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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两处灯明终 ...

  •   那张确认单,严培一直留着。

      纸被折成很小的一块,塞在换过的衣服口袋里,边缘磨得发软。他说话时将纸拿出来,展开到一半,又突然停住,问镜头这边的人,看了以后会不会收走。

      顾岑告诉他,会依法保留所需材料,也会给他相应的凭据,不会因为交一张纸就再次改变他的去向。严培低头看了半天,终于让现场人员先记录原状,随后又将眼睛移回屏幕。

      他看见自己的身体坐在医院的床边。那张四十一岁的脸,比自己记得的更倦,衣领歪着,手里抓一只旧帆布包。里面的人正努力听清手机里的声音,听见他叫严培,才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屏幕相互看了一会儿。

      “是你吗?”严培问。

      “是。”孟行川答,“他们找到你了。”

      严培忽然伸手捂住脸。手掌挡住的是孟行川的眉眼,喉咙里压着的声音却属于另一个人。他很快把手放下,低声说自己昨晚什么也没答应,没让人再换,也没喝递过来的那杯东西。

      孟行川听完,肩膀往下松了一点。

      “好。先让他们检查。”

      徐照站在旁边,握笔的手停了片刻。人到了这时候,问的仍是昨晚有没有再答应什么,好像只要少一项不明不白的安排,回去的路就能短一点。

      他们没有隔着视频立刻结束。

      两端现有状态与关系需要核清,另一处医疗安排也要落实。严培在孟行川身体里经历了昨夜转送,没能好好休息,起身时头晕,得由医护照看着移动。周芮则留在受监管的地点,配合说明当前维护内容,避免未经核实又接入新的人员。

      徐照与云淮负责的是各自熟悉的那一部分,记录、联络、必要的转移协助。

      没有人因为他会交换,便让他先替其中一个人进去试试。此刻多加一层,只会把已经接近清楚的事情重新搅乱。

      严培的车还没出发,现场便出现一次小插曲。

      一名原经手人员向照看者表示,可以先让维护方“停一下”,方便把旧单关掉,新地点重新登记。说完还强调,不需要当事人做什么,后台一向这样处理。

      电话在免提里传出这句话,徐照后背倏地发冷,立刻问实际维护者是否已经收到、是否执行。联络人员答刚截住,尚未发生。

      顾岑当即要求所有相关指令只通过正在处理的现场确认,原业务人员不能继续向维护者发变更要求。

      那头还有人解释只是习惯流程。顾岑没与他争这个词,直接核实具体传达对象,确认没有别的人按旧安排准备接手。

      徐照手里的笔被握得很紧。云淮听见他的呼吸变化,走近半步,问要不要换个人接记录。

      “等这条记完。”他说。

      姓名、时点、谁说尚未执行,他一项项写清,写到最后才松手,把笔交给同事。掌心一道压痕泛白,他摊开手,在裤缝上轻轻擦去冷汗。

      门里,孟行川也听见了。他没有发怒,眼睛始终看着通往走廊的方向,过了很久才问,车还来吗。

      “来。”徐照走过去,让他听见当前接应人员的确认,“去向没有变。下一次消息,我们会直接告诉你。”

      孟行川点头,眼睛却没有完全放松。

      床边那只帆布包被他攥得起了褶。徐照想起三年前,他被告知外面那人只是去休息,很快就能回来,也是这样听完以后坐着等。他不再说保证不会有事,只把椅子拖近一点,让孟行川能随时看见正在联络的人。

