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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旧事不供千 ...

  •   徐照没在路边回复那条私信。

      文化空间刚关了一半灯,玻璃门里映着工作人员弯腰收椅子的影子。最后一辆网约车开走,车轮碾过积在路边的水,声音很短。云淮折回来,站到他身旁,低头看了一眼他递来的手机。

      “发过来的人,你认识?”

      “不认识。”

      徐照把屏幕收暗,手指沿着手机壳边缘慢慢擦过去。他原先想回答有,当然说过,也有许多次没说,甚至主动配合,怕惹麻烦、怕拿不到钱、怕下一次别人不再找他。若把每一次都列出来,便像要从旧日子里挑出足够多的挣扎,交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验真。

      他站了片刻,忽然呼出一口气。

      “我想说,可不想照着他问的说。”

      云淮点头:“那回去坐下写。”

      他们去街口吃了两碗面。店里正在拖地,老板娘见人进来,把桶往墙边挪了挪,说还有面,浇头剩得不多。徐照要了一碗青菜肉丝,云淮多加了个蛋,端上来以后,两只碗里都有。

      “不是只剩一个了吗?”徐照问。

      老板娘在灶边头也不回:“锅里还有一个,煎破了,不收你钱。”

      徐照用筷子拨开面,底下果然躺着一只破蛋,黄溢出去一点,焦边却好看。他将碗转了个方向,忍不住笑,说今晚自己运气不错。

      云淮把醋递过去,问少不少。徐照说够了,低头吃面,热汤熏得眼睛微微潮湿。他饿到这会儿才知道饿,刚才在台侧蹲守时,那些情绪把肚子里的空都遮住了。

      回家后,他先洗澡,再把行李箱拖出来。衣服只装两天的,药与护踝放在侧袋,给母亲带的东西另外装。云淮买了点茶和日常能吃的点心,不贵,也没拎一堆足以塞满店门的礼盒。徐照看着那袋东西,问他紧张了有没有多买。

      “多买了一盒。”云淮承认。

      “哪盒?”

      “已经放公司了。”

      徐照想起陈屿下午拆开的那盒酥饼,笑得差点把衣服叠歪:“难怪他今天夸你人好。”

      行李收好,云淮在餐桌另一头核第二天交接的记录,徐照打开空白文档,写了第一句,又删掉。他不想写成一份对所有质疑依次作答的材料,也不想把母亲那年的病、家里的账以及自己最难堪的时刻,摆成证明不得已的筹码。

      他想了很久,先写自己确实做过相关工作,领过钱,参与过的事由已经如实说明;旧编号被后来怎样使用,有已经核实的部分,也有仍在调查的部分,不应混成一句话。

      至于这次活动,他受委托做现场安全协助,没有同意公开讲述个人经历,旧照与特别讲述者的宣传来自主办方失当使用,已经要求更正。

      写到这里,他停下来。

      这些话都是实情,也都需要说,可还缺着什么。

      云淮合上记录,没有凑过来催。他去厨房烧水,水壶底部轻轻响,徐照听着那点声音,慢慢打出后面一段。

      “我当年说过不愿意,也有许多没说出口的时候。我不准备把它们逐一写出来,作为今天可以拒绝的凭据。参与过什么,我会面对;没有答应过什么,也不会因为过去领过钱,就变成已经答应。”

      他读了两遍,把一个太硬的词删去,又添了一句请不要拿未经本人同意的照片继续做活动宣传。

      文档旁边原本开着那条私信。徐照再看时,忽然没了与发信人一对一辩到最后的欲望。对方也许会认真听,也许只想再追问一句,那你为什么不早走;他不能先猜中所有下一句话,才允许自己停。

      他将私信页面关掉,保留要发布的文字,给主办方发去需核对的实际工作范围。这一次,他不打算用一个陌生人的提问替整份说明定题目。

      桌那头云淮翻过一页纸,纸角轻轻擦响。徐照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删去末尾一句“希望大家理解”。删完,心里反倒稳一些。他当然希望被理解,可今晚先把自己愿意讲的讲清楚,已经够了。

      写完后,他没有立即发。与调查相关的那几句,先向顾岑确认是否准确、是否涉及不宜公开的他人信息。顾岑回得不快,夜已深,她只提醒他删去一处足以让旁人猜到其他当事人身份的细节,其余事实范围与现有记录没有冲突。

      徐照照做,明早再读一遍。

      云淮把杯子搁下,问要不要帮他看。

      他把电脑转过去。那人看得慢,看到最后一段,手停在桌边,没有马上说写得好。徐照等了一阵,才听他道:“那句保留吧。”

      “哪句?”

