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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四层旧阶须 ...

  •   陈屿把委托资料发来时,另附了两张楼梯照片。

      老楼没有电梯,水磨石台阶被踩得发亮,转角处摆过花盆,地面留着一圈浅色的印。扶手有一截松动,楼下正在搬家具,门口堆着打包的床垫与纸箱。

      委托人叫周成业,五十八岁,前阵子伤过腿,按医嘱可以在辅助下活动,这次搬家,担心下楼不稳,女儿周青替他找了青禾。

      那句不愿换身是周成业自己加的。

      徐照与他通过一次电话,确认他想要的不是让人把自己直接抬下去。周成业说,能走多少先走,走不了再按现场准备的办法来,但不想闭一闭眼,身体就已经到了楼下,自己没经历中间那一段。

      徐照听完,说好,先到现场看实际条件。

      电话断了,云淮在旁边将楼梯照片重新放大,指出那截松扶手需要处理,不能将它当作现成的支撑。徐照记下,两人把必要的辅助器材与备选转移安排核好,又与对方确认医疗建议,没有因为是搬家就省去这部分。

      午后到场,楼门口比照片里更乱。搬家公司正将一张旧沙发往车上装,帆布手套擦过楼道,带起一层灰。周青站在台阶下面给人让路,头发扎得匆忙,手机和记账单同时攥着,看见青禾的标识,长长松了一口气。

      “我爸一直说不急,结果越到出门越坐着不动。”

      徐照问是否疼得加重,她摇头,说刚问过,还是原来范围,主要是不太愿意走。话说完,又像怕人误会父亲不讲理,补充搬去的地方他自己也看过,楼层低,并不是自己擅自安排。

      云淮先去看通道,徐照上楼与本人沟通。周成业坐在靠门那把藤椅里,脚放得很稳,身边有个装到一半的工具盒,螺丝按大小装在旧药瓶中,标签褪得厉害。他以前做家电维修,许多东西早已不用,仍不肯让女儿一把倒掉。

      “我不是舍不得这房子。”他开口先说。

      徐照在旁边坐下,答还没问您这个。

      周成业顿了一下,自己笑了。他伸手摸摸工具盒的边,终于承认楼梯是有点怕,前些天试着走过一截,往下看,脚就不太听使唤。

      女儿替他找过一次交换服务。当时确实双方同意,时间也短,借来年轻的身体下楼不难,自己的身体由熟悉照护的人接管。

      整个过程平安,回来以后他却坐在楼下半天没缓过来,明明穿着自己的鞋,仍不知道刚才那段楼梯究竟如何走完。

      “人家没有坑我。”他很认真地说,“我就是想,这回能不能自己走一次。”

      徐照点头,没有替那次服务编出别的坏处,也没有夸他愿意面对便多勇敢。他问最担心哪一段,周成业指向门外,说第三层转角,窗子大,亮得刺眼,往下看就觉得整个人要飘。

      他把这处记下,等云淮上来,再一起看路线。扶手松动的地方已由相关人员处理并核实,搬运则需先停一段,让通道清出来。周青不太放心,问要不要索性直接用备选转移设备,省得人走到一半累。

      周成业立即抬头,神色有点倔。

      徐照没有急着替任何一边说话,先把已经准备好的安排告诉他们:到第三层可以停,若出现不适就改方案,改了不算前面白走,今天的目标是安全离开,不需要比原定快几分钟。

      周青听完,低头看一眼手机上的搬家车费用。徐照注意到,问车辆等待是否已经谈妥,她有点窘,答多停要加钱,倒也不是付不起,只是几个地方都同时催。

      云淮从门口过来,说楼下已与现场负责人确认清理顺序,让她先把真正要等多久说清,再定,别在楼梯上拿电话催人。

      这话没替她把钱凭空免掉,却让她有事可做。周青下去协商,再上来时神情轻松了些,告诉父亲车可以先搬另一部分,不必在这里等着他一步迈完。

      周成业没说谢谢,只低头理了理裤腿,终于愿意站起来。

      周青在整理最后一个抽屉时,找到一袋散装旋钮,提起来想问父亲留不留。老人先说有用,女儿便望着他,问哪一台还能用。两个人显然为这类东西争过不少次,空气刚要绷紧,周成业自己先叹了口气,指其中两只说这两个可以不要,剩下那几只型号不一样。

