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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借来声色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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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演安排在第二周的周四晚上。
徐照到得早,台下的椅子只摆好一半,保洁阿姨提着一桶水从过道慢慢走,留下的湿痕被门外吹进来的风一点点收干。
墙角堆着几只拆过的纸箱,工作人员从里面取出新版节目单,沿着座位放,纸很薄,边角被风翻得哗啦响。
他拿了一张。江叙的名字终于与闻熠并列,下面各自有作品名,没有谁给谁作注脚。青禾列在现场安全协助一栏,只有公司名称,没印他的脸。
胡桐站在门边,脸上带着熬夜以后的倦色。她把几份已发布的更正记录交给他,问了一遍还有没有遗漏,便赶去处理票务。徐照将材料收好,没有因为她忙碌,便替先前的事情找一个辛苦的理由。
今天会来五十多位观众,还有几名受邀的同行。场地方在每把椅子底下贴了提示,提醒不要把带绳的包丢在过道里。
前排两个位置预留,方便出演者走下来坐。云淮把最后一处折起来的地垫重新压平,起身时看见徐照拿着节目单,问:“改好了?”
“名字改好了。”
徐照把纸折起,塞进外套内袋。云淮听出他留着一点余地,没往下追,走到他身边,顺手看了看他鞋面。
“鞋带。”
徐照低头,两只鞋带结都很老实。
“我说,”云淮顿了顿,“今天这双比昨天那双松一点,脚舒服吗?”
他这才明白,忍不住笑:“你现在看我的鞋,比我还认真。”
云淮也笑了一下:“我昨天看见你进门就脱。”
那一下很轻的疼,徐照自己都快忘了,晚上脚踝涨起来,他换了厚袜子,睡前做完康复动作,今天特意挑了宽松些的旧鞋。事情让云淮记着,却没有立即变成一句别去。他脚尖在地上点了点,说舒服,站累了会找地方坐。
说完,他果真去后台搬了张椅子,搁在不碍人的墙边。云淮看见,没再叮嘱。
江叙在化妆间里,面前摆着一份剪得整齐的稿。先前密密麻麻的修改全换成了干净的大字,翻页处贴了小纸签。他穿了件深蓝衬衫,袖口有一点洗不掉的浅白,看见徐照,起身又坐下,自己先笑了。
“不用起来。”徐照说,“我今天不是来检查你背没背熟。”
江叙搓着指尖,答比背稿还紧张。
“我刚才看了门口,来的人里有两个以前找我改过声音。我忽然觉得,他们会不会坐在底下想,这句停得不对,那句气没接好。”
“你也可以等散场,再想他们拖过几次尾款。”
江叙怔了半秒,笑得整个人往前伏了一点。一直顶着后背的那股劲松下来,他将稿子重新放好,说那就更不能忘词,否则以后一催钱,人家先问你自己都读不利索,还要什么钱。
徐照跟着笑,坐下来听他把不放心的几件事说完。江叙昨晚与闻熠做过短时适应,实施方留了记录,两人都清楚自己能怎样结束,交换后的身体也没有出现异常。这会儿真正使他紧张的,已经是灯光、观众和那几页他改了太久的纸。
隔壁传来清嗓子的声音,闻熠敲门,探头进来,说主持人在找他们核最后一遍叫名。江叙拿着稿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徐照替他指指椅背,东西都在那里,没少。
演出前十五分钟,观众陆续入座,外面渐渐有了人声。胡桐亲自站在台口,与主持人确认不能临时延长的部分;实际交换仍在事先准备好的房间进行,只有相关人员在场,没有镜头对着两张闭着眼等待的脸。
徐照守在其中一端,看江叙在交换完成后,低头张开闻熠的手。
