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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灯前旧账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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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里没有钱。
徐芸抽出几张折起来的纸,最上面是一份旧费用单,下面夹着她自己写的账。圆珠笔的颜色浅了,有几处用另一支笔补过,字迹一行挤一行,偶尔露出一个算错又涂掉的数字。
徐照看见日期,便知道是哪一年。
他没有接,手仍垂在身侧。外面响了一声轻轻的瓷碗碰撞,云淮大概把没吃完的菜收好了,厨房门合上,客厅很快安静下来。
“我那阵子记不住事。”徐芸说,“人不舒服,今天谁垫的,明天又欠了谁,转头就忘。后来稍微好一点,我自己补了一份。”
她把纸摊开,指着其中一行,没指钱数,指旁边潦草的两个字。
儿子。
徐照眼皮跳了一下。
“那时候你跟我讲,找着一个能多挣点的活。我怕你累,问过几回,你都说不累。我也就……”
她停住,手指从纸上收回来,慢慢揉着指腹。
徐照立刻想说不是她的错。话到了嘴边,却见母亲抬起头,那目光不像要他替自己开脱,只是有句话放了太久,如今终于找得到一个地方落下。
他便没抢着说。
“我也盼着是真的。”徐芸接下去,“家里到处要钱,你说有,我松了口气。现在想起来,那口气松得太早。”
屋里暖气不很足,窗玻璃靠下有一层薄雾。母亲把账叠起来,又展平,像怕纸折坏了,动作里藏着无处安放的懊恼。徐照坐到床边,看见床单还是那种细小的蓝花,洗得褪了色,边上补了一小块。
“我也想让你松口气。”他说。
声音一出来,两个人都静了。
徐照原以为这场话自己早在电话里讲过,再说一次不会怎样,直到看见那张纸,才发现原来母亲也在同一件事里住了很久。只是他不在家,看不见她什么时候拿出信封,又什么时候把它压回柜底。
“你那时候病着,我每天听你咳,听见就害怕。人家跟我讲,活能做,钱也能结,我知道不是什么好去处,还是去了。”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捏住裤缝。
“后来也不全是为了那几笔费用。做过一回,就觉得下一回没那么难,等真发现难的时候,又觉得已经进去了,再撑一下。妈,这里面有我自己做的决定,不能都放到你身上。”
徐芸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回答。床头灯照得她鬓边几根白发格外清楚,她伸手压了压,手又落下来。
“那我那时候问你,你为什么不讲?”
徐照看着地面,过了一会儿,答怕她不治了。
这句话他藏了多年,说出来却没有多响。母亲的脸色一下变了,想否认,最终只闭了闭眼睛。
“我说过那些话。”她低声道。
“你说省一点,拖两天再去。”
“我以为是替你想。”
徐照鼻尖发酸,抬手蹭了一下。他不想把母亲逼到承认每一句话都伤过人的地步,也不想再装当时全然不怕。两个人隔着半张床坐着,第一次没有谁急着把这场谈话捧成一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过了很久,徐芸将账纸放进信封,压好。
“以后病了,我去看。”她说,“钱不够,一起想办法。我不拿不治了吓你,你也别一个人在外头答应什么,再说挺好。”
徐照低头笑了一下,笑意很快又潮湿了。
“不是每次都能一下改好。”
“我知道。”母亲答,“我也怕花钱。”
这句太实在,徐照终于笑出声音。他抬眼,徐芸也笑,眼角却红着。她将信封放回抽屉,没塞到最底下,就放在常拿东西的那一层,像终于不用每回看见都躲。
“网上那些……”她犹豫地起了个头。
徐照的肩膀微微紧起来。
“你今天发的,我看见了。”
他怔住:“你怎么找着的?”
“你以前给我看过公司的东西,我又不是不会点。”徐芸瞧他,“看不懂的,我慢慢看。”
徐照一时没话说。他有时候把母亲留在某个自己需要保护的位置上,仿佛她只会接电话、给他寄菜、等他回家,却忘了这些年她照常上班,照常一个人办各种事,并没有因为儿子走远就停在那里。
“我没把那张照片点大。”她说,“你说暂时不想给我看,那就先不看。但你写的那几句,我看完了。”
徐照喉咙发紧,轻轻应了一声。
母亲又坐片刻,目光落到门上,神色换了,带一点与刚才不同的局促。
“他对你……”
她没把后面几个字问完,徐照便明白了。
“好。”
“也不是只问这个。”徐芸眉头微微蹙起,像在给一个从没当面问过的问题找说法,“你们以后要是吵架怎么办?你脚不好,有时候脾气又闷。人家家里现在知道,往后……”
她越说越乱,自己也意识到,停下来叹口气。
徐照没有搬出云淮许过多少诺言。他看着母亲,想了一阵,说他们已经吵过,有一次闹得挺难受,后来把该说的说了,现在遇到事,能少猜一点。
“他也不是样样都会。我第一次去他家,饺子煮开了,他还在问我那一袋究竟是不是饺子。”
徐芸忍不住笑:“这能看不出来?”
