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把身体还给本人》菩提藏海

42、第 42 章 归来未是诸

　　电话接通时，孟行川先叫了一声妈。

　　徐照正在替云淮收外套，手指停了一下。病房里面很静，听筒开着普通的音量，他听不见那头说什么，只看见孟行川握着手机，眼睛忽然垂下来，嘴唇抿得很紧。

　　过了一会儿，他又叫了一声。

　　这回声音没压住，尾音抖得明显。云淮把床边那只水杯挪到不会碰翻的位置，随后慢慢退出来，徐照给他让开，顺手将门带到合适的角度。

　　母子之间还有很多话要讲，三年后的第一通电话，不必有这么多人帮忙听着。

　　两人站在走廊上，谁都没立刻走。云淮手里攥着外套，过了半晌，才发现还没穿。他把袖子套进去，扣到那颗按扣时停了一下，拇指在上面轻轻摩挲。

　　徐照看见了，低声说：“还没松，放心。”

　　云淮抬眼，眼里的红仍未退干净，却终于有一点笑。

　　“手艺不错。”

　　“售后有效期长着呢。”

　　说完，徐照自己耳朵先热。昨晚叫过男朋友，今早又一起出勤，忙起来一切照旧，直到此刻身旁这人看过来，他才突然记起，两个人已经能把很多话说得不只是工作。

　　过了一会儿，病房里有人按铃。医护进去，确认孟行川只是说话累了，需要调整一下靠姿。云淮听见不是突发不适，才松开肩膀。徐照看着他，没提醒放松，自己先将后背靠到墙上，给这段等待找了一个不用站得笔直的位置。

　　孟母下午赶来，手里提着一只旧旅行袋，鞋边沾着一点赶路的灰。她比徐照想象中瘦，走到门口时先停住，向医护确认能不能进去，得到答复后，仍站了半秒，像怕走得太急，眼前这件事又会变成别的。

　　云淮迎上去，叫了一声阿姨。

　　女人认出他，手先抓住他的胳膊，话还没说出来，眼泪已经往下落。云淮扶稳她，低声说人在里面，清醒，检查还在做。

　　她点头，再点头，终于往门里走。旅行袋撞到门框，云淮替她提起，徐照从旁边接了一下，拿到允许放物品的位置。

　　袋子拉链没全合，里面露出一件灰色毛衣。洗得很干净，折痕重，仿佛从衣柜里拿出来以后，又在出门前重新理过几遍。

　　徐照看见那件毛衣，忽然想起母亲问过自己，厚被子还在不在。

　　有些人在等一个人回家时，大约只能先确认这些东西还好好留着。

　　他将袋子放稳，退出门口，没有等一句家属感谢。下楼到大厅，云淮仍没说话，直到出了玻璃门，被外面的风吹到脸上，才抬起头，长长呼了一口气。

　　“现在想去哪儿？”徐照问。

　　云淮看了眼路边，像一时找不到答案。

　　这么多年围着寻找走，忽然有一截路不用再追，人反而站在出口，不知道下一步先迈哪只脚。徐照没有催他，陪着看一辆出租车停到上客区，又慢慢开走，最后指了指对面的面馆。

　　“我想吃面。你陪我？”

　　云淮点头。

　　店里正是午后清闲的时候，老板端着碗坐在门边吃自己那一份。见他们进来，抹抹嘴起身，问要什么。徐照点两碗，照旧让自己的不放香菜，想了想，又给云淮加一个蛋。

　　“你这碗需要有点内容。”他说。

　　云淮拿过筷子：“怎么判定的？”

　　“看着很像前几天剩粥又没热完的人。”

　　他停了一下，竟笑了。这一笑与刚才在病房外不同，肩背也跟着松开，徐照看着，心里那点紧终于缓下去。

　　面上来以后，云淮吃了几口，速度很慢。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看向窗外。

　　徐照没问，先喝自己碗里的汤。热气遮着眼镜后面的菜单，门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只响一声，很快远了。

　　“我昨晚还在想，见到以后要问什么。”云淮说。

　　“现在呢？”

　　“现在只想让他先睡一觉。”

　　徐照抬头。

　　“以前总想着，他如果回来，有些事就能知道了。”云淮指腹抵着碗沿，慢慢说，“见到人才发现，他也未必都记得。还要我们告诉他，这三年发生过什么。”

