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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旧桥缓步同 ...

  •   钥匙比徐照想象中轻。

      他放到掌心掂了一下,边缘有很细的齿,钥匙头没挂任何装饰。云淮站在路灯下面,等他收好,没有接着问什么时候过来,也没说给你以后就不能丢。

      徐照摸出自己的钥匙串,想将它穿进去,铁环却有点紧,指甲拨了两次都没拨开。他本来很镇定,被这点小事弄得耳朵发热,云淮伸手来接,他又下意识护了一下。

      “等会儿,马上。”

      “我不收回。”

      徐照抬头,对上他的眼睛,终于忍不住笑。钥匙递过去,云淮拿手边的小工具撑开铁环,将它慢慢穿入,再把整串放回他手里。

      两把形状不同的钥匙挨着,碰出轻轻一声。

      “我家的,明天也配一把。”徐照说。

      云淮看着他,没有故作客气地说不用,只答好,又问要不要现在去吃饭。徐照把钥匙装进口袋,点头,走出几步,手仍隔着布料摸了一下。

      那一晚他们去云淮家煮饺子。到门口,徐照惯常往旁边让,云淮便停下来,让他试试新钥匙。

      他看那扇熟悉的门,忽然有些不知如何下手。以前是客人时,门每次都会从里面打开;后来能留下衣服与针线,仍须站在外头敲两下。

      如今只需将一小截金属伸进去、转动,里面那盏灯与沙发便会出现在眼前,简单得令人有点不敢相信。

      云淮没有催。

      徐照试着开了,锁舌缩回,门被慢慢推开。屋里有一股淡淡的植物与干净衣物的气味,窗台的新叶仍在,茶几下面放着吹风机,位置一如既往地很有主人的道理。

      “欢迎。”云淮在他身后说。

      徐照转头,笑得眼睛都弯了:“开个门还带这句?”

      “第一次。”

      他点点头,忽然侧过身,伸手抱了云淮一下。装饺子的袋子夹在两人之间,有点碍事,他只好又松开,先把东西放进厨房,回来才把这个拥抱补完整。

      云淮由着他,手掌落在他背后。徐照将脸埋在肩侧,闷声说:“现在算正式进门了。”

      “刚才已经算。”

      “刚才有饺子作证,不严谨。”

      那人低低笑起来,笑意贴着他的耳朵,徐照觉得自己简直没有出息,一句不大像样的玩笑,都能把心里这点高兴翻来覆去地拨动。

      他们仍各住各的地方。留钥匙并不意味着第二天就该把全部衣服搬来,也不使谁有权在对方没空时追问门为什么不开。

      只是此后约好来吃饭,先到的人可以进去烧水;碰上天气不好,不必在楼道里等;哪天想给植物浇一点水,也知道该先问一句是不是已经浇过。

      徐照第二天配了自己的备用钥匙,挑钥匙套时看中一只很普通的蓝色,老板又推过来一只成对的红色,说一起拿便宜。

      他看了两秒,最后只买那只蓝的。云淮自己的钥匙串好好的,不需要为了看起来成双就把所有东西都换掉。

      交出去时,云淮将钥匙收好,忽然说,蓝色很适合。

      “我还以为你不在意这个。”徐照答。

      “你选的,我会看。”

      他一下不知道再说什么,只好把目光转向路边,假装研究中午吃哪一家。云淮没追着逗,跟着看菜单,手在身侧轻轻碰过来,徐照便很自然地握住。

      孟行川出院那天,天放晴了。

      这不表示身体已经恢复到从前,后续复查与照护仍需按安排来。他只是终于能够在家里休息,不用再将每次醒来的第一眼都交给医院的白灯。

      孟母忙着清点物品,云淮替她拎包,徐照把准备带走的零碎按本人意见放好,没有把那本旧册子收进旁人够不到的地方。

      孟行川自己拿着它,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病房。

      “没落东西。”徐照说。

      他点头,过了一会儿,轻声答:“我知道。”

      知道了,也还是要看。徐照便陪他再看一眼,等他转身,才一起往外走。

      回家的路不长。车停在楼下,孟行川隔着车窗望着小区门口,发现原来卖早点的地方换成了别的店,眉头皱了一下,问是不是走错一条路。孟母说没错,前年换的,往里还是原来那栋。

