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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街前半步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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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照没有立刻起来。
枕边残着一点温度,被子从他肩上盖到脚踝,折进去的边角压得妥帖。他仰面听了一会儿,客厅里传来塑料袋的响声,接着是母亲把碗搁上桌的声音。
“他那个脚,回去还按时复查吗?”
徐照心里提着的那一下,慢慢放下了。
云淮答按时,平常也照着要求做康复,有时候工作忙,会把该休息的时段往后挪,现在比以前肯说。没有替他保证从不疼,也没把那些不想让母亲担心的小习惯一股脑交代出去。
徐芸沉默片刻,说在电话里总听他说还行,她不知道还行究竟算怎么样。
“您可以直接问今天走了多少,晚上有没有肿。”云淮说,“他会答。”
徐照在被子里悄悄蜷了一下脚趾。对方也实在看得起他,连那个最方便含糊的词都替他拆掉了。
“你们工作,都是这样伤来伤去?”
“不都是。我们也接没有危险的现场协助,更多时候是事先排查。有些风险不能靠人硬扛,能停的就停。”
这一句说得平常,徐照却听见母亲把勺子放下,好像终于找到了能往下问的地方。她问单位有没有人管,谁来决定什么时候休息,云淮一一答,只答自己知道的,也承认忙起来会累。
徐照起身穿衣,推门出去时,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醒了?”徐芸问,语气自然得仿佛刚才只在谈豆浆多少钱。
“醒了。”他看看桌上三份早餐,“你们再谈一会儿,我这只脚都要单独建个群了。”
母亲抬手拍他一下:“还不能问?”
“能。群主给你。”
云淮低头拿碗,嘴角没藏好,被徐照逮个正着。徐照洗漱出来,特意在他旁边坐下,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鞋,算给那句他会答盖章。
早餐是街口买的,豆浆装在不锈钢锅里重新热过,油条切成两截,方便蘸着吃。徐芸记不清云淮喝不喝甜,糖单独放在小碟里,问完才知道他与徐照一样不爱太甜,便说下次知道了。
下次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没带什么郑重。徐照夹油条的手却停了一下,抬眼看云淮,对方也正看他,目光短短碰过,又各自低头吃饭。
徐芸下午上班,上午得去趟菜市场。徐照说一起,云淮便把碗洗了,换鞋出门。母亲在门边找一只旧布袋,徐照从柜顶拿下来,袋子用了多年,提手边补过一圈细密的线。
“这个还没换?”
“没坏,换什么。”
他与云淮对视一眼,很难不从这句话里听见自己的声音。云淮伸手接过袋子,没发表评价,徐照倒觉得自己像被无声揭了底,笑着先下楼。
白天的旧街比昨夜热闹。早点摊的蒸笼还没收,热汽往上冒,斜对面卖花的把几盆开得最好的摆到路沿。
徐照在门口站了片刻,辨出原先文具店的位置已经改成修手机的小铺,玻璃柜里密密麻麻摆着壳,老板正对着一台拆开的机器皱眉。
“没了。”他对云淮说。
云淮停下来,陪他看了一会儿,问从前门口是不是也有台阶。徐照答有,就是这一块,自己小时候总爱跳下去,母亲在前面听见,立刻回头说有一回还摔掉半截铅笔,哭了半条街。
“不是半截。”徐照纠正,“新买的。”
“那不也是摔了。”
云淮笑出声。徐照看他一眼,觉得自己带人回家的决定大约草率了,许多不在本人记忆里的事,正在源源不断地被补充。
菜市场地面有水,云淮提着袋子走外侧,没握徐照的手腕,只在有人推车经过时稍微侧身,让出靠里的一段路。徐芸挑菜认真,拿起又放下,讲起价来毫不含糊;云淮原本想帮忙,伸手拿了棵叶边发黄的,被母子俩一齐看住。
他低头看看,默默放回去。
“你拿袋子就行。”徐照忍笑。
“我有自知之明了。”
卖菜的人也笑,给他们另挑一棵,随口问徐芸儿子回来了,旁边这位是同事还是亲戚。
徐照手里的塑料袋还没拉开,听见便抬头:“我对象,云淮。”
这回身旁没有店门遮着,卖菜的动作停了一瞬,旁边挑萝卜的人也往这边看。徐照感觉到母亲的肩膀微微一紧,自己也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徐芸把选好的菜放上秤,说:“一起回来住两天。这棵外面的叶子给我掰了,别也算进去。”
卖菜的人回过神,忙说不算,低头去掰叶子。话题就这么落回一棵青菜上,既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什么足够戏剧化的难听话。
徐照看向母亲,她还盯着秤,好像方才那句话只是顺带一提,耳朵却有一点红。
云淮接过装好的菜,说了声谢谢。
走出摊位几步,徐芸低声问:“每个认识的都这么讲?”
