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第 48 章 旧影重来非 ...
-
胡桐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
徐照没在群里继续说,接起后先听她解释。那张照片来自前期收集的一份公开素材,宣发同事查到旧页面,以为可以作为人物背景,后面那行讲述者则是策划时添的设想,尚未与本人确认。她原以为发进群里正好能一并问,没想到先叫人看见了这样一张图。
“已经发出去了吗?”徐照问。
电话那头短短停了半秒。
“一个预热账号发过,还发给了几位合作方。我现在叫他们撤。”
徐照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碰到桌沿一处磨掉漆的地方,粗糙的小刺划过皮肤,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没有用最先涌上来的那句话回答。
窗边的灯照着那张年轻的脸。照片里的他比现在瘦,肩膀缩着,眼神避开镜头,像等别人拍完便好。那时他不喜欢被拍,值守的人却说,留一张以后好认,别人在册子里找号太慢。
他竟不知道这张照片后来上过网页。
“请把已发的范围查清楚,原来源也留好。”徐照说,“我没答应讲自己的经历,也没答应拿这张照片做活动宣传。明天的现场核看照原来的事谈,这部分先分开。”
胡桐答应,没拿大家都辛苦替同事顶过去,只说会处理,今晚把已经查到的情况直接发给他。
电话断了,徐照仍坐着。
胡桐随后发来旧页面的来源截图。徐照点开,先看见照片旁边那行介绍,写得格外轻巧,仿佛当年那批年轻人只是来体验一种新鲜工作,选择多,报酬也体面。他向下翻,翻到一段写着“灵活安排”的话,手指停住了。
他记得拍照那天有人来接班,鞋底沾着雨水,站在走廊里问晚饭在哪儿领。那人后来去了哪儿,他不知道。网页上却给每一张脸配了差不多的笑,连不笑的,都能说成稳重。
徐照把页面地址存下,没有顺着继续翻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他需要的是处理自己的照片,追着每条旧记录往下找,这一晚便没有尽头。
他将撤除个人照片的要求另列清楚,请胡桐把已经联系过的页面与尚未联系上的分开,别一句“正在处理”就全算过去。发完,他才发现自己把手机攥得发热。
他并不打算装作毫不在意。被照见过去,和有人擅自把过去摆到海报上,是两回事;可真不舒服起来,身体不管这些分别,胸口先紧,手脚发凉,连刚才还想吃的半碗饭都没胃口了。
云淮在客厅另一侧接过公司的电话,走回来时没有先拿他手机。他蹲在桌旁,看一眼剩下的饭,问是不是先收起来。
徐照点头。
饭盒被盖上,放到冰箱里。云淮回来倒了一杯温水,坐到他身旁,等了片刻才问想不想说。
“那时候衣服领口勒。”徐照忽然道。
云淮看向屏幕。
“不是故意低头。那件借来的工作服太硬,磨着脖子。我还想着早点拍完,回去能把扣子解开。”
他停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拍出来倒挺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云淮没有顺着说不像。他伸手,将徐照现在这件衣服的领口轻轻理开一点,那里原本就不紧,只是动作落得很慢。徐照看着那只手,喉头忽然发涩,原先还能笑着讲的话就说不下去了。
“我不喜欢他们拿这张脸,好像就知道你怎么过的。”云淮低声说。
徐照的眼睛慢慢热了。
他不是需要对方替自己否认照片,也不是想听那一年从没发生。只是这张脸重新摆到眼前时,有个人看见的不止胸前那个号,还会想到硬领口,想到这个人当年可能只是想赶紧把扣子松开。
他往云淮那边靠了一点,额头抵住肩膀,静静待着。云淮没说不许再看手机,也没代他回群,把水杯放稳以后,就这么陪着。
过了一阵,徐照自己坐直,拿起手机看后续。
预热内容确实撤下了,合作方逐一通知更换,相关页面的截图与发布时间也留存。范围并没有大到所谓全网,已有几条转发和一些评论,大多数人在问活动究竟是什么,另有两条将他过去的工作与现在的救援放到一起,口气并不好听。
其中一句问,收过这种钱的人,现在讲安全是不是更值钱。
徐照盯着那几个字,心里先刺了一下,随后竟有一点苦笑。他原先以为自己已经把领过钱这件事讲明白,便能稳稳接住别人的问题,真正看见,才知道明白不等于不会疼。
云淮的手在他身侧停着,没有伸过来遮屏幕。
徐照将需要留的内容保存,关掉页面,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我今晚不回这些。”
“好。”
“不是以后都不说。我想先知道,到底哪些话是我自己愿意说的。”
云淮点头。徐照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忽然有点想笑:“你今天一句建议都没给,会不会憋着?”
