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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早饭两人分 ...

  •   九点差三分,门锁响了。

      徐照正蹲在冰箱前找那袋昨晚还见过的馄饨,听见动静,先转头看门,再看手里的半袋青豆。两样东西颜色近,隔着结霜的塑料确实有点难分,他来回翻了两遍,云淮已经提着早餐进来,站在玄关看他。

      “找什么?”

      “早餐。”徐照举了举那袋东西,十分坦然,“还没找到。”

      云淮将门带上,换鞋,走过来替他把冰箱抽屉往外拉一些。馄饨压在底下,角上贴着他自己写的标签,只露出半个馄字,十分委屈。

      徐照顿了顿,忍不住笑:“昨天还笑你分不清包子饺子。”

      “今天轮到我。”

      “你可以表现得大度一点。”

      云淮看了他一会儿,将手里的纸袋放到桌上:“带了粥。今天暂时不吃青豆馅的。”

      徐照笑得肩膀一松,扶着椅子站起来,把东西放回去。这一早的狼狈显然瞒不过去,他索性不解释昨晚怎样给两人预备过丰盛早餐,洗了手过来坐下,先伸手去碰云淮的手背。

      外面有风,那只手有点凉。他握住一会儿,等暖了,才接过对方拆好的勺子。

      云淮今天没穿工作外套,领口软,挽起的袖边有很浅的折痕。徐照知道那件衣服怎样洗过、在阳台哪个位置晾干,忽然觉得喜欢一个人以后,连记得这些无用的小事都很高兴。

      桌子撑开,一侧仍得贴着床摆,云淮坐下时膝盖抵到桌腿,稍微换个方向。徐照往旁边挪,让出一点空,两人就着昨晚剩下的小菜吃粥。窗台那盆葱长得比前几日直,叶尖映在玻璃上,风吹不到,安安稳稳地立着。

      母亲的消息在这时进来,问下周末能不能回去。

      徐照把时间看了两遍,抬眼问云淮有没有空。对方没有凭一句想去就直接答应,先翻了排班,说周六、周日原本轮休,可以确认后安排,周五晚间的事得提前交接。

      “那我先跟我妈说,我们看看车。”

      “好。”

      一句我们落下来,徐照自己先有点不习惯。他以往回家总是一个人查票、一个人背包,母亲问几点到,他算个大概,路上多出什么事也由自己改。

      如今屏幕旁边多一只手,云淮往下翻了两班车,问哪一趟到站以后换车少些,事情便忽然有了另一个人的位置。

      “你紧张吗?”徐照故意问。

      云淮抬眼,答紧张。

      答得太快,他准备好的调侃反而没用上,半晌才笑起来,给对方把粥推近:“那先吃饱。空着肚子紧张,容易显得我招待不周。”

      两人没急着定票,等工作时间再向公司确认。他们吃完收拾好,云淮在水池边洗勺,徐照擦桌子,电话突然响了,是昨晚那位新咨询人。

      陈屿已经按值班安排联系过,今天约在公司见面,对方怕打扰,只来确认地址。徐照看了一眼时间,告诉他门牌没错,到楼下找不到再联系,不用提前站在街口等。

      通话结束,云淮回头问是哪类咨询。

      “不是救援。一个朗读活动。”徐照把手机放好,“想请人看交换前后的身体安全。人叫江叙,做声音工作的。”

      “本人已经决定换?”

      “还在谈。说想先问清楚,有些东西不敢只听策划讲。”

      徐照说着,弯腰收垃圾袋。袋口没扎牢,一片纸巾落到鞋边,云淮替他捡起来,等他将手空出来,才把外套递过来。桌上还留着一点早餐的热气,他回头看一眼,伸手关了灯。

      出门前,云淮把放在门边的钥匙拿起来,手指在蓝色套子上停了一下。徐照蹲着换鞋,看见,问是不是还不习惯。

      “刚才在楼下,差点又先打电话。”

      “怕我没起?”

