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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原来他就是当年那个“病秧子” 三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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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崔氏族会。
崔氏乃清河望族,族中子弟散居建康各处,每逢十五便齐聚老宅正堂。谢云蘅作为新任宗妇,头一回主持族会,天不亮便起了身,将账册、册簿、笔墨一一清点妥当,又换了一身深青色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素净利落。
崔景行比她起得还早,已在院中练了一趟剑。见她出来,收了剑势,递过一只温热的汤婆子。
“手凉。”他只说了两个字。
谢云蘅接过来,暖意从掌心散开。她抬头看他一眼,轻声道:“昨晚周文远说的那些,我都记下了。”
“嗯。”
“今日族会,二房三房必定会先发难。”
“我知道。”
谢云蘅看着他:“你不拦我?”
崔景行把剑收回鞘中,目光落在她脸上:“我说过,若撑不住,我在。其余的,随你。”
谢云蘅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前院走去。
正堂里,崔氏族人已到了大半。
上首坐着崔老夫人卢氏,左侧是二房崔仲渊与郑氏,右侧是三房崔叔衡与王氏,往下依次是几位旁支的叔伯和族老。崔景宁站在二房身后,朝谢云蘅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小心”。
谢云蘅在宗妇位上坐下,将账册摊开,正准备开口,二婶郑氏先说话了。
“侄媳妇,”郑氏笑吟吟地端起茶盏,“听说你这几日翻查了二房三房的账册?”
堂中顿时安静下来。
谢云蘅不紧不慢地翻开账册:“二婶消息倒灵通。不错,二房三房的账册前几日送到我院里,我逐页看过。”
“逐页看过?”郑氏放下茶盏,语气忽然冷了几分,“侄媳妇,你初来乍到,崔氏族中的规矩怕是不太清楚。各房账册送到宗妇手中,不过是走个过场、备个案。你倒好,真把自己当账房先生了?”
三婶王氏帮腔:“可不是嘛。崔氏百年世家,各房有各房的体面。侄媳妇这般翻查,传出去还以为咱们崔氏内宅不宁呢。”
谢云蘅没急着接话。
她看了一眼堂上的崔老夫人卢氏,卢氏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像是没听见。
“二婶三婶说得对,”谢云蘅开口了,语气温和,“崔氏各房有各房的体面。所以侄媳妇翻查账册时,格外仔细,就怕哪一房的体面底下,藏着不体面的东西。”
郑氏的笑容僵了一瞬。
“侄媳妇这话什么意思?”王氏脸色微变。
谢云蘅将一本账册翻开,推到堂中:“三婶,这是三房名下当铺去年的流水。三婶娘家去年送了一尊玉佛,单子上写着二百两银子。可当铺账上记的是‘进项玉佛一尊,估银一千两’。敢问三婶,那尊玉佛到底值多少?”
王氏脸色一白:“那、那是掌柜估错了……”
“估错了?”谢云蘅又抽出另一本,“还有一笔。三叔父去年在城南置了一处别院,花了七百两。这七百两从当铺账上走的是‘修缮费’。三婶,当铺修缮,修的是别院?”
堂中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王氏急了,转头去看郑氏。郑氏立刻接话:“侄媳妇,你这话说得偏颇了。三房的事归三房,怎么,你还要一笔一笔全都算清楚不成?”
“二婶说得是。”谢云蘅看着她,笑了一下,“那咱们来算算二房的。”
她将二房那本账册翻开:“二婶名下茶庄,每季进项一百二十两。但三婶娘家每年送的茶礼,单子上写着六百两。差额四百八十两,记在‘人情往来’项下。可崔氏与范阳卢氏的人情往来,每季固定八十两,十年不变。二婶,这笔账,您怎么解释?”
郑氏的脸唰地白了。
堂中的议论声更大了。几位族老面面相觑,开始交头接耳。
郑氏猛地站起身:“谢云蘅!你这是血口喷人!你一个新妇,竟然敢在族会上污蔑长辈——”
“二婶,”谢云蘅也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堂的嘈杂,“我没有污蔑。这两本账册,是二婶三婶亲手送到我院里的。每一笔进出,每一处签名,都在上面。二婶若觉得我算错了,不妨请族老们一起再算一遍。”
郑氏噎住。
王氏急道:“那些账目都是旧账,经手人早就不在了,你空口无凭……”
“谁说空口无凭?”