“冻住了。什么都像。”
“你不也一样。”
徐照被揭了底,笑着认了。他伸手,将母亲攥着的床单角抚平,说以后确实还有很多事,现在不能保证都顺,但喜欢是真的,遇到事情愿意一起想办法也是真的。他这次带云淮回来,不是让母亲当晚就想通所有,也不想瞒着她,过几年才发现儿子日子里早有另一个人。
徐芸听完,低头看了看他们并放在床边的手。
“我得慢慢想。”她说。
“嗯。”
“你也别以为我让他来,就是以后什么都不问了。”
“你问。”徐照笑起来,“但别明早六点就问,他容易没睡醒。”
母亲瞪他,随后又笑。门开的时候,客厅里只留了一盏灯,云淮坐在小凳上,正在看墙边的一张老照片。听见声音,他立刻站起来,动作快得让徐照有点想笑,又有点心软。
徐芸瞧了他一眼:“这么站着干什么,坐。”
云淮重新坐下,小凳对他有点低,两条腿无处安放。徐照从旁边拉来另一张椅子,将凳子换过去,自己坐下。母亲去厨房烧水,隔着门问要不要吃水果。
“阿姨,刚吃饱。”云淮答。
“那切一点,放着。”
他说完看向徐照,神色里第一次露出很明确的求助。徐照压着笑,用口型告诉他:没用。
徐照走到云淮身旁,顺着他刚才看的方向看过去。墙上那张照片是他与母亲几年前拍的,不是什么纪念日,路过一家照相馆,门口有优惠,两人便进去拍了一张。徐芸嫌自己笑得僵,洗出来仍挂着,每次擦相框又要念一句当时怎么没多拍两张。
云淮听他讲,目光落到照片里徐照搭在母亲肩上的手,说看着不像不高兴。
“她那天新剪的头发,觉得剪短了。”
“你呢?”
“我在想等下吃哪家面。”
云淮转头看他,终于笑了。徐照也笑,背在身后的手悄悄碰到对方手背,停了片刻,才松开。
刚才在屋里积着的那些酸涩,没有突然不见。可被这个人接住一个很普通的旧日子,他便有余力从里面慢慢走出来,不必每次提起过去,都只能谈最疼的那一截。
徐芸端着果盘出来,又问起晚饭那道略辣的菜。云淮起初想说都好,看了徐照一眼,到底承认自己吃不了太重的辣,今晚这个程度已经差不多。
母亲有点懊恼,说早讲便另盛一点。云淮忙说很好吃,只是怕她明天照着再放,自己又不好意思。徐照坐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徐芸问。
“觉得他还算老实。”
云淮看过来,眼里也有笑。徐芸看着两人,摇了摇头,说吃不了就讲,来家里又不是来完成什么任务。话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随后将果盘往桌中央推近。
徐照拿起叉子,心里那点绷着的劲又松了些。一个人能在第一次上门时承认菜略辣,往后便不必为维持一句客气,顿顿都吃到额头冒汗。
果盘里的苹果切得大,橘子剥了皮,白络摘得干净。徐照挑了一块苹果,递给云淮,又拿一块自己吃,觉得这场安静的投降还算公平。
聊到夜深,徐芸拿出两套洗过的床品,才想起来问睡处。家里只两间卧室,客厅有张能展开的旧沙发,但云淮个子高,躺上去大概得蜷着。
她站在柜门边,话说到一半,目光从云淮脸上挪开,落在徐照身上,没说让谁睡哪里。
徐照也有一点不自在。他看向云淮,问:“我那张床,一起挤挤?”
云淮点头:“可以。”
徐芸把两只枕套放到他们手里,转身去收水果盘,耳根似乎也红了一点。徐照抱着床品进自己的房间,关门以后,才扶着门把手慢慢吐出一口气。
云淮站在他身后,低声问:“累了?”