      她没有趁机把整袋都丢掉,拿笔在小袋上记清楚,又装进一只新纸盒。徐照站在旁边,看见盒子上写爸爸的备用件,字比搬家用的大标签小些,仍很认真。

      “新家放不下原来那张台子。”周青说,“我留了个柜子,里面两层都给你,能坐着弄。你别又偷偷搬到阳台,冬天风大。”

      周成业低着头整理袋口,半天才答知道。徐照看见他拇指在那个新标签上擦了一下,像要确认笔迹不会沾走,再抬头时,刚进门那种倔已经少了许多。

      原来他未必不知道新家更方便,只是用了大半辈子的那点本事,搬走时也需要有一处能摆下来。徐照没说破,帮他们找了另一只合适的小盒,把零碎放稳,省得路上晃得到处都是。

      周青要给父亲拍张搬走前的照片,被他摇头拒绝,说衣服皱,脸也不好看。她本来还想劝,停了一下,转而只拍空下来的房间。镜头里留着墙上旧柜遮出的浅色轮廓、窗沿的划痕与一只还没拿走的拖把,没有把不愿上镜的人硬留在里面。

      徐照看着她收手机,心里觉得这一回大约真能走了。

      出门前,他要拿那只工具盒,被女儿提醒太重,手停在半空。徐照先帮他把盒盖扣好,说自己安排人带下去,不会混进要丢的那一堆。老人看了看标签,又看了看他,点头,缓缓松开。

      四楼窗边有一块刚拆下来准备搬走的旧窗扇,靠放位置不妥。现场人员挪动另一件家具时,窗扇下沿滑了一下,云淮及时触住完整框体,使它暂时停稳,再让搬运人员重新建立可靠的放置与保护。

      他用了很短一段时间,等人接好便解除,没有让旁边谁因为看见东西忽然停住,就往底下伸手。

      周成业站在远一点的位置,看得有些惊讶。

      “你这个本事,要是小时候有,玻璃球是不是都不会丢?”

      云淮还没答,徐照已经笑了:“也得先摸得着。滚楼底下那种,照样得找。”

      老人想了想,深以为然,说那也挺辛苦。周青在旁边终于笑出声,紧绷了半天的脸松下来,伸手给父亲把衣领理好。

      下楼时,徐照留在适合自己身体条件的位置协助沟通,不逞着那只旧脚负担不该承担的重量。具体的身体支持由合适人员按安排完成,云淮在关键位置看现场变化,谁都没因为老人走得慢而替他把一步提前算好。

      头几级还算顺利,周成业一直看鞋尖,走到第一处平台时呼吸有些快。徐照问要不要停,他先说不用,又抬头看见下一段,终于改口说停一会儿也行。

      他们便真的停。

      楼上有人拿着最后一袋东西下来看,脚步到了转角就放轻,退回去等。周成业注意到,脸上有点不自在,刚想再走,徐照指了指平台上的小窗,问这楼是不是以前每家都拿这里晒东西。

      老人顺着望过去,话便多了些。说从前下雨,三楼老太太嗓门最大,一喊收被子,半栋楼都动;自己那时候修收音机,坐门口常听见孩子背课文,背错两句,隔墙还要替人纠正。

      周青在后面听着,突然插话:“你自己纠正错过。”

      “那就一回。”

      “我考卷扣了两分。”

      徐照笑,周成业也笑,笑完,自己先说能继续了。他们没有趁他放松就催着多走,仍按实际状况慢慢向下。

      到了第三层,窗外亮光照进来,正落在台阶边缘。老人脚步明显顿住,手指绷紧,额角渐渐有汗。周青下意识说看我、别看下边,声音比先前快了些,说完又抿住嘴,怕自己催急。

      徐照在他能看见的位置停下,先叫名字,再问哪里不舒服。得到的答复没有新增疼痛,只是怕脚踩空。他于是让现场照护人员照原安排陪稳,将能够落脚的位置说清,自己也不再让一句接一句的话填满耳边。