　　这话让徐照胸口微微发酸。他想起旧工作本、失效的电话与改掉的门牌，想起孟行川在桂树下问几月。被寻找的人也有自己没能知道的日子，谁都不能把他一找回来，就让他替所有人补上答案。

　　“那慢慢说。”徐照道，“先从你换工作开始。说青禾楼下哪家烧饼找钱，别从一摞材料开始。”

　　云淮看过来，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这个你比较熟。”

　　“可以外聘。给我一杯豆浆就行。”

　　两人把面吃完，汤还剩一点。云淮拿纸擦过唇角，忽然伸手，在桌下握住徐照的手。

　　“谢谢你。”

　　徐照望着他，没用不客气敷衍过去，也没把谢字推回来。他知道这句不只是为一碗面，便将指尖收紧，答：“收到了。”

　　老板来收空碗时，他们松开手，动作竟比牵的时候更不自然。徐照低头找手机付款，扫了两次都没扫上，云淮在旁边提醒镜头对错了码，老板乐了，说那边是电费缴费入口，没必要替他交。

　　徐照耳根热着结账，出了门才笑出来。云淮也笑，他便有点恼羞成怒：“下次这种时候，你早点提醒。”

　　“你付钱很认真，我不好打断。”

　　这人现在已经会拿他自己的话堵人。徐照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胳膊，没有生气，回去路上反倒走得很松快。

　　当日的工作交接完，罗敏让两人各自休息，第二天只安排必要的文字核对。徐照说自己没使用能力，不用额外休，罗敏从桌后看他一眼。

　　“我也没使用能力，今天下午一样想早点回去。人不能只按用了几次异能算累。”

　　他被说服，没再争。

　　云淮走到公司门口，仍回头望了眼器材间，徐照知道他在想医院那边有没有消息，便将自己的手机屏幕给他看。顾岑的更新很简短，两边均在照看，暂无需要青禾补充到场的情况。

　　“回吧。”徐照说。

　　这次他没有问去谁家，云淮先说想去徐照那里坐一会儿。他答好，随后想起冰箱没剩多少菜，拿出手机盘算要不要绕去超市，云淮看着他认真算账的神情，笑意渐渐深起来。

　　“不是要你招待。”

　　“我知道。”徐照头也不抬，“两个人总得吃晚饭。”

　　他终于肯把这人放进自己的日常里，不需要每一餐都郑重表示欢迎。买豆腐、买两颗番茄、半斤青菜，塑料袋提在手里，很有重量，倒也让人踏实。

　　买菜回到家，徐照先将番茄拿出来，发现袋子底下压伤一个，红汁沾到塑料上，便捏着完好的部分看了看，打算先切来做汤。云淮在旁边择菜，问坏掉那块要不要多去一点，他点头，说当然，不为省这一口让两个人难受。

　　说得义正辞严，切完又举着剩下那点好果肉惋惜，云淮看着笑，他便顺手将最小的一块递过去，让对方帮忙消灭。云淮接了，吃完伸手替他挽高下滑的袖口，手指从腕骨旁边擦过，徐照的动作慢了半拍。

　　厨房挤，两个人一前一后站着，开冰箱就得错开身。徐照过去拿鸡蛋，云淮向后让，后背轻轻碰到门框，声音不大，两人还是同时转头看了一眼。他确认没碰疼，才低声笑：“这儿确实得瘦一点的人来。”

　　“在说我占地方？”

　　“在说我没打算换大房子之前，得先练会两人转身。”

　　云淮看着他，眼里渐渐有了笑。他没把这句话当成马上要同居的邀请，只照着徐照让出的那一点空处站稳，将择好的菜递过来。徐照接到手里，才觉得方才那句未来说得很自然，自己竟没先算一遍够不够许诺。

　　汤开时，云淮伸手去找碗，他也没再指，任对方从已经熟悉的柜子里拿出两只。两件普通瓷器放到桌上，一只边缘有旧缺口，一只完好，云淮将缺口朝向不碰嘴的位置，盛好放稳。徐照站在锅边，看着这一小段动作，心里突然暖得发胀。

　　饭后，云淮靠在床边那张长凳上，听徐照给母亲回电话。徐芸问起旧事的调查，徐照告诉她，找到一位当年没能回去的人，现在已归位，在医院。他没有往下讲别人的隐私，只说自己也把该核的部分说清了。

　　母亲在电话里沉默片刻，问，那你今天是不是高兴一点。

　　徐照看一眼旁边的云淮。

　　“嗯。”他说，“高兴。”

