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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崔家二房姑母,来者不善 赏花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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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宴前夜,谢云蘅坐在灯下缝补那件月白素绸。
她针线活不算顶好,但胜在细致。父亲在世时曾说过,御史台的人穿衣裳,针脚要密,线头要藏,不能叫人瞧出破绽来。她将袖口的暗纹一针一针收好,正打算收工,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青杏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姑娘,二房那边来了人,说是老夫人的意思,让您去前厅一趟。”
谢云蘅放下针线,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沉沉,已经过了二更天。
“这么晚?”
“来传话的是老夫人身边的张嬷嬷,说是有要紧事。”青杏压低声音,“我看她神色不对,姑娘,怕是不好。”
谢云蘅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将方才缝好的那件月白素绸叠好放在床头,换了一身端庄的深青色褙子。她想了想,又从妆台匣子里取了一样东西揣在袖中,这才出了门。
前厅灯火通明。
崔老夫人卢氏端坐正中,面色不大好看。她身旁多了一个人。那是一位年约五旬的妇人,穿着一身赭色织金褙子,头戴赤金点翠凤钗,通身的富贵气派,眉眼间与郑氏有五分相似。
谢云蘅在门口顿了一步。
崔景宁站在角落里,冲她飞快地摇了摇头,又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姑母。
谢云蘅心里有数了。
崔氏二房的姑母,崔景行的庶姑母崔婉,嫁的是兰陵萧氏的旁支萧衡。论辈分,谢云蘅该叫她一声姑母。但这位姑母嫁出去二十余年,回崔府的次数屈指可数。今日突然登门,又挑在赏花宴前夜,来意不言自明。
“云蘅来了。”卢氏抬眼看她,声音平平,“过来见见你姑母。”
谢云蘅走到堂中,朝那位妇人行了一礼:“侄媳谢氏,见过姑母。”
崔婉上下打量她,目光像一把细梳子,从头梳到脚,连衣角的针脚都没放过。半晌,她笑了一声:“倒是个齐整孩子。子渊好眼光。”
这话听着是夸,可谢云蘅听得出来,底下压着的东西并不善。
“姑母谬赞。”谢云蘅垂着眼,在卢氏下首坐下。
崔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我今日来,是为了郑氏的事。”
果然。
“族会上二嫂被罚,我本不该多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崔氏的事轮不到我插手。”崔婉放下茶盏,话锋一转,“可二嫂毕竟是我亲嫂嫂。我听说,揭发二嫂的账目,是侄媳妇你查出来的?”
谢云蘅抬起头,对上崔婉的目光。
“回姑母的话,账册是二婶三婶送到我院里的,侄媳不过照着规矩清点了一遍。”
“照着规矩?”崔婉挑眉,“侄媳妇嫁进崔家才几日?连族中长辈的旧账都摸得一清二楚,这规矩,学得未免太快了些。”
厅中气氛骤然紧了几分。
卢氏端着茶盏没说话,像是默许崔婉发难。谢云蘅心里清楚,卢氏对她也未必全然放心——一个新妇手段太利落,做婆母的总是要敲打敲打。
“姑母说的是。”谢云蘅语气温和,“侄媳愚钝,原本也不懂这些。只是谢氏家风如此,父亲在世时便教过侄媳,入了哪家的门,便要把哪家的账理清楚。姑母嫁入萧氏二十余年,想必也深有体会。”
崔婉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话接得漂亮。既认了错,又把“理账”的由头推到了谢氏家风和崔氏的体面上。崔婉若再揪着不放,便是在质疑谢氏家风,也是在打卢氏的脸。
崔婉沉默了片刻,换了路数。
“侄媳妇好口才。”她笑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推到谢云蘅面前,“姑母今日来,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算是见面礼。”
谢云蘅看着那只锦盒,没有立刻接。
崔婉自己把盒盖掀开。里面是一支白玉嵌宝钗,成色极好,做工精巧,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谢云蘅认得这支钗。
这正是前日青杏清点时,陪嫁箱子里丢失的三样东西之一。那支白玉嵌宝钗,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她抬眼看向崔婉。
崔婉笑吟吟的:“这是我在二嫂院里瞧见的,说是你的陪嫁,被她一时糊涂拿了去。我替你要了回来。侄媳妇看看,可有损伤?”
