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当年的旧诗笺,全是他的笔迹 从清风 ...
-
从清风茶楼回来之后,崔景行没有再去书房睡。
那天夜里,他跟着谢云蘅回了正院。两人谁也没提之前的事,像是心照不宣地翻过了那一页。崔景行洗漱过后在床外侧躺下,与谢云蘅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灯灭之后,黑暗中安静了很久。
“阿蘅。”他忽然开口。
“嗯。”
“那张药方,是母亲给我开的。我七岁那年发作过一次,后来便好了。这些年偶有反复,不碍事。”
谢云蘅在黑暗里睁开眼,看着帐顶。他是在解释,怕她担心。
“知道了。”她说,“睡吧。”
第二日清晨,谢云蘅醒来时身旁已经空了。枕边放着一只小匣子,匣里是一对新的耳坠,坠子做成蘅芜草的形状,小巧精致。匣底压着一张字条,只有两个字:“补的。”
谢云蘅捏着耳坠,嘴角弯了弯。
用过早膳,她去了书房。崔景行留了几卷太常寺的旧档让她看,说是查暗桩名单用得着。谢云蘅翻了半日,觉得有些闷,便让青杏把书房角落里那几只积灰的旧箱子搬出来透透气。
那几只箱子是崔景行从崔氏老宅搬来的旧物,里面装着些早年的书册和杂物。谢云蘅一只一只翻过去,大多是些没用的旧账本和几卷字帖。翻到最底下那只箱子时,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箱底压着一沓诗笺。
纸已经泛黄了,边缘微微发脆,可上面的字迹她认得。是父亲的字。谢伯昀的诗笺,写得工工整整,一首一首抄在上面。她数了数,大约十来张。
“青杏,你看。”她把诗笺递给青杏。
青杏看了两眼,咦了一声:“姑娘,这诗笺的纸,和您陪嫁箱子里那几封旧信用的纸一样。”
谢云蘅点头。一样的澄心堂纸,一样的大小尺寸。她把诗笺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时,手指忽然顿住了。
这张诗笺上的字迹和前面几张不一样。前面的都是她父亲的字,工整端方,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可最后这张上的字迹清瘦锋利,转折处带着凌厉的棱角。
谢云蘅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她认得这笔迹。崔景行写字便是这个样子。她看过他批的公文、写的折子,和这张诗笺上的字一模一样。
可这张诗笺上的落款,写的是她父亲的名字。
她翻过诗笺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比正面浅,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写的是:“谢公此诗,小子代为誊录。原稿已随公去,唯此一纸存念。”
没有落款。可那行小字的笔迹,也是崔景行的。
谢云蘅捏着那张诗笺,久久没有说话。
“姑娘,”青杏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这……这是中丞大人写的?他替老爷誊诗?”
谢云蘅没有回答。她把那张诗笺放回箱中,将箱子重新盖好,站起身,走到窗前。
父亲的诗笺,崔景行代为誊录。原稿已随公去。这句话的意思是,父亲写下的原稿已经不在了,崔景行替他把诗抄了一份留存。
他什么时候抄的?父亲被贬岭南,死在途中。那些诗笺,大约是父亲生前最后写下的东西。崔景行替父亲誊录,说明他在父亲被贬之后、去世之前,见过父亲。
谢云蘅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将来若有一个人,会来问你要……”
那个人,就是崔景行。
他见过父亲。在父亲被贬岭南之后,在父亲去世之前,他去见过父亲。他替父亲誊了诗,带回了建康。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告诉谢云蘅。
她站在窗前,日光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可她的心口却有些发胀。
午后,崔景行从太常寺回来了。
他进门时看见谢云蘅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只旧箱子。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翻到了?”他问。
谢云蘅看着他,把那沓诗笺推过去。最后一张单独放在上面。
崔景行看了一眼那张诗笺,目光停了一瞬。他伸手拿起来,看了看正面的字,又翻过去看了看背面的小字,许久没有说话。
“你见过我父亲。”谢云蘅开口,声音很轻,“什么时候?”
崔景行将诗笺放回去,垂下眼。
“三年前。”他说,“谢大人被贬岭南的第二年,我去了。”
谢云蘅心口一紧。
“他那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崔景行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找到他的时候,他住在岭南一间破旧的官舍里,每天咳血,却还在写东西。那些诗,是他最后写的。他说他怕自己撑不到回建康的那一天,让我替他誊一份带回去。”
谢云蘅喉咙发堵。
“他为什么让你去?”
崔景行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
“因为他在等我。”他说,“谢大人知道我会去。他在奏折被驳回的那天,就料到了自己的结局。他在岭南等了一年,等一个人去找他。他等的,是我。”
谢云蘅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崔景行伸手,将她眼角的泪抹去。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脸颊,带着微微的凉意。
“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你。”崔景行的声音低了些,“他说云蘅还小,没了父亲,在谢氏会受欺负。他让我答应他一件事。”
“什么事?”
“让我护着你。”
谢云蘅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她想起父亲临终前在信里写的那句话——“箱中无物,物在钗中。若我不归,交与云蘅。她自会懂。”
父亲早就替她安排好了一切。他知道自己回不来了,便找了崔景行。他知道崔景行会去,也知道崔景行会答应。他把女儿的后半生,托付给了那个十五岁时曾到谢府拜访的少年。
“你答应他了。”谢云蘅睁开眼,看着崔景行。
“答应了。”崔景行说,“从岭南回来的路上,我就在想,怎么才能名正言顺地护着你。后来我想通了——只有娶了你,才能名正言顺。”
谢云蘅看着他,忽然破涕为笑。
“所以你娶我,是奉了我父亲的命?”
“不全是。”崔景行低下头,将她放在膝上的手拢进掌心里,“我答应谢大人护着你,可没答应他娶你。娶你是我自己的主意。”
谢云蘅心口发烫,反手扣住他的手指。
“崔景行。”
“嗯。”
“你当年去岭南,走了多久?”
“来回三个月。”崔景行说,“路上病了一回,差点没撑住。可我不敢停,怕去晚了见不到谢大人最后一面。”
谢云蘅攥紧他的手,没有再问下去。
窗外日光渐斜,照在那沓泛黄的诗笺上。崔景行替她父亲誊录的那些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墨色深深浅浅,像是写了很多遍才写成这个样子。
谢云蘅靠在崔景行肩上,闭着眼。
她忽然觉得,父亲虽然走了,可他留下的东西,一样都没有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