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 40 章 故人相见非 ...
-
云淮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器材台旁,手里还拿着那只已经核好的连接扣,听完电话,先将它放进合格品盒。金属轻轻碰在衬垫上,没响。
徐照看着他的手,发现那一小段动作做得比平时慢,好像须先把眼前这件事做完,身体才能听见下一句话。
顾岑说明,现场已经控制相关人员与资料,现阶段没有贸然终止交换。另一端的去向正在查,青禾按既定安排到场,协助评估转移条件。
“明白。”云淮终于答。
电话挂断,徐照把他的手套递过去。两人目光碰了一下,没有谁说别紧张。三年等到今天,若还能同平常一样,倒像那些夜晚都没有发生过。
罗敏亲自送他们下楼,途中只提醒一句:“到了先听现场安排。你们认识的人在里面,也得一个环节一个环节来。”
云淮应好。徐照跟着上车,坐稳以后,看见他将手机调到方便接听的位置,屏幕上的照片一闪而过,是三年前的孟行川。青年的脸被阳光照得眯起眼,嘴边带一点没有收住的笑,远没有眼下这个名字沉重。
车开出巷子,临川的早高峰还没散。前面一辆公交停站,后窗贴着旧旅游广告,蓝天与海被泥水溅脏一角。徐照等车流重新动起来,才轻轻碰了碰云淮搭在腿上的左手。
他只碰一下便收回。旁边的人却在他撤开以前,用手指勾住了一瞬。
泊林生活照护中心在城区北侧,租了旧学校改成的一片院子。门口种着两株桂树,花期已经过了,树下的砖缝里积着浅褐色的碎花。外墙新刷的浅黄很干净,靠后那栋楼却仍露着旧窗框,几件衣服挂在防护栏内,风吹来时只能在很小的范围里动。
他们从登记处进入,先听现场人员说明情况。这里对外接的是生活照看与短时休息服务,其中一部分房间由另一个团队长期使用。
警方已根据前期证据进入核查,发现登记姓名与居住者自述不符,人员分别照看,尚需医疗转移的也在安排。不能只看谁穿白衣,就认定谁能作医疗判断。
徐照跟着经过走廊,闻见新煮的米饭味。墙上挂着一排塑料叶子,擦得很亮,底下的扶手却沾着洗不掉的灰印。
前台一个年轻女人正向民警解释,她来工作不足半年,平时只登记房费,以为另一组人提供的身份资料已经核过。
声音从背后远去。徐照没有回头,只看了一眼那些写着入住的表。
房间在走廊尽头。
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男人,深色上衣袖口磨白,头发比影像中稍长,耳侧有一点没理齐的乱发。他面前放着纸杯,水没有喝,双手松松握着杯身,听见脚步,先向门口看过来。
徐照认识的是那段影像里的脸。四十一岁的严培,身形略宽,眼角有很深的纹路。
云淮停在门外。
男人的目光落到他脸上,起初像没看清,紧接着,握杯子的手慢慢松开了。纸杯碰到桌面,水洒出一点,他也没顾。
“云淮?”
声音与旧照片里的那个人无关,低而干涩。可两个字之间那点短促的停顿,竟使云淮的肩膀一下绷紧。
“是我。”
男人看了很久,像要把眼前的年轻人一点点看回记忆中的模样。随后他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能完全笑出来。
“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这话其实不合常理。三年前云淮已经二十二岁,不是什么离家后忽然长高的孩子。徐照站在旁边,却听得胸口发酸。那个人错过的年月太多,第一眼看见,竟只能这样笨拙地说。
现场人员没有拿这一句便作最终确认。自述、此前独立资料、原单位信息和当前身体状况仍在分别核对。云淮受邀补充自己熟悉的部分,先问姓名,再问对方记得最后一次正常工作是什么。
男人答得不快,有些地方会停下来想。他知道那间堆旧零件的仓库,也记得年轻的云淮把细节报得很齐,却漏掉了堵门的货。讲到那本塞进自己内袋、害两个人找了半天的本子,他终于笑了一下。
“你后来不肯再替我拿。”
云淮眼睛红了,声音却仍稳:“拿了。你那回连袋子也忘车上。”
男人低下头,手指在膝上蹭了蹭。过了一会儿,他说,记不清每一件了,别问得太急。
“好。”云淮答,“不急。”
徐照将桌上洒出的水擦干,重新换了杯温的。男人看着他,神情一点点变了,目光从眉眼移到左脚,又很快收回来,像知道这样看人不妥。
“小徐?”