      “不准备逐一写出来。”

      徐照垂眼,看见云淮的指尖正好落在屏幕那一行下方。他忽然很想碰一下对方,便越过桌角,握住那只手。水杯还烫,掌心暖着,两个人安静坐了片刻,云淮才反握回来,拇指擦过他的手背。

      第二天上午,徐照发了说明。

      回应不算多,有人道歉,也有人坚持觉得做过这份工作就该接受打量。主办方转发并补了清楚的更正,江叙只在自己的页面说明昨晚实际参与和发言的情况,没有把徐照的经历借去替自己说话。

      徐照把工作交接完,确认未结的事项有人接,手机里的提醒也逐一处理。临走前,罗敏叫住他,问公开说明以后有没有人跑来公司找麻烦。

      “还没有。有人问项目。”

      “问工作就谈工作。问你以前睡哪张床,让他问自己家户口本。”

      徐照本来还有些紧绷,被她这句说得笑出来。罗敏将桌上一小袋东西递给他,说楼下新做的栗子糕,带回去给母亲尝尝,不是慰问品,不需要他回来交三页感谢。

      陈屿在旁边抬头:“咸菜的事别忘。”

      “你把自己地址发给我妈算了。”

      “不合适,容易显得我只惦记吃的。”

      罗敏瞥他:“现在不像?”

      笑声跟着徐照一路到了楼梯口。他提着那袋不重的栗子糕,忽然觉得自己没有非得等所有人都理解以后,才配回家吃一顿饭。

      周五傍晚,车站比平时拥挤。

      检票前二十分钟,他们找了两张相邻的座椅。徐照刚坐下,云淮便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递来。旁边小孩抱着一只塑料恐龙,背上的开关不知碰到哪儿,隔几分钟叫一声。徐照起初还能忍,叫到第四回,他与云淮同时侧过头,又同时移开眼睛,差点笑出声。

      “它比我紧张。”云淮低声说。

      “它是去见你岳母吗?”

      话说完,徐照自己先愣了一下。云淮也看过来,目光停在他脸上,不笑了。

      徐照耳朵慢慢热起来,正想说你不用这么认真,云淮却低下头,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我认真听了。”

      旁边的恐龙又叫一声,替徐照省了回答。他偏头喝水,半天没把那点笑意压下去。

      上车放行李时,他们的位置被一个站着整理东西的乘客挡住。徐照等在过道旁,对方连声说抱歉,他摆摆手,说不急。

      云淮先将两人的小包放好,坐下后又起身,把徐照侧袋里的水取出来,免得他等会儿还要探身去够。

      那乘客在邻座看了他们一眼,笑说同行有人照应真好,随后便戴上耳机,专心看自己的东西。徐照低头拧瓶盖,忽然觉得很多时候旁人看见的也很简单:两个人一同出门,谁替谁拿了一瓶水,仅此而已。

      他以前回家,总想找一件像样的外套。并不怕母亲嫌他,是怕自己一进门,疲惫就从领口、鞋边、没精神的眼睛里全漏出来。买不起新的,便提前洗得干净,路上再困也尽量坐直,免得衣服皱得太难看。

      此刻身上的外套仍不新,袖子有点洗软了,他靠到椅背上,反倒没那么担心。旁边的云淮摸出一包纸,放在两人中间,低声说困了可以睡,到了会叫。

      徐照看着他,问:“我睡着脸不好看怎么办?”

      “你又不是来跟我面试。”

      “你刚才还紧张见我妈。”

      云淮顿了一下,低声答:“所以让我多看两眼,练练。”

      徐照忍不住笑,扭头望向窗外。窗玻璃里映出两个人并排的影子,他望着那倒影,终于肯将一直绷着的肩膀完全靠回去。

      车开出临川以后,窗外先是成排的楼,随后灯稀了,玻璃上渐渐只剩车厢里的倒影。云淮坐靠走道的位置,膝盖收着,让推车过去。

      徐照原本想给他讲讲家里附近的路,讲到那家旧文具店,才发现自己已经两三年没走过那一片,不知道店还在不在。

      “回去一起看看。”云淮说。

      “要是没了呢?”