那人也笑了:“有一点。”
“想说什么?”
“想问那半碗饭,明天是不是还准备留着。”
徐照一怔,随即真的笑出声。那碗米饭可怜地被摆进冰箱,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承担了多少心情。他低下头缓了一阵,说不留,等会儿热了吃,别再让罗敏多记一条劣迹。
第二天到场地,门口的展架还没换完。
徐照与云淮进来时,两名工作人员正拆那张旧海报。画面被卷起,只剩一截胸牌露在外头,年轻的女孩看见徐照,脸明显红了,开口说不好意思,后面的话卡在嘴边。
他停下,看她手里拿着卷好的东西,答知道了,让她按已经确定的范围处理,别再传新的。他没有在大厅里讲一场道理,也没因为对方看起来慌,就说没关系。
胡桐迎出来,先交了目前能说明的来源。那份旧页面是当年招聘宣传的一部分,后被其他介绍页引用。项目方用来做人物背景,既没核后续情况,也没取得他的同意,责任不能推给搜索结果。
她说得直接,徐照便把自己的要求也说清:删去特别讲述者,不使用这张旧照;关于本人工作范围,按实际委托写;已发出的有误内容,用能够对应的方式更正,不只悄悄换张图。
胡桐一项项记下。谈到更正,她有些犹豫,担心原本没注意的人反倒去搜,徐照听完,问现在已经看见的人,准备让他们一直照那张图理解下去吗。
她沉默片刻,说会补说明。
事情没有当场因此圆满。徐照知道撤掉不意味着每张截图都消失,也没有要求胡桐保证一件做不到的事。他把这部分暂时交还给该处理的人,穿好工作背心,开始看现场。
文化空间比想象中小。一面旧砖墙保留着,顶上几盏灯挂得高,木地板踩上去有轻轻的空响。台口离第一排椅子很近,观众若伸手,几乎可以碰到讲述者的鞋。云淮先去看出入口与临时设备,徐照则核休息间的位置。
两端若在不同房间等候,哪一扇门能进、谁在门内接应、现场临时想结束怎么联络,都得真正走一遍。胡桐最初指了一间堆布景的储物室,说安静,徐照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里面连放椅子都要先移纸箱。
“这间现在用不了。”
她点头,没争地方明明够大,叫人重新腾另一间。徐照帮着确认过通道,见地面还留着一小块胶,把它先标出来,等场地方清理,不让后来的人拿鞋尖踩过就当没看见。
江叙坐在台下第三排,低头翻自己的稿。闻熠在前面试话筒,刚说两句,声音从扬声器里绕回来,两个人同时皱了一下眉。
“回声太重。”江叙说。
闻熠把话筒转个方向,问这样呢。他又听一阵,起身去与负责声音的人商量,没有一上来就替人拧所有设备,只说自己听到哪里不清楚。
徐照在旁边等他们试完,忽然听见工作人员叫:“声音老师,能不能帮忙把这段也修一下?”