      等车的时间里,周芮的说明逐渐对上现有记录。她接手的是当前孟行川与严培之间已建立的关系,而非徐照曾参与的那一层,也没有所谓必须再把徐照叫回来才能解除的条件。

      几份业务汇总里的历史名字,使事情看起来像一张永远抽不完的网,真正对到活着的人身上,眼下这一组的两端已经有明确位置。

      孟行川此前经历过多次转接,一部分是在对方拿安全与归还作保证的情况下同意,后续实际处置却一再超出原约。

      他并非三年来始终处于同一副身体,也不能凭现有记忆把每次经过还原。相关责任后面继续查,今天不需要他先把三年的每一分钟解释清楚,才配得到一次归还。

      徐照听完,把纸上多余的一条推测划去。笔迹下面露出一个简单得近乎刺眼的事实:两个人,都要回去。

      午后,另一辆车终于抵达医院。

      云淮原先站在门内,听见通知便转过身,脚步向前迈了一下,又收住。他不能挡着医疗人员接车,便退到走廊一侧。徐照站在他旁边,伸手按了按他略凉的手背,没说话。

      孟行川原来的身体被接进来时,云淮一直看着那张脸。

      徐照也看见了。照片里明亮的眉眼如今陷在疲惫里,肩背瘦了一些,袖子松,手搭在毯子边,关节显得很清楚。

      严培在里面看着走廊,目光警惕地扫过几个门口,直到有人叫他本人的名字,说明将去哪里,才慢慢放松抓紧的手。

      两端被安排到能够分别照看的位置。严培要求先见自己的身体,得到许可后被带到孟行川近处,隔着留给医护操作的空间,两个人终于不用通过屏幕说话。

      他盯着自己手背一块后来留下的小伤痕,很久才问:“这个怎么弄的?”

      孟行川低头看,答搬一只裂了边的塑料箱划过,处理过。他说完,主动把自己知道的其他不适讲了出来,哪一阵吃不好,哪一回腰背疼,没有拿一句没大事带过去。

      严培听着,也说了孟行川身体上的几处变化。到后面嗓子有点哑,两个人谁都没急着道歉,像在一件件交还本应知道、却被拖了许久的事。

      徐照站在旁边,心里很难受。他们不是主动约好三年后互相保管的朋友,却不得不学会替对方记疼痛。那一副副曾经被填进格子的身体,在这几句并不完整的话里,终于露出真正活过的痕迹。

      等待医疗准备时,严培忽然提到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他问自己那双鞋有没有跟来,还是只有现在脚上这一双。有人去核物品,他便低头看着孟行川的鞋,神情很复杂,说穿着走了这么久,仍会在出门前想,怎么又拿错了。

      孟行川听见,答他的鞋在装日用品的袋里,没有丢,右脚鞋带换过一根,旧的磨断了。他记得很清楚,说完又有点担心,问是不是不该随便换。

      严培摇头,嘴角绷了片刻,才说断了当然得换。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徐照将那袋日用品交给负责清点的人,看见一只鞋底外侧磨得更厉害,鞋带果然一新一旧。那并不是哪件需要郑重揭示的证物,只是一双被穿了很久、终于能交回本人手里的鞋。

      严培看过,眼眶渐渐红了,却仍先问孟行川,他自己的脚有没有多疼哪里。徐照站在旁边,听见两个人重新补了一处刚才遗漏的不适,没有谁觉得它太小、说了耽误时间。

      随后,医护分别说明结束后先不自行起身,需要重新适应身体并完成评估。严培答应得很快,手却一直抓着毯边;孟行川看见,轻声告诉他,等能穿鞋的时候,自己会提醒把袋子拿过来。

      严培抬头,忽然笑了一下:“你先管好你自己的。”

      话说得有一点冲,两个人却都笑了。徐照也笑,笑意里仍有很深的酸。他们终于能够把对方的身体当成需要归还的东西,而不是下一班之前必须继续保管的任务。

      正式准备结束时,云淮被问是否愿意留在孟行川原身体附近。得到两名当事人与现场许可后,他站到不影响医疗的位置,徐照则在另一侧协助核对。他们隔着一段距离看了一眼,各自点头。

      周芮的声音通过联络设备传来,先报告当前状态,再依约配合撤去维护。她说话有些发抖,现场人员让她按照自己真实能完成的节奏来,不要为了快而省略变化。

      没有谁在旁边数最后十秒。

      徐照看见孟行川闭了一下眼,又睁开,问是不是现在可以了。得到确认后,他说自己想结束,严培也明白表达同样的意思。

      那一瞬间很安静。

      严培的身体先向椅背轻轻靠了一下,手在扶手上摸索,下一刻,眼神忽然变了。他低头,看自己的膝盖,再去摸眉角,呼吸越来越快,被医护叫住,才抬眼报出姓名。

      徐照听见他说严培,连说两次,第二次声音哽住。

      另一边,云淮没有动。

      床上的人睁开眼睛,先望着灯,眨了好几下,似乎一时不能适应同样的亮度。随后他慢慢转头,看见站在旁边的年轻人,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发出声音。

