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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账上重分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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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照把那句批注抄在了空白纸上。
写到费用方案四个字,他停了停,将笔搁下。纸边是一张早饭小票,豆浆、烧饼,加起来不到十块,昨天买完随手塞进口袋,洗衣服前才摸出来。
他看着那两张纸,忽然觉得钱这东西并不神秘,几块几百几千,都能说清买了什么。只有落到某些账上,便可以遮住一个人究竟等了多久。
他找到旧转账记录时,还翻出当年在手机里算过的一页账。房租、水电、母亲那次住院后尚需补的费用,数字写得很挤,末尾有一项自己的鞋,后来被删掉了。再下面重新出现,是很久以后,数目也换成更便宜的。
徐照看着,没急着责怪那个总从自己身上省钱的人。他到门边,将今天穿的鞋并在一起,鞋垫是按实际需要选的,底还好,坏了也会再换。现在的钱仍得算,但那双鞋终于不总是第一项被划掉的。
他回到桌边,在旁边另列当天需要补交的材料。字写得比旧账舒展一些,有几行跨了两页,纸也并不因此浪费。写完,他把那张早饭小票丢进收据盒,准备晚上统一整理,没再让它与三年前的那笔钱挤到同一处。
那天下午的核对,徐照自己去了。
云淮要陪孟行川核一部分旧工作资料,时段碰在一起,他原想改,徐照让他照原安排,说自己这边的范围已经清楚,不需要两个人每一次都坐在同一张桌边。
临走前,云淮站在车门旁,问结束以后能不能来接。
徐照抬头看他,笑意没压住:“这个可以。”
那人也笑,将他带来的水放到包外侧,没再补一长串叮嘱。徐照上车后,隔着玻璃向他挥手,心里竟生出一点新鲜的轻快。有人来接,与有人替自己决定去哪儿,原来真的隔着这么清楚的一道线。
核对室里摆着几组来源不同的材料。顾岑先说明哪些已能对应,哪些仍在查,徐照只看与自己参与的交接相关的部分。
三年前那轮的费用汇总并非一次形成。最初是他本人已经完成的工时与押金,后来被并入所谓整体交接的成本,再往后,金额成了继续维持的理由之一。
原来应当按时结束的关系,被一次次拖到有人同意承担额外费用,而拖延本身,又不断产生新的费用。
徐照看见自己的号夹在几张表之间,像一块被人反复挪来垫桌脚的硬纸。他真正收到的款,与后面被说成已补给中转人员的款,并不相同。
“这一笔我没收到。”他说。
顾岑让他对照已有的个人记录,不凭记得大概差不多。徐照逐笔核,查到最后,将能够确认的几项列出来。数额不大,时间却正落在他已经离开以后。
那些钱去了哪里,是其他人员正在查的事。他不为了让故事更好讲,就替未知写一个去处,只将自己这边说清。
下一份是经手反馈。
里面有人曾明确报告当事人要求结束,也报告过两端可安排必要的照看,但后续批注仍要求按原业务方案继续。
这样一来,继续维持就不再只剩一句“为了安全不得不等”的解释。温绍成提供的部分材料,与其早先实际审批、经手留下的记录,已经出现无法用格式疏漏带过的矛盾。
顾岑没有让徐照看完便下判断,只问他是否接触过其中某次沟通。
他看见熟悉的日期,慢慢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那天自己想多领一份晚饭。不是饿得特别厉害,是替外面那个一直没回去的人问的。值守的人说餐已结,不在下一班名单里,得先问哪边出钱。徐照当时还觉得这人死板,一盒饭也要来回问,最后自己将没动过的那份给了出去。
他不知道饭是否送到那个人手里,也不能确认那次便是眼下材料上的同一天。他将这两点都讲清,留下可核的范围。
说到自己那份没吃时,才后知后觉有点饿。顾岑让中间停一会儿,他走到外面接水,玻璃门映出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衣领干净,包里还有一块云淮放进去的点心。
徐照低头看了片刻,拆开吃了。
点心有点干,他喝两口水,慢慢咽下。那份不必先问谁出钱的食物,让他眼眶有点热,又不全是难过。
后续需要面对的,还包括自己曾经明知有问题仍继续参与的部分。徐照没有借新材料将自己全写成局外人。哪些班接过,听见别人要求退出时做了什么,在哪几次没有继续追问,他仍照此前所述补齐。
有个问题讲了两遍,第二遍提问更具体,徐照先觉得胸口紧,继而明白,对方并不是不肯相信他说的话,而是不能让一段大概的悔意代替真实经过。他想好以后重新答,停顿时就说需要想一下,不用无休止的解释填满空白。
出来已过了原先预计的时间。手机里云淮没有连发消息,只在半小时前说自己到了,车停在外侧,不急。
徐照拎包走出门,看见他站在一棵树下,手里拿着还没喝完的水。树叶落在车顶一片,他没注意,目光一直在出口附近,看到徐照,才将瓶盖拧好。
两个人还隔几步,徐照先举了一下手。云淮走过来,接包之前问了一句累不累。
“有点。”
“回家?”