      “怕你起了,正在换衣服。”

      徐照抬头看他,忍不住笑:“那你敲两下也行。钥匙都给你了,别用得跟撬锁似的。”

      云淮也笑,把钥匙收好,等他系完鞋带。门关上以后,徐照下了几级台阶,又回头看了一眼。旧门上贴着半张褪了色的福字,楼道照常昏暗,没有什么值得多看的地方,他却忽然很想把此刻记住。

      云淮在下面停着等他。徐照走过去,低声说,下次如果自己还睡着,可以先把粥放桌上。

      “馄饨在抽屉底下。”他补了一句。

      “记住了。”

      “青豆别动,那是炒饭用的。”

      云淮点头,神情认真得徐照又想笑。他给出去的那把钥匙,终于慢慢有了形状,里面是没起床时能先摆上的早餐,是冰箱抽屉里谁也不必再猜的东西。

      江叙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没在街口等,坐在楼下烧饼铺旁边那张借来的塑料凳上,膝头摊着一本软皮册子。

      徐照经过时先看见他的手,指腹沾着铅笔灰,正把一行字画掉。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长相清秀,嘴角有点习惯性地抿着,外套扣到上面一颗,围巾系得松。听见叫名字,他抬头的动作快,站起时差点把册子滑下去。

      “江叙?”

      “是。”他接稳东西,声音低而清楚,“我是不是来早了?”

      “正好。上去说。”

      会客室的窗打开一条缝,楼下炉火的热味混着凉风钻进来。江叙捧着水坐下,先拿出活动资料,随后才讲自己的情况。

      二十八岁,做过配音、后期声音处理,也接一些录制工作。不是说出名字人人都知道的那种,大部分时候,他的声音藏在许多人看过、却未必会往后翻署名的片段里。

      这次活动叫《另一副嗓子》,规模不大,是一家文化空间做的试验性朗读。原本的想法,是让两名成年参与者在明确知情的前提下短时交换,用另一副身体读自己写的东西,结束后再一起交流。

      实际交换由主办方联系的实施人员负责,青禾被咨询的是独立的现场安全协助。

      徐照先把范围说清:“我能跟愿意的人交换,不能直接把两个都不包括我的人互相调换。你们另找的实施方、两端怎么安排,仍得单独核,不能把我在场当成全替你们确认过。”

      江叙点头,说问过这一点,才来找他们。他不需要一位能向观众表演什么都办得到的人,只想有个人在现场不归导演催。

      这话说得有点突兀。他自己也察觉,低头搓了搓杯沿,解释并不是主办方不好,只是每个人都说不会有什么事,说到最后,自己反而不好再问。

      “你担心哪一项?”徐照问。

      “如果临时不想继续,能不能真的停。”

      他说完抬头,像知道这是最基础的问题,又怕基础的问题问出来会显得小题大做。

      徐照看着他,没笑。

      “正常情况下可以提前结束。至于现场怎么让你停,要把两边的位置、接应和流程都说清。你可以问,这不是临场才准问的一件事。”

      江叙肩膀松了些,把册子往前推。里面贴着修改过的流程,原先是十分钟朗读,后来添了观众互动,再后来又加结束后的照片。他不反感面对观众,也不是不愿与另一位参与者相处,只是每增加一项,前面答应过的那句愿意便像被自动续长一点。

      另一位叫闻熠,二十六岁,舞台演员,镜头前很自然,有一些固定关注他的观众。两人之前合作过,江叙替一段影像处理声音,闻熠知道他,也知道那些不显眼的活做起来费工夫。交换的提议最初由策划提出,他们各自看过,觉得可以尝试,仍在细谈。

      “你为什么想参加?”徐照问。

      江叙看着册子,过了一会儿,说想试试自己的东西放到别人眼前,会不会有人愿意听完。

      “我给别人的片子改过一句话七遍。”他笑了一下,“不是七种语气,主要是那个人总觉得自己还可以更像自己。我理解。但轮到我的东西,好像没人很想知道该是什么声音。”

      徐照垂眼看册页。铅笔改动很多,纸边被摸得发灰,最上面写着一篇短文的标题,普通,甚至有些笨。他没有凑过去读,等江叙自己接着说。

      “我不是想让闻熠替我。”

      这句说得很快,像他已经向几个人解释过。

      “换了以后还是我在读,我得自己适应发声。不是拿到演员的脸,就会说他的台词。我只是……”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最后有点自嘲地笑:“只是人坐到亮的地方,也许就没那么容易被当成背景。”

      徐照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沉。

      他太熟悉这种愿望。有人借体格,有人借一顿饭里的关照,也有人想借一束不再忽略自己的光。愿望本身并不丢人,难的是灯亮起来以后,站在那里的人究竟还能不能被叫对名字。

      云淮一直在核场地资料,这时抬头,问他们有没有准备不交换的版本。

      江叙说有,各自用自己的身体读,主办方也接受,只是对外宣传似乎更愿意讲换身的部分。

      “那把两版都留着。”云淮说,“不交换那版也按能实际执行的方式准备,别只写一句备用。”