谢云蘅拍了拍手。
正堂侧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身形瘦削,鬓角花白,脸上有一道陈旧的疤痕,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
周文远。
“周叔。”谢云蘅朝他微微颔首。
周文远走到堂中,朝上首的崔老夫人抱拳行礼:“草民周文远,原谢伯昀大人府中账房。二房茶庄的旧账,正是草民当年经手。”
郑氏看见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跌坐回椅子上。
“你……你怎么还活着……”
周文远声音平稳:“当年草民跟着谢大人去岭南,半路被人截杀,侥幸逃生。这些年草民隐姓埋名,就怕被某些人灭口。今日来,便是要把二房茶庄这些年的假账,一笔一笔说清楚。”
他从怀中掏出一沓旧纸,递到堂中:“这是当年茶庄的真实账目。二房每年截留四百八十两,五年共计两千四百两。这些银子,一部分进了二婶的私房,另一部分——”
他顿了顿,看向郑氏。
“流向了兰陵萧氏。”
满堂哗然。
崔老夫人卢氏终于放下茶盏,抬起头,目光沉沉地落在郑氏身上。
“老二家的,”卢氏的声音不怒自威,“你有什么话说?”
郑氏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说不出来。王氏更是低着头,恨不得缩到桌子底下。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母亲。”
崔景行跨进正堂,一身玄色官袍,腰间佩着御史台的鱼袋。他走到谢云蘅身旁,朝卢氏行了一礼。
“子渊,”卢氏看着他,“你早知此事?”
“知道。”崔景行坦然道,“二婶与萧氏往来,我查了三年。今日请周先生来,是为了让族中各位叔伯长辈亲眼看看,崔氏内部,有人吃里扒外。”
他转头看向郑氏,声音平淡:“二婶,萧氏给了你什么好处?南珠?还是许诺让你儿子承袭崔氏族长之位?”
郑氏浑身一颤,终于崩溃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我也是被逼的……萧夫人说,若我不帮她盯着你,她便让我娘家在朝中站不住脚……”
堂中一片沉默。
谢云蘅站在崔景行身旁,看着郑氏痛哭流涕的模样,心里没有多少快意。她想起父亲临死前那个未说完的字,想起这些年被萧氏害过的人。
“母亲,”谢云蘅开口了,“二婶的事,该如何处置,请母亲定夺。”
卢氏看了她一眼。
这个新妇,方才在族会上把二房三房的账目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逼得郑氏当堂认罪,却又不置一词。处置权交到婆母手里,既全了崔氏的体面,又给了卢氏做主的面子。
卢氏沉默片刻,缓缓道:“二房崔仲渊教妻不严,罚俸一年,茶庄收回族中。郑氏即日起闭门思过,不得参与族中事务。三房王氏,同罚。”
郑氏和王氏低着头,不敢争辩。
族会散了。
谢云蘅跟着崔景行走出正堂,腿有些发软。方才在堂上她撑得笔直,此刻方觉后背全是冷汗。
崔景行察觉了,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撑得不错。”他低声说。
谢云蘅刚要说话,余光瞥见回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陌生的男子,年约二十出头,身形修长,面容清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站在廊柱旁,正看着这边。
崔景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神色微变。
“那是谁?”谢云蘅问。
崔景行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谢云蘅手臂的手紧了一瞬,才缓缓开口:
“谢云峥。”
谢云蘅愣住。
谢云峥。她父亲的长子,她的嫡兄。比她大四岁,小时候体弱多病,常年住在城外庄子上养病。她八岁那年,谢云峥被送往江南求医,后来便没了音讯。谢家上下都以为他死了。
“他还活着?”谢云蘅的声音有些发颤。
“活着。”崔景行的声音沉了几分,“三年前我找到他时,他在苏州一间药铺里做伙计。当年萧氏追杀谢家人,他侥幸逃过一劫。我将他安置在城外,一直没告诉你。”
谢云蘅猛地转头看他。
“你早就知道我大哥还活着?”
崔景行对上她的目光,没有回避:“是。但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谢云峥身上有一样东西。”崔景行声音压得更低,“当年谢大人那封弹劾奏折的底稿,不在你手里。在你大哥手里。”
谢云蘅怔在原地。
廊柱旁,谢云峥朝她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像极了父亲。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