      “就找别的地方买。”

      徐照笑,想说又不是真缺本子,话到嘴边,忽然觉得这回答也很好。他不需要带一个人回去,准确复原二十三年来每一块旧招牌。走过了,记起一点,说给身旁的人听,已经是一起回过家。

      临近到站,车厢里的人陆续收东西,云淮起身去拿包。徐照替他将座位上的外套拎起,摸到口袋里一张折过的便签,上面只写了母亲的姓与几样口味,不是什么精密计划,字还被水洇开一点。

      云淮接过来,见他看见,耳后又红了。

      “怕记错。”

      徐照将便签按原样折好,塞回对方手里,没有拿出手机拍,也没有大声笑。他抬手替云淮理了一下背包带,低声说,她不会考你。

      “知道。”

      “我在呢。”

      这三个字出口,徐照自己先静了一瞬。原来他也能这样告诉云淮,去一个陌生地方,不必一项项准备得毫无差错,总有人认得你此刻的紧张,会站在旁边。

      下车时天全黑了。他们再换一程去澄县的车,到地方,客运站门口的摊位只剩两家。烤红薯的炉子还红着,远处一辆电动车沿路边慢慢骑,车灯晃过路牌。徐照拉着箱子站在路边,闻见很熟的炭火味,忽然觉得这一路比预想的短。

      母亲没有来车站,说店里晚一批客人刚走,收尾再来不及。徐照没让她折返,两人叫车去那条街。车刚停,云淮便往窗外看,像怕自己没及时认出该叫阿姨的人。

      徐芸站在店门里面,正将一摞洗过的碗往架上放。围裙边角湿着,袖口卷到手肘,看见他们,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对里面的人说孩子到了,今天先走。

      她拿下围裙,挂好,又回头摸了摸口袋,大概找钥匙。徐照已经跨进门,叫一声妈,声音比电话里轻。

      徐芸看他,先看脸,又低头看脚,没在店门口问疼不疼,只伸手拍去他肩上一点白色的絮。随后目光移向身旁的人,停了一瞬。

      “云淮?”

      “阿姨好。”

      云淮叫得认真,手里的袋子却没急着往她怀里塞。徐照看见他耳后有一点红,心里那股紧张忽然被带松了。他将行李拉进来,让出店门,说:“是他。我男朋友。”

      店里还有一位同事,正端着盆出来,闻言脚下慢了半步。徐芸脸上的神情也有片刻不自然,随即接过云淮手里较轻的袋子,低声说路上累了吧,先回去,饭在家里。

      她没有改成同事。

      徐照走在母亲身侧,提起的一口气渐渐落下去。街不宽,三人并排走有些挤,云淮自然而然落后半步,过一处缺了角的砖,他提醒徐照,徐芸也同时伸手,两只手在徐照身旁撞了一下。

      徐芸愣住,云淮先收回,说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她低头看了眼那块砖,“去年就缺,还是没修。”

      徐照夹在中间,忍着笑说自己看得见。母亲瞪他一眼,云淮却偏过头,也笑了一下。那一点生疏便被一块坏砖撬开一道缝,接下来几步,没人再刻意找话。

      家在旧楼三层,没有电梯。楼道里的感应灯先亮后暗,徐芸拍了一下手,没亮,又咳一声,才照出门口那张旧脚垫。她把钥匙插进去,门开了,厨房的饭菜味便先迎出来。

      餐桌比徐照记忆里还窄。两盘菜罩着,汤留在锅里,保温的饭盛得满。母亲提前做了他爱吃的东西,却不知云淮口味,坐下前连问两回咸淡。云淮说都吃,她又觉得年轻人客气,夹了半块豆腐试,确定不咸,才安心。

      徐照在桌底下碰了碰云淮的膝盖。

      那人看他一眼,神色镇定,筷子却差点碰掉勺子。徐照低头喝汤,险些笑呛。

      这顿饭没有想象中难。徐芸问工作,问父母,云淮照实答,遇到不知道该怎样说的,也会停一下,不将每个问题都答得四平八稳。他说父亲爱捣鼓工具,母亲包饺子个头大,徐照插嘴说吃三个管饱,徐芸听见,终于笑了。

      饭后云淮帮着收碗,徐芸不肯让客人第一回上门就洗,他只把桌面收好,不与她争水池前那一点地方。徐照站在厨房门口,正想跟进去,被母亲轻轻拉住袖子。

      “你先来一下。”

      她声音压得低,往自己的房间看了一眼。

      徐照心里一紧,下意识看向云淮。云淮将抹布洗好,抬眼冲他点了点头,接着低头把桌角剩下的水迹擦干。

      母亲带上房门,从柜子最下面取出一只旧信封。

      信封边缘发软,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道被压得很深的折痕。

      “这个,”徐芸说,“我一直不知道该什么时候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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