徐照看她,没急着答。
“别人问到了,我就讲。你要是不舒服……”
“我没让你改。”母亲打断,停了一下,“就是以前没说过。”
徐照轻轻应了一声,没在这条满是水的过道里要求她给更明确的态度。他把空着的那只手伸过去,替她拿过较轻的一袋豆制品,母亲没松,他便也握着,两个人共同拎了几步,才把袋子交到他手里。
离开市场前,徐芸又在卖鱼的摊边站了一会儿。她想买一条,晚上回来做,问云淮爱不爱吃。云淮答吃,徐照却看见母亲已经掏出手机看时间,知道她下午上班,午间还要收拾,一条鱼说着容易,回来又得忙很久。
“今天先不买了。”他轻声说,“你中午睡一会儿。”
徐芸本想答不累,眼神碰到儿子的,停了停,将手机收回去。
“那明天再看。”
徐照点头,没有趁机追着说她终于肯听。母亲转身时有一点不习惯,空着的手伸到袋子边又收回,像少做了一件招待人的事,心里不踏实。云淮看见,问她刚才买的豆腐平时怎么烧,说自己总做得太散。
徐芸便有话讲了,一边走,一边告诉他下锅别急着翻。徐照在旁边听,偶尔插一句,说她讲的别急是个很大的范围,自己从小到大都没掌握。
母亲笑着拍他一下,云淮也笑,袋子随着步子轻轻晃,里面的豆腐安安稳稳,没有被谁急着证明自己会做得更好。
买完菜,三人在市场外的小店歇脚。云淮去买水,徐芸看着他背影,忽然说这孩子话不算多,人倒细心。徐照嘴角刚抬起来,又听她补一句,你也别总想着人家会照顾你,自己的事,该做就做。
“我没偷懒。”
“你小时候袜子塞枕头底下,以为我不知道。”
云淮恰好回来,听了个后半句,把水递给徐照时,眼里的笑实在明显。
徐照闭了闭眼:“这都多少年前了。”
“所以现在没有?”云淮问。
“你可以去检查。”
话说出来,两人都意识到听着有些别的意思。徐芸低头拧水瓶,像没听见,徐照耳朵却热透了。他终于懂得什么叫人在老家,寸步难行。
他们经过一家旧杂货铺时,徐照脚步忽然慢下来。门口挂着几串塑料夹子,颜色晒得发白,玻璃柜里面仍摆着针线、电池和钥匙圈。
他看了一会儿,说父亲以前常在这里买些小东西,明明出来只说买一袋盐,回来手里总会多一两样。
云淮陪他停下,问都买些什么。
徐照想了很久,想起一只手电筒。便宜,用几回开关便不灵,父亲拆过,又装回去,后来干脆压着按钮才亮。
他小时候不懂,问为什么不买好的,父亲说先把这个用坏,结果许多年过去,那个按钮始终半好半坏,谁都说不准它究竟算坏了没有。
“后来呢?”
“找不着了。”徐照笑一下,“搬东西时丢的,也可能我妈收在哪里。她有时还想找,说里面电池得取出来,漏了麻烦。”
杂货铺的老板正低头数零钱,没认出隔着门站着的年轻人。徐照也没进去认旧亲,讲完便往前走。云淮跟上,走了几步,才说听起来叔叔舍不得扔东西。
“我像他。”
“有一点。”
“你现在知道以后家里会怎样了?”
