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把身体还给本人》菩提藏海

44、第 44 章 家常饭里添

　　徐照没有立刻答应。

　　他与云淮站在楼道口，身后有人拎着菜上楼，便先往旁边让了让。等那阵脚步过去，他才问要带什么、几点去、家里有没有不能吃的东西，一口气问了三件，听得云淮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先决定想不想去。”

　　徐照看他一眼，承认得很轻：“想。”

　　答完才觉耳朵热。他原先以为见家长的紧张得等到坐上车才会来，没想到才说一个想，已经开始考虑自己那件外套是否该提前洗一遍。

　　“那其他慢慢来。”云淮说，“不需要带贵的，也不必准备一份自我介绍。”

　　“我还没说要准备。”

　　“你刚才看起来像在排顺序。”

　　徐照抿了抿嘴，知道被看准，索性不装：“职业病。第一次进场总想知道哪里能坐。”

　　云淮笑着握了一下他的手，答家里有椅子，肯定让他坐。

　　那天晚上，徐照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几遍，最后先给母亲打电话。徐芸刚忙完，背景里有锅盖和碗筷碰响，他听见，没急着开口，等她坐下，才慢慢讲起自己与云淮的事。

　　他没有把话说成有人很照顾我，也没有借着对方帮了多少忙，让喜欢显得像一种应该报答的结果。徐照说，自己喜欢他，两个人已经在一起，周末想去他家吃顿饭，先告诉家里。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他听见母亲轻轻放下杯子，随后问：“你是想好了才说，还是刚高兴起来？”

　　“想过。”徐照答，“不是刚起意。”

　　“以前没听你提。”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自己喜欢他。”

　　这句是真话。第一次一起出现场时，他只知道云淮可靠，知道那个人说哪一步能走，便会留出真正的路。喜欢什么时候从这些里面长出来的，徐照也说不清，也许是伞，也许是一碗面，也许是被人看见难处以后，不必急着证明自己还有用的那个下午。

　　可他不准备把这些一口气讲给母亲听，仿佛只要凑足证据，她就该当场点头。他等了一阵，听徐芸问，两个人会不会因工作上的事把日子也全搭进去。

　　“会吵。”徐照老实答。

　　那头顿住。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不是天天吵。前阵子有一回，他担心我，先替我提了一个安排，我不高兴。后来讲清楚了。”

　　“他听你讲？”

　　“听。”

　　“你也听他的？”

　　徐照看着窗台那盆葱，想起自己最惯常的那句没事，慢慢答：“在学。以前总觉得省一件是一件，现在不想都省掉。”

　　母亲没有马上说好。她说自己原来想过他以后的生活，想法与这不一样，现在听见，需要点时间。说完又问云淮家里知道多少，别到时候人家以为只是同事，临场才叫他难堪。

　　徐照鼻尖突然酸了一下。

　　“知道。云淮先跟他们讲过，才来问我。”

　　徐芸长出一口气，像至少有一件悬着的事能够放下。她让他去时别买太贵的东西，但不能空手，话说到一半，又担心自己讲多了使儿子以为已经把什么都想通，便停了停，低声补了一句：“你让我慢慢想。”

　　“好。”徐照说。

　　他没有问你是不是不赞成，也没有将她这一句需要时间听成拒绝。电话挂断前，徐芸问周末是哪一天，他说了，母亲答知道，到时候吃完给她发个消息，不用写很多，告诉她好不好就行。

　　徐照答应，放下手机，在床边坐了很久。

　　云淮后来问他睡没睡，他将通话大致说了，没有替母亲夸张成完全支持，也没替她预设反对。云淮听完，只说若她愿意见，自己会认真去，不催。

　　“先过你家这关。”徐照说。

　　“不是考试。”

　　“你现在说得轻松，到我家你试试。”

　　那头过了几秒，回了一句：应该也会紧张。

　　徐照盯着这行字笑了好一会儿，终于把睡前那点悬着的心放下。原来不是只有自己会在门口先整理一下衣领，未来某一天，云淮也会。

　　周末出门前，他仍换了两次衣服。

　　第一件太正式，像去谈一项收费不便宜的业务；第二件领口洗得有点松，他又嫌随意。最后选了平时穿得最舒服的那件，扣好外套，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云淮的电话恰好打来，说已经到楼下。