      他点头,慢慢看过去,没有立刻追问那家店去了哪里。

      到家门口,云淮先把包放稳,没有替他开门。孟母从袋里拿出钥匙,递到儿子手中,那串东西上挂着磨旧的塑料牌,边角圆了,看得出这些年一直有人收着。

      孟行川捏了一会儿,才将钥匙放进锁孔。

      门开的瞬间,徐照看见玄关里留着拖鞋,墙上还是旧挂历的位置,只不过纸换过几轮。家里并没有为了证明他不曾离开,将每样东西都原封不动地等三年,桌布换了,柜门加了新的拉手,生活照样往前走着,却给他留了一双能穿的鞋。

      他站在门口,眼睛慢慢红了。

      孟母先别过脸,等缓过来才说:“进去吧,门口凉。”

      徐照站在后面,忽然很想给自己的母亲打个电话。他没有此刻掏手机,只将袋子送到指定的位置,留出让一家人说话的空间。

      临走前,孟行川叫住他们。

      他坐在客厅椅子上,身上是那件灰毛衣,袖口露着自己的手腕。三十五岁的人,被衣服一衬,比医院里显得暖和些。他看云淮,又看徐照,迟疑了一下,问两个人是不是在一起了。

      徐照没想到会从他嘴里听见,耳根先红。云淮却答得很稳,说是,前阵子才确定。

      孟行川露出一点很浅的笑。

      “你上回给他倒水,自己拿着空杯子坐了半天。”

      云淮愣了,徐照也一怔,随后都笑起来。原来那半小时里,孟行川不只是在疲惫与烦躁中忍着别人的目光,也有力气看见一点不那么沉的事。

      他笑过,没继续打趣,更没把自己摆成要给两人婚姻指导的长辈,只认真说:“挺好。”

      这一句已经够了。云淮答谢谢,徐照也点头,心里那点紧慢慢散开。

      出门以后,云淮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树下有老人摆棋,棋子碰在板上,咔的一声,旁边人立刻说下错了,又被一句观棋不语堵回去。阳光很好,落在他眼角,将那点湿意照得不明显。

      徐照陪着站,过了片刻,问他周末还空不空。

      “空。”

      “陪我去趟石桥?”

      云淮转头看他。

      徐照笑了笑,声音平常:“这次不借你的身体。我想慢慢走过去,走不到就下回。”

      那人看着他,眼里的神色一点点柔下来。

      “好。”

      他们选了有太阳的上午。出门前徐照按原安排活动过,鞋带系妥,水也带了,没把这次出门弄成检验自己究竟康复到哪一步的考试。云淮在楼下等,顺手买了两个包子,一人一个,吃完才沿河道走。

      水果摊阿姨见到徐照,先喊他,说这批橙子甜,比上次那袋好。徐照笑着问包不包售后,她摆手,让他挑,挑酸的回来自己认。云淮站在旁边接袋子,阿姨看看两人的脸,忽然问这次谁是谁。

      “各自的。”徐照说。

      “那就好,省得我找错人收那两毛。”

      旧账被精准翻出,他无言以对,只好付钱,云淮笑得肩膀动了一下。走远以后,徐照说下回换一家,云淮问舍得吗,他想了想,答那还是算了,这家已经摸清行情。

      河边的风比街上凉。芦苇叶尖卷着,水面很亮,偶尔有一片枯叶漂过,到了桥洞附近才慢慢打旋。徐照走得不快,左脚每落下一次,都能感觉到熟悉的一点僵,并不会因为今天心情好就彻底忘掉。

      但他不用抢着跟上。

      云淮一直在身旁,步子与他差不多,到转角时先看了看路面,等自行车过去才一同向前。两人聊最近买的菜,聊陈屿终于换了不漏的水杯,话题零零碎碎,没哪一项值得记成重要的进展。

      到了那张长椅,徐照自己提出坐会儿。

      上回他站在云淮的身体里,从这里出发,走到桥边再回来,这一次两人一同坐下,各自把脚放到舒服的位置。云淮递水,他接过,喝两口,望着前面那段路,忽然不再急着证明自己也能到。

      “坐多久?”云淮问。

      “你还带秒表了?”