      周成业站了很久。

      楼里静下来,只有搬家公司在下面压低的交谈。徐照看着老人前额的汗,想起自己借云淮身体走到石桥时,那一阵近乎轻快的高兴。原来不害怕的时候,路很短;害怕的时候,旁边站着多少人都不能替自己觉得短。

      “现在不走也可以。”他轻声说,“准备好的办法还在。”

      老人看他,过了片刻,嘴角动了一下。

      “那我再试一步。”

      一步落下去,鞋底踏实地贴住台阶。随后是停,再下一步。没人鼓掌,没人急着宣布他克服了什么,只有周青转开脸擦了一下鼻子,回来时声音终于慢了,问爸是不是想喝口水。

      快到一楼,周成业看见自己的工具盒已经先放在车旁,周青给它留了一处不怕压的位置。他指着其中一个快歪掉的药瓶,让人别弄混螺丝,语气又恢复成平时那种管得很细的样子。

      徐照听着,心里反而踏实。

      出了楼门,老人坐到准备好的椅子上,抬头看一眼四楼窗口,忽然笑了。

      “这回我知道是怎么下来的了。”

      周青蹲在旁边替他整理衣角,答那就好,没有说早知道这么简单就不用担心。父女两个的手碰在一起,又各自忙自己的那点事,四层楼梯仍在身后,没消失,也没有变低。

      后续去向按约接好,徐照与云淮完成自己负责的部分。周成业问用没用上交换也一样付费吗,问完自己先觉得不像话,忙解释不是想赖。

      “照实际服务。”徐照笑着答,“今天没用的,不收成用了的。”

      老人点头,说这句话好,自己以前修东西也最怕人把换过的零件再算一遍。聊到这里,两边终于都熟悉起来,周青在一旁付钱,听父亲又准备传授电器维修经验,赶紧催他说留着下回,车该走了。

      回程路上,徐照靠着椅背,看窗外旧楼慢慢退去。他今天没有交换,身体也没多出一段借来的痛,只是脚略酸,嗓子有些干。云淮问是不是累,他照实答,随后问对方那次固定用了多久。

      “不到两分钟。”

      “负荷呢?”

      云淮说清,他点头,没因为谈恋爱就把这段询问变成试探。确认完,徐照才伸手过去,碰了一下对方空着的手背。他们坐的是公司安排的接送车,没人需要一边开车一边顾着这点亲近。

      云淮翻过手掌,与他握住,前排同事正对着路况抱怨,没回头。徐照靠着车窗笑,笑意浅,却留了很久。

      晚上回公司,陈屿将结算材料收好,目光在他们之间扫过,终于问:“你们是不是该告诉我点什么?”

      徐照停住。

      云淮却先答:“我们在一起了。”

      语气平静得像说今天下班一起吃饭。陈屿手里的纸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落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叹气。

      “行。我还以为你最近工作热情上升,是我们公司终于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

      徐照耳朵有些红,仍不肯落下风:“烧饼挺好。”

      “出息。”

      笑过,陈屿没再追问怎么在一起,也没当场喊全公司围观,只将两人的记录分好,叮嘱该交的还是得交。罗敏从里面出来,显然听见半截,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一下,说私事你们过好,工作照常,谁也不许打着照顾的名义包办另一个人的答复。

      徐照与云淮都答知道。罗敏看两人同时开口,忍了忍,还是笑了,让他们回去,别堵门口让她加班。

      走到楼下,天已经黑透。徐照掏钥匙,发现包侧多了一只小纸袋,打开是前些天云淮借给他的衣服,洗净叠好,还带着熟悉的皂香。

      “你拿回来了?”他问。

      “怕你以为一直扣着。”云淮答。

      徐照抱着袋子笑,说真要扣,自己也没什么办法。话说完,那人却从钥匙串上取下备好的那把钥匙,放在掌心,没有直接塞过来。

      “想给你留一把。”

      徐照看着他。

      云淮接着说:“只是你愿意来的时候方便,不是让你随时等我的电话。要不要,你自己想。”

      钥匙在灯下有一点温亮的光。徐照忽然想起那些需要取回才敢离开的东西,原来有一天,也会有人把一把钥匙放在眼前,问他愿不愿意来。

      他伸出手,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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