      江叙答应,把这句话记到自己的本子上。

      会谈过半,闻熠到了。他不是故意迟来,早上有排练,事先已经说过要晚些。进门先道歉,衣服上沾着一点剧场的木屑,接水时左手还在轻轻活动,大约刚练过动作。

      与江叙不同,他说话很容易让人跟着听,语速不急,眼神也肯落到别人脸上。可他坐下以后,没急着替江叙解答,而是先问谈到哪里,自己应补哪些。

      徐照对他的第一点印象,倒不是好看,是这个人愿意听已经说到哪一句。

      闻熠也没把交换想得神奇。他从来没有进入过江叙的身体,坦言担心临时适应不好,反倒影响对方写的那篇东西。两人讲到各自发声的小习惯,有些是专业准备范围,青禾不替他们判断,只要求实际身体状态如实提供,不因想把试验做漂亮而隐瞒。

      “我还有个条件。”闻熠说,“江叙用我的身体读时,主持人要叫他的名字。我那段也一样。”

      江叙抬起眼。

      “怎么?”闻熠看他,“不是说好了吗?”

      “我以为你……”

      “以为我怕观众找不着我?”他笑,指了指自己的脸,“不是每回都得它抢在前面。”

      徐照也笑了。那笑意让会客室的气氛松下来,几个人接着把能停的时点、实际休息位置与联络方式谈清,不在这顿茶里把全世界的问题一并解决。

      临走前,江叙问如果最后选不交换,青禾还接不接。他说得很认真,显然怕自己把事情搞复杂,反倒浪费别人时间。

      “照实际需要谈。”徐照答,“我不是非得进谁身体里,这一天才算上班。”

      云淮偏头看他,眼里有一点笑。江叙被这句逗得轻轻笑出声,收好册子,说自己回去再和主办方核。

      收拾资料时,江叙落下一张贴纸,徐照替他捡起来,上面写着“此处慢一点”,字很小。江叙接过,有些不好意思,说原本贴在自己那篇结尾,排练时总急着收尾,仿佛多占一秒都过意不去。

      闻熠背上包,在旁边说:“你最后那句我还没听清,你已经鞠躬了。”

      江叙笑了一下,低头把纸贴回去。徐照看着他细细按平边角,没有再说什么。对于一个习惯把自己放在后面的人,站到亮处也许先要练的,就是别过早把灯让出去。

      下午,项目制片人胡桐来电。她三十多岁,说话很快,但不含糊,确认愿意按清楚的范围委托,现场也能给两端各留安静位置。他们约第二天去场地看一遍,需要补的材料提前发,不能只凭漂亮效果图。

      徐照记好时间,去找罗敏确认返乡的休假。排班能够协调,必要的工作提前交接,罗敏翻完日历,抬头问要走两天还是加上前一晚。

      “前一晚也走。”他说完,看见陈屿在旁边停下笔,便先补,“票钱我们自己出。”

      “没人说给你报。”陈屿答,“我是想问,回来能不能带点你妈上回寄的咸菜。”

      徐照想起家里电话,笑着答帮他问,别先把自己列进采购名单。云淮在另一边把现场设备登记完,等他填好假期,两人一起下楼买水。

      路上,徐照忍不住问:“你今天听江叙讲那些,会不会觉得做这种活动很麻烦?”

      云淮想了想,说准备确实多一些,但本人想做,可以把条件弄清楚,再决定接不接,不必因为可能复杂就先替人删掉。

      徐照看了他一眼。

      那人也看过来,没借这句谈自己的改变,只很自然地接走他手里那瓶刚拧开的水,等他重新系好松了的包带,又递回来。

      晚上,胡桐将第二天需要核的材料发进工作群。场地图、流程、人员联络,夹着一张预热宣传图,说宣发同事刚做出来,也请大家看有没有名字写错。

      徐照原本只扫安全协助那一行,手指往下滑到图片边缘,忽然停住。

      江叙的名字很小,放在声音支持一栏;闻熠在画面正中,下面写着将用另一副身体讲述自己的心事。

      而在最下方,本该只是青禾现场人员的徐照,被单独框了出来。

      特别讲述者,身体中转经历亲述。

      配图是一张很旧的照片。他站在培训点的灰墙前,瘦,衣服不合身,胸前那块牌子拍得不算清楚,却仍能辨出L-0417。

      徐照看了很久,才在群里打字。

      “这一项,不是我们谈过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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