      “没带。问问你,是不是准备在这里把橙子吃完。”

      徐照笑着将袋子拆开,拿一只在手里掂了掂:“可以先验货。”

      橙子果然比上次甜,剥开时有一点清香溅到指尖。他将一半分给云淮,没再故意挑哪瓣酸,自己吃第一口,眉眼舒展开,那人看着,笑意也跟着深了。

      休息够了,他们起身继续往前。桥并没有很快出现在眼前,有一段路徐照走得慢,甚至想过今天到这里也好。云淮没有拿目的地催,只问是否需要再停,他想了想,说前面有椅子,到那里看看。

      后来还是到了。

      旧石栏被太阳晒得温温的,手掌放上去,能摸到表面细小的凹凸。报刊亭改成的咖啡摊正在出第一批热饮,摊主忙着找零,没认出上回来买两杯茶的人换回了自己的脸。

      徐照站在桥边,很久没说话。

      他没有突然觉得所有疼都值得,也没有把今天当成比过去更强的证明。只是在一次很普通的停下、又一次起身之后,走到了自己想来的地方,身旁那个人一直在。

      云淮将水递近,问累不累。

      “累。”徐照诚实回答,随即又笑,“但挺高兴。”

      那人点头,没有让他总结为什么高兴。他们在桥头又坐了一阵,徐照想买茶,云淮去付钱,回来时仍是两杯不加糖。纸杯贴在手里热热的,风吹过来,手指也不至于冷。

      喝茶时,徐照忽然想给两个人拍一张合影。他以前拍现场多,拍自己少,前置镜头一开,总觉得脸离得太近,伸远一些,云淮又只剩半边肩膀。他摆弄两次,终于把手机递过去,说你手长,你来。

      云淮接过,先将镜头转了方向,示意他往近处坐一点。徐照凑过去,肩膀贴住肩膀,看屏幕里的两张脸挨在一处,忽然笑起来。正笑着,快门已经落下,他忙说等等,自己还没好好看。

      照片却比想象中好。桥只露一小截,茶杯在画面底下,徐照笑得眼睛微弯,云淮偏头看着他,根本没看镜头。没有谁站得像正式合影,也没有把旧脚藏起来,裤脚和鞋尖都留在边缘,正是他们坐着歇脚的样子。

      徐照把照片传到自己手机里,越看越喜欢,最后发给母亲。没配一句复杂的解释,只说今天走到桥边了,这是云淮。

      母亲隔了一会儿回,照片挺好,回来时别赶。又补一条,叫小云也喝点水,别只顾你。

      徐照念给身旁的人听,云淮举了举手里的茶,说收到。那声回答隔着半个城市,大概没法直接传过去,徐照却仍笑着录了一小段,把两个人与河面的风一并留在声音里。

      徐照望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回到长椅,看见自己的身体里坐着这个人的心情。那时候他以为,喜欢也许就像借来的轻省,过了时点总得归还。

      如今他用自己的手握住云淮,才知道有些事不在那十二小时里。

      他们原路慢慢回去,中间又停过两回,没有谁觉得丢人。到了家,徐照先换鞋坐下,云淮去倒水,回来时看见他正在手机上给母亲发桥的照片,便在旁边等。

      徐芸回了一条语音,先说景色好,又问走这么远累不累。徐照答累,中间坐过,有人陪着,今天不会再乱跑。说完,他把手机放下,看云淮眼里有笑,便问笑什么。

      “听你自己说不会乱跑,觉得挺难得。”

      徐照伸手拉住他衣角,略一用力,那人便俯下身。吻落在唇上,不比第一次紧张,也没因此失掉令人心软的热意。徐照贴了一会儿,轻轻松开,额头仍挨着他的。

      “我想跑,也得等吃完饭。”

      云淮笑着应好,抬手摸了摸他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

      傍晚,饭在小锅里热着,屋里有番茄与葱的香味。徐照将新配的钥匙挂到门边,两把不同的钥匙各有位置,没有谁挤掉原来那一把。云淮洗完手出来,看见他还在拨正那只小挂钩,便问明早几点来。

      “你不是知道门怎么开了?”徐照答。

      “怕来早了,你还没醒。”

      他想了一会儿,说九点,早饭一起吃。说完,自己又笑,那两个字像绕过许多事,终于从最开始那个休息日回到眼前,却比从前多了确切的来日。

      手机这时响起,是一位经介绍打来的新咨询。徐照看了眼时间,接通,先报青禾,再说明自己已下班,可以留下基本情况,由值班同事联系;若眼下有急迫危险,需要先联系对应的紧急救助渠道。

      对面的人有些不好意思,说不急,是第一次想了解身体交换,最担心事后不知道该找谁,问这是不是徐照本人的电话。

      徐照抬头。云淮端着两碗饭站在桌边,见他看过来,便将碗放好,用口型说趁热。

      “是我本人。”徐照答。

      他把能够安排的联系说清,挂了电话,走到桌边坐下。云淮将没有香菜的那一碗推给他,桌下两人的膝盖轻轻碰到,又各自留出舒服的位置。

      门边的小夜灯还没开,天也没有全黑。

      徐照拿起筷子,想起明早那把钥匙转动的声音,先尝了一口热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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