“先坐会儿。”
他们在门外长椅坐下,徐照把刚才核过的大致情况说完,没有复述其他人的隐私,只讲自己已确认的部分。云淮听着,等他说到那份点心,眼里有一点笑。
“是不是太干了?”
“还行。救了我一回胃。”
“下次换别的。”
这句话落得很轻,徐照却忽然想起,当年一盒饭要等人决定算在哪班,现在有人记得他吃东西怕干,下一回就会换一种。他靠向云淮,肩膀贴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今天有个地方讲得不太顺,出来之前一直在想,是不是应该再说得明白一点。
云淮没急着替他判好不好,只问是否留下补充渠道。听他说留了,便答可以等想清楚再补,现在先休息。
徐照点头。那句再补这回没有把他拖回原地,反倒允许一件难事不必当天就说得毫无缺口。
接下来两周,日子在工作与核验之间慢慢向前。
有关温绍成及几名实际经手者的调查继续推进。涉嫌以未经充分同意的方式延长交换、限制当事人离开,以及篡改交接记录等问题,陆续有了相互印证的材料。
相关业务被暂停,涉事场地接受处置,人员责任交由正式程序处理,没有因为提供过几份旧档、配合了一次归还,就被写成善后成功。
孟行川那册后来重新记下的记录,给核对提供了不少具体日期。他却不能每天都讲很久,精神稍差就会混淆先后,有时说着忽然烦躁,嫌所有人都还要问。
云淮去看过一回,回来没有将那点烦躁藏成“恢复得挺好”,只说他今天不想讲话,自己陪着坐了半小时。
“你难受吗?”徐照问。
“有一点。”云淮坦白,“不是怪他。以前没见他这样。”
徐照摸了摸他的手背,没教他应该怎么理解。云淮也只是需要把这个有一点说出来,过后照常去买孟母托带的东西,没有因为一次不愉快就缩回去。
严培那边同样需要时间。他暂时回不了原来的工作,先处理身体检查与失联期间的事务。知道他确实回归以后,原来找过他的人终于能听本人解释,而不是对着一份用他外观签过的登记,猜他是不是自己不愿回家。
青禾依旧有新单。漏水、老旧设施的临时风险、身体使用前的咨询,电话响起来,多数并不惊险,仍需有人好好听完。
陈屿最忙的一天,午饭热了两遍,最后抱着饭盒挪到罗敏门口,声称谁再喊他,得先把那口菜喂下去。
罗敏给他批了二十分钟清净,将电话接过去,顺手把徐照想带走的剩半盒水果扣下:“你也坐着吃。”
徐照只能坐。云淮从器材间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将自己那只椅子拉近了一点。
陈屿嚼着饭,看一眼椅子,又看一眼两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低头喝了口汤,没说。
午后,唐禾发来一条消息。她仍在原单位安排的调整与培训中,尚未回到原来的夜班,也没有把后续受到的限制全当委屈。这次联系,只为补交一条自己先前漏看、能够说明当晚接电话时间的记录,已经同步发给顾岑。
徐照答收到,没劝她别再想。该补的事实要补,接下来的日子也仍要过,消息停在这里,双方都没有再找一句漂亮话收尾。
程野则在隔几日送会场资料时顺便露了一面。他换了件合身的外套,还是便宜款,肩头却没再空出一大截。
会务工作不总顺利,前一场有人临时砍工时,他拿登记争回属于自己的那部分,来时抱怨了两句,喝完水又赶着走。