      云淮弯下身,将声音放得很低。

      “孟老师。”

      徐照听见这三个字,眼睛突然发热。

      孟行川望着他,眼里一点点有了能辨认的神采。他想抬手,抬到半途便停,自己先说有些使不上力。医护在旁接着核查,云淮没有越过去抱他,只把手放到他能碰到的位置。

      那只手终于落下来,轻轻碰了碰云淮的手背。

      “是你。”

      声线比借用严培身体时清一些,也更弱,却正是云淮找了三年的那个声音。他低下头,喉结动了几次,才答是。

      徐照看不清他的脸。云淮背对着走廊,肩膀仍站得很直,只有握住床边的手指紧了又松。过了一阵,他将另一只手抬起来,飞快擦过眼角,再放下,仍耐心听孟行川说话。

      两端的核验继续。姓名、身体感受、事前分别留下的当日信息,以及现场所见变化逐项对照,医护评估也在跟进。没人用熟人一声认出替所有程序收尾,严培那边同样得到足够时间,不因为另一个人被寻找得更久,就被催着腾出位置。

      结果最终得到确认:这一次,两个人都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孟行川又要了一次那本薄册。他翻到还空着的一页,请旁边的人告诉他今天的日期,听完,自己慢慢写下来。字比从前松散,最后一笔没能收住,他盯了一会儿,没有划掉。

      云淮问要不要替他拿着,孟行川摇头,把册子放到自己膝上,低头在日期后面添了几个字。徐照从侧面看见,写的是今天回家,写完又停住,大约想起眼下还不能出院,便改成今天回来了。

      改痕留在纸上。他看着,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将笔盖扣好,终于没再把那只包攥得那么紧。

      徐照在记录末尾写下时间,笔尖到最后一笔时颤了一下。他停住,重新确认,没有把那一横写到别人的名字上。

      纸交出去,手里忽然空了。

      他走到窗边站了一阵,才发觉自己也一直在等一声叫号。现在那声音没有来,没有人让L-0417再接一轮,没有人说还差最后一项,只需他将真实记录交好,然后离开。

      云淮过来时,他正拿纸巾擦手,手明明不脏,纸却被他揉成小团。

      “结束了。”云淮说。

      徐照抬头,看到他的眼睛,没忍住先伸手抱了一下。

      只很短的一下。他们仍在工作场所,不适合把所有情绪留在走廊。可云淮的手落到他后背时,徐照仍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松弛,像有人终于将抓了太久的东西放下,手指却还记着原来的力度。

      “嗯。”他轻声答,“回来了。”

      云淮闭了闭眼,额头在他肩边停了一瞬,才慢慢退开。

      后续检查没有因回归而取消。长期的身体照护不足、作息与进食问题,需要分别评估;记忆里的时间混乱也不能靠一场问话整理好。孟行川累得厉害,说过几句便闭眼,严培在另一处打了很长一个电话,开头连自己名字都讲了两遍。

      徐照去取物品登记,看见周芮坐在陪同人员旁边,双手捧着水,头低得很深。她问过一次是否都已归位,得到答复,眼泪忽然掉下来。徐照没有过去替她说原谅,先将属于自己的那份工作完成。她今天配合解除,和她此前如何维持,往后都各自有要说清的地方。

      离开前,医护过来请云淮稍等,说孟行川醒了一会儿,想问件事。徐照将外套交给他,自己站在门边,本以为是什么与旧案有关的新线索,听见的却是一句很轻的请求。

      “家里知道了吗?”

      云淮说相关人员已经联系,会安排见面,也可以先打电话。孟行川看着放到手边的手机,手指慢慢挪过去,停在屏幕前。

      “我想自己说。”

      他抿了一下干涩的嘴唇,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病房里。

      “用我自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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