　　徐芸也像松了口气，提醒他睡觉前别又翻材料。他答应，挂断后把手机放远，转头发现云淮已经闭上了眼睛。

　　长凳没有靠背，他半靠着床沿，头略微偏着，眉间仍有一道浅浅的褶。徐照犹豫片刻，轻轻碰他肩膀，让他到床上躺一会儿，外套可以放椅上。

　　云淮睁眼，说不必，自己缓缓就走。话音刚落，又困得眨了两次眼，徐照忍不住笑：“你这句话跟我前几回坐会儿差不多。”

　　被原话拿住的人终于认输。他脱下外套，依言躺下，只占床边一块，徐照把枕头挪近，薄毯拉到他身上，自己坐到桌边收那几张已核完的纸。

　　不过几分钟，呼吸就沉了。

　　徐照停住手，回头看了很久。云淮睡着以后显得比白天年轻，嘴唇没那么紧，耳后那缕头发仍翘着。昨晚他们在这里第一次接吻，此刻人睡在自己床上，他却没有那些浮想，只很想让这觉睡得久一点。

　　他放轻纸张，去厨房洗杯子。回来时窗外起了风，帘子拍在玻璃上，他把窗再关小一点。床上的人忽然皱眉，右手在毯边动了动，徐照便坐过去，轻轻握住。

　　云淮没有醒，指尖却慢慢安静下来。

　　徐照坐着，手被握得有些热，想起对方曾在那个午后这样陪他。原来轮到自己时，也并不觉得需要做很多特别的事。只要别急着抽手，等这个人终于睡过那些反复睁眼的时辰，就已经很好。

　　云淮醒来时，屋里天色都暗了。他第一反应是看时间，徐照把温水给他，说还来得及回，没谁在外面等着加一轮班。

　　“睡多久？”

　　“够我把碗洗了，还把葱看了一遍。”

　　“这算哪种计时？”

　　“家用的。”

　　云淮笑着喝水，杯沿挡住一点目光，仍看得徐照心里发软。喝完，他把杯子放到稳的位置，低头亲了一下徐照的手指。

　　那一下很轻，徐照却一下不说话了。

　　过了片刻，他才小声抱怨：“刚睡醒就犯规。”

　　“有这条规定？”

　　“现加的。”

　　云淮笑，伸手把人拉近，额头轻轻碰了碰，没再往下逗。两个人坐在渐暗的房间里，谁也没急着开顶灯，窗外一盏盏亮起的灯，已经足够照见彼此。

　　那晚云淮离开以后，徐照没有马上睡。他坐到刚才那张床边，发现毯子被对方仔细叠好了，枕头上却仍留下浅浅的压痕。他伸手按一下，软棉慢慢陷下去，心里那点关于自己被需要的高兴，也跟着落得很实。

　　以往他最容易在别人急着找自己时觉得踏实。有事才能站住位置，越急，越像自己不能缺。如今云淮睡过一觉，没要求他提供任何本领，醒来以后还会问他累不累，徐照却并没有因此觉得自己可有可无。

　　他将床单理好，去做睡前那一组康复。动作仍需慢，镜子里左边重心一偏，他就重新找回来。做完以后，他给云淮报了状态，末尾顺手问对方到家有没有把新换的土又浇一遍。

　　对方回复没有，停了片刻，又发来一句：今天睡得很好。

　　徐照看着那行字，嘴角一点点扬起来。明明只是一句近况，他却翻回去看了两次，最后答下回也可以来睡。发出去才察觉这话有点让人多想，急忙补了午觉两个字。

　　云淮回了一声好，什么都没追问。过了半分钟，又补上一句：看你方便。

　　徐照抱着手机笑，连删去补充假装自己十分坦然的念头都生出来了。最后他没删，让那份笨拙也留在两个人的聊天里，关灯的时候，心情仍很好。

　　第二天，顾岑发来需徐照补充说明的一份材料。孟行川带出的册子已经按要求保全，其中一些日期与机构留存记录出现明显矛盾，需要与其他来源一起核。

　　附件只截取了与他有关的一小段。

　　那是三年前徐照结束交接后的次日，业务汇总先标了完成，后面却另有一项经手批注：继续维持，待费用方案确认。

　　徐照看着这句话，手渐渐停住。

　　原来有人回不去的时候，等的并不总是另一端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