江叙转过去,看见递来的节目介绍,神色慢慢淡了。
封面有闻熠的名字,后面列主持与技术人员,江叙仍只在最后占一行,写声音支持。他自己那篇短文的标题印着,旁边没有实际朗读者的名字。
“这个不是我接的后期活。”江叙说。
那人愣住,答知道,只是顺手,大家都在这儿。
“我今天来排我自己的段落。”
声音不大,徐照却听得出,这句话大概在他心里来回练过很多次。说完,他的手指还紧扣着册页,没因此显得多么痛快。
闻熠从台上下来,看了那张纸,没先替他翻到署名处夸自己发现问题,而是问江叙要怎么改。江叙把自己的名字写到文章标题旁,又在流程上标清交换期间的实际发言者。
“不是闻熠体验我的生活。”他说,“是我们各自做一次朗读。”
胡桐接过,看了一会儿,承认宣传的重点偏了。原先为了让人一眼看懂,把许多事压成了最容易出售的一句,压到后来,参与者自己反倒不在句子里。
她答应重排,但排版与印刷来不及全换,提出现场另做清晰的节目单与主持说明,原电子内容同步修改。江叙想了想,同意,又把需要确认的最终稿留在手里,没有笑着说随便。
排练继续之前,徐照请他们把提前结束的那一段也走一遍。
主持人起初笑着说,真有人说停,自己当然能听懂。徐照没与她争,让江叙按自己习惯说一句。江叙坐在灯下,抬头,声音很轻地说想先回来。
主持人正翻下一页词,嘴里顺势接道:“好,那我们最后再聊一个小问题……”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停了。
江叙坐在那里没动,笑意有点僵。她低头看流程,又看他,认真道歉,承认自己太习惯把场面接下去,刚才根本没真正听进去。
第二次,她合上手卡,让台上的交流停住,明确告知观众会等两位参与者处理好再继续。台侧负责联络的人也真正走到对应位置,没隔着几个人喊一声算数。整个过程比纸上那句可以随时结束长,但走完以后,江叙的肩膀明显松了。
“就这样。”他说,“我想知道的是这个。”
徐照点头,将现场需调整的地方记下。许多体面的话在开口时都很容易,要使它们在灯亮、人坐满的时候仍然算数,得让每个人先试过自己该停在哪里。
徐照看着他把笔盖扣好,心里很轻地松了一下。
中午几个人坐在后台吃便餐。江叙的盒饭辣得明显,吃了两口便去找水,闻熠把自己没动的清淡配菜递过去,问是不是订反了。江叙说没反,自己下单时以为能吃,闻熠笑着答那先别在排练前逞强,两人将菜换好,没有因上午争过署名就变得客客气气。
徐照与云淮坐在另一侧。云淮盒里有香菜,徐照熟练地将自己那份没有的摆到近处,对方看见,笑了一下,把水先递给他。
“返乡那趟票,今晚定?”云淮问。
徐照的筷子停了停。
他原先下意识想说,再等等,等这件宣传的事过去,等那些评论沉下去,别让母亲在这么烦的一阵里还招待客人。话到嘴边,却看见云淮并没有替他假设今晚不合适,只是在问原本约定的事。
“定。”他答,“该哪天回就哪天回。”
晚上查票,两人先比较到站后的换乘。徐照以前总选更便宜的一趟,夜深了下车,赶不上末班便在附近等,次日再回县里。他把那一班点开,正准备往下看,忽然想起这回母亲会等饭,身旁也还有云淮。
“换前面这趟。”他说,“下班提前交接好,来得及。”
云淮看了时间,问是不是不用在车站多留一夜。他点头,没等对方再问,自己便解释过去也不是每回都等,只是有时觉得几十块钱也能省。
云淮没有替那些夜晚补一场迟到的责怪,只将两张票的时间核好,提醒他把回程也一同看。徐照低头点选,付款前忽然笑了,说两个人回家,连选座都得多想一步。
“想坐窗边?”云淮问。
“想跟你坐一起。”
那人停了一瞬,眼里便有了笑。
订完票,他坐在桌边给母亲打电话,主动讲了旧照片被用于活动的事。没照着评论一条条念,也没藏成没什么大不了,只说自己不舒服,已经要求处理,没答应去讲过去的经历。
徐芸听完,问那张照片是不是她以前没看过的。他说是,母亲安静了一阵,没有要求他立刻发来。
“你不愿意给人看,就先不看。”她说。
徐照坐在桌边,手里的水瓶被捏得轻轻一响,心里忽然软下来。
“我下周回来。”
“带云淮?”
“嗯。”
那头传来店门被推开的声音,有人叫徐芸,她应一声,回头又压低了嗓子。
“回来吧。别把这趟也拖成过几天。”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