　　徐照抓起水果与一盒普通点心，下楼走到车前，先问这样穿行不行。

　　云淮看着他，很认真地答好看。

　　徐照愣了一下。他原想听的是合不合适，被这样直白一夸，刚才所有关于衣领的思考都散了，低头将东西放好，耳根先红起来。

　　“你是不是准备今天都这么说？”

　　“不是。”云淮替他关好车门，绕到另一侧，“只是你刚才问，我就答了。”

　　徐照拉好安全带，决定路上不再问穿什么的问题。

　　到了小区，云淮没催他下车。徐照拿出手机看一眼母亲早上发来的叮嘱，发现最后一条只有六个字：腰疼就坐一会。他知道母亲把脚的事顺口讲混了，想纠正，手指停住，最后只回了个好。

　　上楼时，他反倒逐渐平静。楼道里有饭香，门口放一双换下来的运动鞋，邻居家的伞晾在栏杆边，水迹已经干了。没有那些需要提前背熟的称呼，也没有谁等着他扮成一个更讨喜的人。

　　门开的时候，云母先笑了。

　　“小徐来了。”

　　徐照叫阿姨，把带来的东西递过去。她一面说来就来，一面仍稳稳接住，没在门口反复推让，侧身让他进屋，提醒拖鞋在鞋柜下层，云淮应该知道拿哪双。

　　他弯腰时，云淮已经替他找出来，仍让他自己换。进客厅，云父将正在收拾的工具盒合好，起身招呼，问路上堵不堵。话题普通得让徐照松了口气，答不太堵，末了又补一句小区门口比想象中好找。

　　“他前两次还开错过门。”云父指指儿子，“你今天有点夸早了。”

　　云淮无奈地笑，解释那次入口临时施工，徐照听着，抬眼瞄他，目光刚好被接住。两个人都没说什么，眼里的笑已经藏不住。

　　云母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站着，先让坐。茶不烫，水果放在手边，电视声音压得低，不需要谁为了找话题大声说笑。徐照坐到沙发边，腰背还端着，云淮在旁边坐下，膝盖轻轻碰到他，像提醒这里确实有一把给他坐的椅子。

　　坐下后，徐照才发现电视柜一侧放着几张旧照片，最靠外那张是云淮上学时的。照片里的少年穿运动服，跑得头发翘起一缕，脸偏向旁边，显然是听见有人叫，临时回头，表情一点也不规整。

　　他看得太久，云父顺着望过去，笑着说那是学校运动会，跑完了才拍，云淮嫌自己没站好，多年不肯让摆外头。云淮端茶出来，听见这话，淡淡指出自己只说过一次，没有多年。

　　“那就是我们记得久。”云父答。

　　徐照没忍住笑，抬眼看男朋友，视线在那缕现在仍压不平的头发上停一下。云淮似乎知道他想什么，将茶放稳，问要不要拿近点看，反倒叫徐照不好意思起来，摇头说这里就看得见。

　　云母从厨房补了一句，家里还有一张睡在车后座的照片，人都已经到地方了，叫半天不醒。徐照心里那点紧张彻底被逗散，想起云淮自己讲过坐公交差点被带回停车场的经历，原来这方面从小便有迹可循。

　　“他没说过？”云父问。

　　“说过另一回。”徐照答。

　　这句答完，老两口都很短地看了一眼儿子。没人故意拿年轻人的亲近取笑，云母只笑着说那就好，自己在外头的笑话也肯讲，省得每次来家里都让她挑。

　　云淮在徐照身边坐下，声音压低一点，说下次轮到看他的照片。徐照看过去，本来想答家里未必有，忽然记起母亲手机里存了不少从前的照片，自己没经同意删过一张，顿时没有底气。

　　“可以商量。”他说。

　　云淮眼里有笑，答那就慢慢商量。手指在两人之间短短碰了一下，没引人注意，徐照却已经能放松靠到沙发背上，再看屋里那些属于另一个人从小到大的零碎，心里满是温热的好奇。

　　饭前聊工作，云父问青禾最近是不是忙，云淮只讲能说的日常，不把事故当惊险故事摆出来。徐照接着说几件普通咨询，哪个客户想让他们替楼道杂物找更省钱的收纳办法，哪次雨天其实是窗槽堵了，折腾半天只掏出一小团泥。

