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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我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心悦我? 崔景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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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景行“醉酒诉衷肠”的事,第二日果然传遍了建康城。
传言的版本五花八门,有说崔中丞在族宴上为妻落泪的,有说崔中丞当众发誓此生不纳妾的,还有说崔中丞醉后抱着夫人不肯撒手、被老夫人赶去书房的。谢云蘅听完青杏从外头打听回来的消息,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当事人崔景行倒是泰然自若,一大早就去了太常寺,仿佛昨夜那个当着全族的面说“我就是想娶你”的人不是他。
谢云蘅坐在屋里,手里拿着账册,半天没翻一页。
她心里乱得很。昨夜崔景行说的那些话,她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可越记得清楚,越有些拿不准。他喝醉了说的,到底是真心话,还是算计?若真心话,为什么偏要在醉后说,而不肯在清醒时认认真真告诉她?
“姑娘,”青杏凑过来,“您这账册拿倒了。”
谢云蘅低头一看,果然。
她索性把账册合上,起身走到窗前。杏花开得正盛,风一吹便落了一地。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外走。
“姑娘去哪儿?”
“去书房。”谢云蘅脚步不停,“找他问清楚。”
崔景行不在书房。
谢云蘅进去时,案上摊着几卷太常寺的公文,旁边放着一只白瓷小碟,碟里搁着一块蜜饯,正是他前日给她的那种。她看了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飞快地压下去。
她在书案后坐下,随手翻了翻那些公文,没什么好看的。正打算走,余光瞥见案角压着一只木匣。匣子半开着,里面露出一角素白的帕子。
谢云蘅认得那帕子。
是她新婚次日让青杏收起来的那块,角上绣着蘅芜草。她以为丢了,原来是被他拿走了。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将帕子抽出来。帕子下面还压着东西——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谢云蘅展开来看,纸上是崔景行的笔迹,写得满满当当。
第一行写的是她及笄那年的日子。下面密密麻麻记着:
“三月初八,栖霞寺诗会,她穿素衣,站廊下两个时辰。诗会上有人讥她无父,她未辩。我让茶博士送了一盏热茶过去,她未饮。”
“四月十二,谢氏族中议她的婚事,欲将她许配给王家二公子。我托人递了话,王家二公子那几日被御史台盯上了,婚事作罢。”
“六月廿三,她独自去栖霞寺上香,出来时遇雨,在寺门躲了半个时辰。我让随从送伞,随从说有位公子已经送了。我查了半月,查不出是谁。”
“九月初九,谢氏族中又议婚事,这次是萧氏旁支。我连夜去见谢老夫人,以崔氏名义递了拜帖。谢老夫人第二日便回了萧氏。”
谢云蘅一页一页翻下去。
纸上记的全是她的事。她哪日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他都知道。有些连她自己都忘了,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去年腊月。
“她终于被谢氏逼到绝路。我明日去栖霞山见她。若她肯嫁,此生不负。”
谢云蘅攥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颤。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崔景行站在书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卷公文,显然是刚回来。他看见她手里的纸,脚步顿了一瞬,随即面色如常地走进来,将公文放在案上。
“翻我东西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谢云蘅没答,只是看着他。
“崔景行,”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去年六月廿三,栖霞寺门口那把伞,是你送的?”
崔景行没说话。
“你让随从送的?”
“嗯。”
“那你纸上为什么写‘查了半月,查不出是谁’?”
崔景行沉默了一息,走到她面前,从她手里把那张纸抽了回去,折好,放回木匣里。
“因为我没让随从送。”他说。
谢云蘅怔住。
“我自己去的。”崔景行合上匣盖,声音很轻,“那天我正好在栖霞寺查萧氏的宅子,出来时看见你在寺门躲雨。我让随从送了把伞过去,又怕你认出我,便让随从说是个过路的公子。”
谢云蘅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堵得厉害。
“你为什么要瞒我?”
“因为那时候谢大人的案子还没查清,我不想让你知道崔景行在盯着你。”他抬起眼,目光沉静,“阿蘅,我承认,我算计了很多。你的婚事、你的处境、你的每一步,我都看在眼里。但我从未想过要害你。”
谢云蘅没说话。
她走近一步,仰头看着他,认认真真地问:“崔景行,你是不是心悦我?”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崔景行看着她,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被压了回去。
“是。”他说,“心悦你。”
谢云蘅心口狠狠跳了一下。
她原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用“各取所需”来搪塞,或者用“你猜”来岔开。可他今日答得干脆利落,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从什么时候起?”她问。
崔景行垂下眼,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片刻后他开口:“说不上来。也许是你十五岁在廊下站着的那天,也许是更早——你十岁那年递给我那枝蘅芜草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小姑娘和别人不一样。”
他顿了顿。
“后来你父亲出事,你被谢氏欺负,我看着你一个人撑着。我那时候就想,等她再大些,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我便去娶她。”
谢云蘅的眼眶烫了起来。
她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声音闷闷的,“非要等我在族会上查账、在宫里落水、在族宴上看你装醉?”
崔景行伸手,将她的脸轻轻转过来。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眼角,抹去那一点湿意。
“因为你是谢云蘅。”他说,“你不是那种被人护在羽翼底下就安心的姑娘。你要自己查账、自己进宫、自己撑起崔氏宗妇的位子。我若事事替你出头,你反而会觉得我小瞧了你。”
谢云蘅愣住。
他懂她。
他把她看得透透的。
“所以我只能站在你身后。”崔景行低声说,“你往前冲的时候,我替你挡住后路。你落水的时候,我跳下去捞你。你查账的时候,我替你找人证。你要什么,我便给什么。”
谢云蘅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崔景行,”她哽咽着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让人拿你没办法。”
崔景行笑了一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那就别拿我办法。”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微微的震动,“就这么过一辈子。”
谢云蘅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窗外杏花纷纷扬扬落了满院,青杏端着一碟新做的杏子糕走到书房门口,看见里头的影子,脚步一顿,默默退了出去。
她蹲在廊下,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杏子糕。
“好吃。”她嘟囔了一句,笑得眯了眼。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