那双手比他本人的稍大,指节也宽。他把纸页拿起来,又换了个握法,第一句试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属于闻熠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原本清亮的尾音被他压短了,听着既熟悉,又像一个尚未打开的盒子。
他眉头皱了一下,接着慢慢重读。
徐照没有催。
江叙试过两遍,抬头说:“可以了。”
走出门前,他伸手摸了摸衬衫上别着的名牌。白底黑字,写江叙,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说明实际讲述者。他低头看那张牌子的样子,让徐照想起前几日灰墙上的旧照,胸前同样挂了东西,却连姓氏都没留下。
徐照把这个念头压在心里,侧身让他过去。
开场比想象中安静。
主持人讲清形式,两位参与者依次向观众打招呼。有人笑,有人探身去辨那张脸,闻熠顶着江叙的相貌,笑着将自己的名牌扶正,没有卖力模仿原来的动作。现场那点因换身而起的好奇,很快被他引回纸页上。
江叙先读。
文章写一位深夜修鞋的父亲。不是他的亲身经历,是他做声音工作时,常在录制楼下见到的一个老人。
那条巷子很窄,雨水沿铁皮棚子往下淌,老人把客人的鞋垫出来烘,自己的鞋却一直湿着。文章里没有惊人的事,只写一只鞋修好了,拿鞋的人忘了来,老人隔几日便翻开布看看,怕胶没粘牢。
江叙的声音起初略紧,读到雨声时,忽然停了一下。
徐照站在侧幕后,看见他拇指压住纸页下沿,那里贴着一小段纸签,大概提醒换气。闻熠的肺活量、声带与他不一样,那半口气没按习惯接上。他只好在一个原本不打算停的地方停住。
台下有人动了动。
江叙低头,把那一句从头读了一遍。
这一回,徐照听见修鞋的小火炉,听见巷口一辆过不去的三轮车,也听见老人骂一声,接着笑了。那声音仍属于眼前这副身体,句子里藏着的怜惜却很认得人,笨拙,克制,肯在一只没人来取的旧鞋上多花一点时间。
第一排一位穿灰大衣的女人低下头,把手里的手机收了起来。
徐照听到最后一句时,想起自己曾在路边修过的一只鞋。那人将磨开的地方指给他看,说还能穿,修好别急着淋水。他提着鞋站在路口,算回家还有多远,最后还是从便利店要了个袋子,拎着走了一段。
那晚的雨并不比别的时候大,他后来也没再见过修鞋的人,却一直记得对方递鞋时,将没干透的那一边朝上放。没人拿这件事当故事,是江叙念到这里,他才忽然想起来。
台侧有工作人员从后面走过,脚步放得很轻。徐照侧身让人,眼睛仍留在台上。他第一次这样认真地听完一篇与身体交换没有关系的文章,倒觉得这场交换若真有什么价值,大约也包括把人引到这里,然后让他们暂时忘记自己原先是来看什么的。
读完时,有一小会儿没人鼓掌。江叙抬眼,像不知道这种安静该怎样解释,闻熠在另一边先拍了两下手,掌声才跟上。他鞠躬时险些忘了话筒还在面前,额头擦到架子边,台下有人轻轻笑,他也笑,耳根红得很明显。
闻熠读的是自己写的一段排练杂记,写演一个哭不出来的人。江叙的嗓子有很细的沙,他没有刻意抹掉,慢慢说到一场排练结束,楼下卖烧饼的问他今天怎么不买甜的,他站在炉子边,忽然就哭了。
徐照听到这里,想起楼下那张塑料凳。演出中被压缩成一句的狼狈,回到日子里,常常只是一个人没吃饱、没睡够,恰好有人问了一句。
他往另一侧看,云淮正在后排巡视,手里拿着记录板,经过他这边时,两人的目光短短碰了一下。
没有什么话可以在这里说,徐照却觉得自己被很轻地照顾到了。
原定的交流开始后,最先几个问题都围绕作品。江叙说修鞋的人后来搬走了,他没有找着;闻熠解释一段没写进稿子里的排练。气氛比排练时松弛,胡桐在台侧悄悄呼出一口气。
第六个提问的人却没看江叙的名牌。
“我还是想问闻熠。”他举着话筒,对着闻熠的脸,“用一个普通幕后工作者的身体生活,会不会觉得很不一样?比如忽然没有人注意你……”
坐在另一边的闻熠开口:“我在这里。”
那人愣住,笑说知道,自己一时还不习惯,随即把话筒换了个方向,又问:“所以您刚才是不是也感受到,他平时为什么那么想被看见?”