谢云蘅将钗接过来,指尖摩挲着钗身上细密的雕花。那是母亲当年请匠人特意刻的,一枝蘅芜草缠绕在钗尾,和她名字的出处一样。
“多谢姑母。”谢云蘅将钗收好,声音平静,“这支钗是家母遗物,侄媳一直小心收着。二婶大约是看岔了眼,误拿了。”
崔婉等的就是这句话。
“侄媳妇说是误拿,那便是误拿了。”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忽然沉了几分,“不过侄媳妇既然知道这支钗是家母遗物,想必也明白——有些东西,看着是你的,实则未必是你的。”
谢云蘅抬眼。
“姑母这话,侄媳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崔婉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茶沫,“那姑母便说明白些。侄媳妇父亲的案子,崔家管不着。可侄媳妇若以为嫁进崔家,便能借着崔氏的手翻旧案,那姑母便要劝一句了——萧氏不是好惹的。皇后娘娘后日设宴,侄媳妇头一回进宫,可千万别失了礼数。”
话到此处,已经是明明白白的敲打了。
谢云蘅攥着袖中那支钗,指尖微凉。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崔景行跨进前厅,一身常服,显然是刚从书房过来。他扫了一眼堂中情形,目光落在谢云蘅身上,又看了看崔婉,微微颔首。
“姑母来了。”他语气如常,走到谢云蘅身旁站定,“怎么不叫人知会我一声,我好来给姑母请安。”
崔婉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子渊政务繁忙,姑母不敢打扰。”
“不打扰。”崔景行在谢云蘅身旁坐下,顺手将她手边的茶盏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青杏,换一盏热的来。”
他做得自然,像是无意的。
可谢云蘅瞧见了,他端起茶盏时,手指在她腕间轻轻碰了一下。微凉的指尖,带着安抚的意味。
崔婉将这一幕收进眼里,笑容沉了下去。
“子渊,姑母今日来,是劝你一句。”她将茶盏放下,语气直接了许多,“你媳妇年纪轻,不懂事,有些事你得多教教她。萧氏那边——”
“姑母。”崔景行打断她,声音平淡,“萧氏那边,不劳姑母操心。”
崔婉噎了一下。
“侄媳年轻,的确有许多不懂的地方。”崔景行看了谢云蘅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但侄媳有一桩好处——她认理。谁对谁错,她心里清楚。侄儿娶她进门,便是信她这份清楚。”
堂中静了一瞬。
崔婉的脸色变了又变,终究没再说什么。她站起身,朝卢氏行了一礼:“天色不早了,我先告辞。”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谢云蘅一眼。
那目光像淬了冰,又像藏着一句没说完的话。
谢云蘅坐在原处,看着崔婉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缓缓将袖中攥紧的手指松开。掌心一片潮意,全是冷汗。
崔景行低头看她:“怕了?”
“没有。”谢云蘅摇头,将那支白玉嵌宝钗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掌心,“她在萧氏面前,怕是夸下了海口,要替郑氏讨回公道。今夜没能拿捏住我,明日赏花宴上,皇后那一关,怕是不会好过。”
崔景行看着那支钗,目光沉了沉。
“明日我送你去宫门。”
“你进不去。”谢云蘅说,“外命妇入宫,男子不得随行。”
“我知道。”崔景行看着她,“我送到宫门外,等你出来。”
谢云蘅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烛光映在他眼底,那双眼平静而笃定,像是天塌下来他也能替她扛着。
“崔景行,”她轻声说,“你当初说各取所需,我信了。可现在我觉得——”
她顿了一下。
“你比我以为的,要多得多。”
崔景行没接话,只是伸手,将她掌心里那支钗拿起来,替她插回发间。
指尖擦过她的鬓角,带着微微的凉意。
“回去歇着。”他声音很轻,“明日,我等你回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