“像上了半天班。”
“我像面试。”
徐照转过来,看见对方难得绷不住的神情,终于笑得额头抵在他肩上。云淮也笑,扶住他的背,等那阵笑过去,才轻声问刚才还好吗。
徐照点头,过一会儿又摇了一下,说不是不难受,但说完,比一直放着好。
云淮没让他重讲。他们把床铺好,旧床板轻轻响,徐照按住床尾晃了晃,确定没问题,笑说这床以前只住他一个,如今要临时加班,动静大一点请体谅。
房间里没有多少陈设,一张书桌,一只高柜,窗边挂着褪了色的窗帘。墙上几块胶痕是从前贴东西留下的,徐照已记不清每张都是什么,桌子侧边倒有一道刻痕,他用手摸了一下,说小时候拿尺子划的,被父亲看见,叫他自己磨平,结果越磨越大。
云淮顺着看过去,嘴角动了动:“还挺认真。”
“我爸当时也是这么说的。后面跟着一句,下次别这么认真了。”
说起父亲,徐照声音轻了些,倒没有停住。他拉开抽屉,找到一盒乱七八糟的旧东西,废电池早被母亲清走,留下几枚纽扣,一支没水的钢笔,还有几张照片。
最上面那张是小学时候拍的,他穿着一件过大的外套,站在父母中间,笑得缺了颗牙。
云淮拿起来,认真看了一会儿。
“这件衣服是不是嫌大?”
“我妈说能穿三年。”
“穿了几年?”
“第二年袖子就磨破了。计划失败。”
两人并肩坐着翻照片,云淮没有把每张都夸可爱。看到一张徐照皱着眉端碗的,他笑出声,问为什么这样。徐照看了半天才记起来,说碗里有他不爱吃的东西,母亲非说挑出来就行。
“香菜?”
“从小就意见很大。”
轮到云淮洗漱,徐照先进去替他试了热水。家里热水来得慢,水龙头拧过头又容易烫,他从前在这里住,手伸出去便能记得位置,云淮站在旁边,仔细看了一遍,说知道了。
徐照没立刻出去,靠着门边看他挽袖。云淮察觉,回头问还有什么要交代。
“毛巾是新的,挂里面那条。”
“看见了。”
“窗缝有风,洗完别站太久。”
云淮看着他,眼里慢慢浮出笑意。徐照终于意识到自己正把母亲刚才的叮嘱换一种说法重讲,耳朵热了一点,转身要走,被对方握住手腕。
“还有吗?”
“没了。”
“我想听。”
徐照回头,见他并非拿自己取笑,心里那点窘便软下去。他想了想,低声说以前一个人在外面,凡事习惯先试明白,如今有人来,总怕没讲清,让对方受凉或不舒服。
“我会问。”云淮说,“你不用一下全记住。”
徐照点点头,仍伸手将挂着的毛巾转正一点,才出去。走到门口,云淮又叫他,问牙刷放在哪里。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扶住门框。方才交代那么多,偏偏最该找的东西忘了摆。云淮陪着笑,等他从袋子里取出牙刷,接过,便自然地将两只漱口杯并放到台面上。
徐照看了那两只杯子一眼,悄悄带上门。
夜静下来以后,楼下有人关车锁,短促的提示音穿过窗户。两人洗漱完躺下,床确实窄,云淮一翻身,徐照便感觉到床垫跟着下陷。他往里面挪,碰到凉墙,又被云淮拢回来一点。
“别贴墙。”
“那你往里。”
云淮往里挪,两人的膝盖轻轻碰着,谁都没有再动。徐照关了灯,黑暗里听见对方的呼吸,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把一个喜欢的人带回了从小睡到大的床上。
这念头使他心里热,又带一点近乎少年人的羞。他伸手,在被子底下找到云淮的手,握住,半晌低声道:“我以前没想过会这样。”
“哪样?”
“这张床还能挤两个人。”
云淮笑了一下,侧过身,额头轻轻碰着他的额头。徐照抬眼,在黑暗里寻到他的嘴唇,吻得很轻,刚贴上去,床头便吱呀响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停住。
隔壁没有动静。徐照忍到肩膀发抖,云淮将他的脸拢到颈边,也笑得呼吸乱了一瞬。
这一夜的亲近终于止在一个没吻够的吻上。徐照却睡得很沉,半梦半醒间,听见云淮起身去了一次洗手间,回来时先把被角压好,才慢慢躺下。
清晨,他被客厅里的说话声叫醒。
母亲刻意压着声音,仍能听出是在问谁:“小云,你先别叫他,我想问你件事。”
徐照睁开眼,身边的枕头已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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