，我还挺失落的。”
　　检修舱升到了最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