陈屿问他是不是升职,他说算不上,只是以后有几项固定找自己。说完才想起来,急急拿出手机给徐照看一笔正常到账的报酬。
“这回真是我的。”
徐照看了看金额,替他高兴,又提醒他别把银行卡余额举得满屋都看见。程野连忙收回,自己也笑,走到楼梯口时,嘴里还在跟同事确认第二天几点集合。
这些消息一点点进来,没有哪一条能抵消所有旧事,却足以让人从成堆的待查里抬起头,看见仍有人往前走。
还有一回,赵明礼与姐姐到公司附近办事,真拎着楼下的烧饼上来了。
赵秀芳先说不是特意送礼,刚好买多,大家分着吃。袋子里热气没散,芝麻沾在纸底,赵明礼走路仍会留意右膝,却已经不必像出院那天一样处处等姐姐搬轮椅。他将一只单独装好的递给徐照,神情郑重得像在还很久以前的一项约定。
“记得找钱那家。”他说。
徐照接过,笑出了声:“这么久还记着?”
“别的不敢说,这句记着。”
赵秀芳在旁边笑,笑完又讲起后续费用。有一部分已按凭据处理,余下仍在等,不是所有损失都立即有人补齐。
父亲的复查安排重新找了人,赵明礼暂时做些能负担的活,钱少些,至少不再用一个看着省事的夜晚去赌下一回身体如何回来。
他们没久坐。陈屿给倒了水,两人喝完便走,赵明礼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以后能不能自己做一份使用前要问清的清单,替亲戚看有没有漏。
徐照答能,按现在公开能说明的正常范围整理,复杂情形另找合适的人确认,别把一张单当成永远不会出问题的保证。
“我现在不敢保证了。”他答,过了一会儿,又认真加一句,“但该问还是得问。”
下楼时,姐姐走在前头,回身等他慢一点。徐照望着那两个人,想起医院门口被叠得很小、还粘着胶带的五十块,终于觉得那顿没吃上的饭,在一个很久以后的普通下午,暖到了手里。
云淮出来时,桌上正好还剩一只。徐照把袋子口撑开,举给他,说今天有人请。云淮听完缘由,低头咬一口,碎芝麻掉在纸上,他也不在意,只伸手替徐照把差点滑到桌边的杯子往里推了推。
两个人站着把饼吃完,外面街道的吆喝声忽近忽远,办公室里暂时没有人叫他们去赶下一轮。
那天下班,徐照收到与本人相关的阶段核验说明。哪些交接记录与他的真实参与不符,哪些所谓完成仅能证明费用或本人回归,哪些内容仍需要后续核查,都写得清楚。文件没有抹掉他的经历,也没有将别人的后续处置继续含混挂在他名下。
他读完,坐了一阵,给云淮看。
“这回我看懂了。”他说。
云淮把纸从头看完,还回来时,指尖在他的名字旁边轻轻停了一下。
“收好。”
徐照点头,将它放进自己的文件袋。那只袋子用了很久,拉链有点涩,他慢慢拉到头,忽然发现自己没有急着把它藏到抽屉最深处。
出门时天已擦黑,烧饼铺最后一炉刚出。云淮问他晚饭有安排没有,他说还没,原以为又是去谁家煮面,听见的却是另一句话。
“我跟家里说了。”
徐照脚步一停。
云淮转向他,声音很认真:“说我们在一起,也说你现在还需要一点时间。没有替你定哪天去。”
风从楼道口吹出来,把两人衣角带得一动。徐照看了他半晌,问家里怎么说。
“想见你。问你愿不愿意周末来吃饭。”
他停一下,眼里有很浅的笑。
“这次我先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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