　　云父听得认真，说前阵子自己也想修门边松动的小件，被云母拦了，让先找会的人看。说到这里，老两□□换一个眼神，谁也没把争执演成教训，云淮则低头笑，显然知道经过。

　　徐照很喜欢这样的停顿。话不必句句完整，也不需要每个人都表现得毫无毛病，有些相处多年的熟悉，落在一个眼神里就够了。

　　饭桌上是普通家常菜，还有饺子。徐照看见那盘饺子，忍不住看云淮，后者先开口，说给他盛少一点，上次没算准个数。

　　云母笑起来：“上回问吃几个，他还真按个数算？”

　　“我低估了单个体积。”徐照诚恳承认。

　　“那今天自己夹，吃多少算多少。”

　　她说完，将公筷放到盘边，没有继续往他碗里堆。徐照慢慢吃着，觉得这一顿比来之前想象得容易，却也并非全无郑重。吃到中途，云母问他母亲身体近来如何，徐照把稳定的情况说了，也讲自己现在会按时联系，不再等事情处理完才报喜。

　　她点头，没追问当年医疗费用，更没有把云淮知道多少的私事挖出来当饭桌话题。

　　饭后，云淮去收厨房，徐照原想一起，被云母叫住，说先坐会儿，难得来，家务别都抢光。云父去泡茶，客厅一时只剩他们两个，徐照下意识将手放到膝上。

　　女人看见他那份认真，笑意浅了些，语气却很温和。

　　“云淮跟我们说得不算早。他以前什么事，想明白才拿出来讲，有时我们也会觉得，他怎么已经替全家把那一段想完了。”

　　徐照听着，没有急着替男朋友说话。

　　“这次他倒说，自己前阵子犯过这个毛病，惹你生气了。”

　　他一怔，往厨房方向看一眼。云淮正擦手，目光对上，没躲，也没做求救的表情，像确实愿意把这件不怎么好看的事留在那里。

　　云母接着说，自己与家里人需要重新认识两人的打算，但既然邀请他来，就不是要等他坐下再审。她最想知道的，只是两个人会不会把不愿意也好好说出来，别都觉得对方够辛苦，于是只挑好听的讲。

　　徐照手指慢慢松开。

　　“会的。”他说，停了一下，又认真改口，“我会学着说。现在也不是什么都做得好。”

　　她笑起来，说这样答就行，不用在第一次吃饭时保证今后一次错都不犯。

　　云淮从厨房出来，坐到他身侧，将一杯温水放近。徐照抬眼看他，心里那点悬了几天的紧，终于在这一杯水落桌的轻响里沉下去。

　　临走时，两人又被塞了些饺子。云母这回把馅与日期写在袋上，笑说怕他们冰箱里分不清。徐照看见熟悉的包字，想到自己在云淮家贴的标签，笑得很轻，云淮从旁边接袋，耳根竟也有一点红。

　　电梯门合上，徐照才长长吐气。

　　“还行？”云淮问。

　　他点头，过了几秒，侧身往云淮肩上靠了一下。

　　“比我想的好。”

　　云淮没说早告诉你不用紧张，只把手里东西换到远侧，另一只手握住他。楼层数字一格格往下，两个人站在明亮的电梯里，徐照看着镜面中自己的脸，第一次没有在想是不是有哪句话答得不够体面。

　　到了车边，他先给母亲发消息：吃过了，挺好，饺子很大，阿姨没逼我吃撑。

　　徐芸回得很快，问带给人家的水果甜不甜。徐照哭笑不得，说还没全尝，母亲便答那就行，别连买水果这件事也反复想。隔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句，等你下回有空回来，问问云淮愿不愿意一起。

　　徐照望着屏幕，眼睛慢慢热起来。

　　他将手机递给旁边的人。云淮看完，没有替他回复，先问：“你愿意带我回去吗？”

　　“愿意。”徐照答得很快。

　　他也笑了，握住徐照的手：“那你替我告诉阿姨，愿意去。”

　　回到徐照住处，装饺子的袋子还没放进冰箱，工作群里便来了一条新的咨询转交。任务定在次日下午，普通老楼住户搬家前的安全协助，不是急单，具体情况先由陈屿核。

　　委托人有一项特别的要求，写在备注最后：不希望再使用身体交换。

　　徐照看了两遍，给出自己能做的工作范围，随后将手机放下。

　　云淮问怎么了。

　　他把那句备注念出来，想起一路以来那些被人催着换的时刻，轻声说：“那就先听听，他究竟想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