云淮看他,想了想:“坏电池得先拿出来。”
徐照笑出了声,心口却轻轻发热。父亲在对方嘴里不只是一个该小心避开的亡人,还能是某种让人头疼的生活习惯,被这样自然地讲起,又随着他们往前走了一段。
午饭后,母亲去店里。徐照原想帮着做点准备,她不肯,说店里有人手,好容易回来,歇着。云淮没坚持表现能干,和他一道将餐桌收好,下午陪他慢慢走到河边。
这条河比临川那条窄,栏杆新刷过漆,有几处还留着旧铁锈的痕迹。徐照带路,走过一段便停,坐在长椅上讲以前怎样从这儿抄近路去学校。说着说着,发现自己把两家店的方向记反,云淮也不拆穿,等他自己琢磨明白,才笑着问还走不走。
“不走了。”徐照靠着椅背,“导游业务不熟,今天到此为止。”
云淮把包放到腿上,让出整张椅子的一半。太阳照在水面,晃得人眼睛发涩,徐照眯了眯眼,忽然道:“我刚才挺怕她不接那句的。”
云淮知道他说什么,过了一会儿答自己也怕。
“你看起来不怕。”
“菜袋子都攥皱了。”
徐照低头去看,才想起袋子已经留在家。他笑了,伸手握住云淮搁在包上的手,那只手掌心不凉,有一点不明显的汗。
“她没有改。”徐照低声说。
“我听见了。”
河边有个孩子在学骑车,车歪到长椅旁,父亲从后面追过来,连声道歉。徐照往里收脚,云淮也把包提起,让出位置。孩子扶正车,先看看他们握着的手,又去看父亲,问为什么不替自己扶车。
父亲被问得哭笑不得,说我松一下你才会骑。孩子不肯,仍叫他扶,最后两人商量着再试半段,推着车慢慢走远。
徐照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忽然说自己小时候学车,父亲也偷偷松手,摔过一次,以后每隔两步都要回头看。他说得带笑,云淮也笑,随后低头看看两人的手。
“我没松。”
徐照怔了怔,回头看他,耳根慢慢热起来。他本来只是讲一件童年旧事,偏被这个人接成一句很轻的情话。河风吹过去,他握紧一点,嘴上却说知道了,你要拿水也可以先松,别渴着。
云淮笑出了声。
他们坐到日头斜下去,谁也没急着用更多话确定这一趟的意义。徐照将手放在对方掌心,偶尔有人经过,他也没有抽开。风吹得脖子发凉,云淮问回不回,他点头,两个人起身,沿原路慢慢走。
晚上徐芸下班回来,发现屋里炖着一小锅汤。云淮照着徐照的指导切了菜,大小有些不齐,徐照自己掌握火候,汤味还算像样。母亲喝了一口,说盐正好,夸完便去看厨房,担心两人把锅烧黑,惹得徐照一脸无奈。
临睡前,她拿出两只玻璃罐,里面装好陈屿惦记的咸菜。又把给云淮那份分出来,怕一袋太重,来回调整。徐照蹲着帮忙,听见母亲问云淮父母喜欢不喜欢这一口,不喜欢也没事,先尝一点。
云淮接过去,答会带给他们,说母亲知道自己这趟过来,还让问候。
徐芸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像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回法:“那也替我问声好。”
第二天离开时,她没再塞什么塞到拿不动。站在楼下,母亲看着徐照把背包背好,伸手拉平一边拧着的肩带,又叮嘱云淮路上别只顾着提东西,自己也找地方坐。
“知道,阿姨。”
她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添了一句:“有空再来。”
云淮这次答得比前一句慢,却很清楚:“好。”
回临川的车上,徐照靠着窗睡着了。醒来时,脸旁是云淮的肩,窗外已经看得见熟悉的高楼。他坐直,摸到手机,母亲发了两条消息,一条让罐子别倒着放,另一条隔了半小时。
都到家了再说一声。
徐照把那行字给云淮看,对方看完,轻轻笑了。
他们先去徐照家放东西。行李箱刚打开,手机又响了一下,徐照以为母亲还想起什么,拿起来,才看见是房东。
租约还有一个多月到期,对方问他还续不续,自己好提前安排,没有催,说这周内给个意思就行。
徐照站在箱子旁,把消息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这间屋子他住了许久,窗台、窄桌、冬天总有点凉的墙,哪一处不方便他都熟。先前云淮在这里睡,桌子得收,箱子得挪,两双鞋放到门口便显得挤。他一直把这些当临时的,将就一晚,第二天各自去忙。
云淮从厨房出来,正把两罐咸菜收好,见他没动,问怎么了。
徐照握着手机,抬起头。
“房东问我续不续租。”
他讲完,没有像过去一样立刻说肯定续,省得麻烦。两人隔着那张只能展开一半的桌子对望,屋里忽然很安静。
云淮把手擦干,走过来。
“那这回,”他问,“你想怎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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