江叙的手慢慢收紧。
徐照看见那点变化,心口先沉了一下。这个问题表面上很有同情,听着却已经替江叙把一辈子的心事安排好了,剩下只等另一个人给出体会。
闻熠没有接过这份体会,说他只用了江叙的身体不到半小时,身体能让他察觉发声习惯,却不能让他代答另一个人的生活。
主持人正准备转题,江叙忽然说:“我想先回来。”
他声音不重,有人没听清,台下仍有细碎的交谈。胡桐已经走到侧台,手抬起来,示意主持人停住。
徐照往前走了两步。江叙看见他,点头,又说了一遍:“我现在想结束交换。”
这一次很清楚。
没有人问是不是再忍五分钟。闻熠把手里的水放好,两人按照已核过的安排离开台口,回到各自可安稳坐下的位置。徐照等江叙坐稳,才看见他握着那副较大的手,指尖有些发白。
“要先喝水吗?”
江叙摇头。
正常的结束并不壮观。没有倒计时归零,也没有额外的人同意放行。两端完成确认,徐照转到另一间,看见回到本人身体的江叙坐在椅子上,先咳了一声,随后抬手摸向领口,那里同样别着写了自己名字的牌子。
他摸到以后,手停住了。
外面响着主持人解释流程变动的声音,隔着门,听不很真切。江叙脸色稍白,休息了一会儿,问自己现在能不能继续把剩下的问题答完。
徐照确认过他的状态,问他想怎么答。
“用我自己的声音。”
闻熠已经回到旁边,在门外听见这一句,站住,朝他点了点头。
重新登台时,江叙没有拿稿子。
他先挪了椅子,坐到灯光稍亮的地方。那张脸不如闻熠上镜,紧张起来,嘴角习惯性地往里抿;话筒离得近,徐照甚至听见他第一口气里一点轻微的颤。
“刚才那个问题,我自己答。”
台下静下来。
“我想让人听见我写的东西。有时候也羡慕别人被很快认出来。这都是真的。”他停了一下,“但我没有把自己的生活交给闻熠评价。他不需要替我证明,被忽略有多难受。我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说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忽然笑得很腼腆。
“剩下要是还有人想问修鞋的那篇,我能再讲一点。”
那位灰大衣的女人举起手,问最后为什么没有让鞋的主人回来。江叙抬起头,脸上的紧张渐渐化开,认真解释那双鞋怎样被留下,又怎样使老人有了一个很小的、一直等着的念头。
徐照退回侧幕后,后背抵住有些凉的墙。他站得久,脚踝发酸,便坐到早先搬来的椅子上。云淮过来,将一杯温水放在他掌心,什么也没问,陪他听完了最后几分钟。
散场以后,没有传说中轰轰烈烈的改变。有人记得名字,有人仍冲闻熠合影,也有人只顾着找寄存的伞。江叙站在桌边,给那位灰大衣女人写下文章标题,她说回去要找他的其他作品,江叙说暂时没多少,笑得又认真又不好意思。
闻熠站在不远处,与一个认识的同行说话。对方笑着问今天这个形式下回还做不做,闻熠想了想,说先看作品合不合适,不能把换来换去变成每回必须有的节目。
江叙听见,抬头看他一眼,没有立刻附和。他将册子收好,过来问胡桐,今晚用本人声音继续的那段是否也保留完整记录,胡桐答保留,两种状态都按实际标,不会为了符合最初宣传只留前半。
江叙这才笑了,转身去收自己的水杯。杯底压着刚摘下的名牌,他小心取出来,夹进软皮册子里。徐照看着那个动作,觉得他大概会留很久。
胡桐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回后台找徐照,声音沙了,说已经把正式交流的剪辑范围重新列出来,任何片段发布前都请实际说话的人确认。
徐照答好,等文件发来再看,没在疲倦里替明天签字。
他和云淮收工出门,街上的梧桐叶被夜风吹到台阶下。徐照低头看手机,母亲发来了周五接车的消息,问他买的是哪班。
车票早已订好。他把到站时间发过去,刚要收起手机,又收到一条陌生人的私信。
对方只发了一张图。
那张旧照片旁边,是今晚江叙用自己的身体坐在灯下的截屏。配字只有一句:你当年有没有像他这样,说过不愿意?
徐照看了片刻,抬头叫住正往停车处走的云淮。
“等我一会儿。”他说,“有句话,我想好怎么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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