徐照站住。
“我是徐照。”他说,“南榆路那次,是我。”
男人点点头,眼里慢慢浮出疲惫后的松弛。他认得的竟是三年前借用过的那张脸,如今脸的主人站在眼前,自己却仍留在另一副身体里。
“你出去了。”
徐照喉咙发紧,答是。
“好。”孟行川轻声说。
他没说幸好,也没问怎么这么久才来。徐照原先预备过很多句话,道歉、解释、那条已经找出的旧消息,此刻全堵在喉咙里,哪一句都比不上这个字来得重。
孟行川低下头,看了一眼徐照衣服上的青禾标识,又抬头去看云淮。两个人穿着同一处的工作服,袖口不同程度地磨过,名字却都清楚。
“你不在原来那儿做了?”他问云淮。
“后来换的。现在做现场安全。”
孟行川点点头,似乎想再问怎么换、什么时候换,开口却忽然忘了前一句。他用手指抵了一下眉间,露出有些狼狈的神色,轻声说,等会儿,脑子不太够用。
云淮把椅子拉近,坐到与他平视的位置,说以后有空慢慢讲,今天先知道这件就行。那语气平常,孟行川听了,却看着他好一会儿,最后很淡地笑了。
“以前总嫌我讲得慢。”
“你以前讲一半就跑去看别的。”
这一来一回,像将那个被寻找的名字从一叠材料里轻轻抽了出来。徐照看见云淮说完以后眼角有些发湿,仍没有躲。他把水放到孟行川够得到的地方,见对方伸手,便让他自己拿,没急着去扶那只杯子。
孟行川喝了一口,水有些烫,嘴角缩了一下,神情倒比先前活泛。徐照提醒可以放放,他却端着没撒手,低头看那点热气,像终于找到一件眼下能自己决定的小事。
医护要继续检查,几个人先让出位置。徐照退到门边,手碰到门框,云淮便望过来。他摇头,表示自己能待着,随后和他一起听与转移有关的情况。
孟行川不肯立刻回归,并非拒绝获救。他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身体是在前一晚,身体里的人当时自述严培,清醒,能够交流,却说要换去另一处“观察”。转送人员没让两人多讲,将人带走后,只留下原维护不变的交代。
眼下维持这一组关系的人名叫周芮,三十二岁,已经在另一间屋里接受核查。她承认按安排接手了外部维护,也明白当事人多次想结束。
她说最初被告知,这一组贸然终止可能出事,后来想退出,又被人拿旧费用和经手责任压着,始终不敢自行处理。
徐照隔着门听见这番话,没有替她说当年自己也一样。人被怎样留住,和后来替别人留下了谁,仍得分开问清。
现阶段最要紧的,是找到另一端的真实位置,让两个身体都得到照看。手机页面上的完成不能代替这件事,孟行川比谁都明白。
“昨天带走他的人,说到了给我看。”他看着顾岑,“早上我问,他们说消息还没回来。”
他讲得很平静,徐照却听出其中一种过熟的疲惫。这句话,他大约听过太多次,已不肯再拿它给自己一点盼头。
云淮问身体被带走前有什么不舒服,孟行川摇头,说隔着那么短一段时间,只够问有没有摔、有没有挨饿,严培答没有。具体情况仍得查。他也不能因为那副脸属于自己,就知道里面的每一点感觉。
话讲到这里,现场安排先将孟行川移到便于医疗评估的位置。原房间在二层,一侧临时加的隔墙挤窄了通道,楼内小型升降设备缺少足够的维护资料,负责人提出先走楼梯,使用适合的转移设备,外侧人员协同接应。
孟行川站起来,膝盖忽然一软,手下意识去抓桌沿。云淮向前半步,徐照也动了,医护已先扶稳,问他多久没好好进食。人低头想一阵,说早上只喝了两口水,昨晚没太吃进去。
“我能走。”他又补。
徐照看着那只抓住桌沿的手,轻声说:“先坐一会儿。车在外面,不会因为你慢一点就开走。”
孟行川抬头望他。
过了片刻,他真的坐回去了。
楼梯转角处,一道旧金属门的闭门装置损坏,松手便会迅速回摆,门外又正好是转移必须经过的位置。
维修人员准备了可靠的限位,云淮在交接那十几秒里触住门扇,固定其位置,等实物措施到位便解除。没有谁催他多定几件,也没把整个过程变成只有异能才能完成的壮举。
徐照在前方确认落脚处,避开自己不适合负重的位置。孟行川坐在转移设备上,过门时一直看着门边,直到整个人出了楼,才慢慢转头望向院内那两株桂树。
他看了很久,忽然问现在几月。
有人答了,他又问,花是不是已经谢了。
徐照答是,前些天还留着香。
孟行川点头,没再往下说。云淮走在另一侧,手扶着设备外框,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
徐照第一次很清楚地看见,那三年并不只是电话打不通、地址找不到,还包括一个人出来以后,不知道自己错过的是哪一季花。
上车前,孟行川要带走床边一个旧帆布包。包已按要求清点,能够随行的日用品另行装好,里面一本薄册边缘磨得起毛,一只笔扣掉了,胶带缠在笔尾。他用严培那双宽一些的手接过去,拇指在布带上摸了摸。
“最早的本子没找着。”他说,“这个是后来重新记的。”
云淮应了一声,没有说以后买新的。那里面记着什么,徐照不知道,但看得出对方暂时还需要它在手边。
去医院途中,孟行川大半时间闭着眼。他没有睡熟,车一减速就睁开,问是不是要换地方。医护解释过一次,徐照再用简单的话重复,告诉他目的地没变,前面只是红灯。
第三次问完,他自己有些难堪,望向窗外。
“习惯了。”
徐照说没关系,把车内能看见的时间指给他,随后不再反复保证。到下一处路口,他提前说前面车多,要停一会儿,孟行川点头,终于没有再突然撑起肩膀。
云淮坐在旁边,一直看着他。他听见自己的名字时回应,其他时候很安静。徐照没有劝他别看,三年没能见到的人终于坐在眼前,连困倦的呼吸都值得好好听着。
医院那边准备妥当,检查与照看接上,青禾两人退出处置空间。云淮走到走廊窗边,手掌按在冰凉的窗沿上,好一会儿没动。徐照站到他身旁,碰了碰他的胳膊。
“是他。”云淮低声说。
徐照点头。
“嗯。”
两个人没有再多说。手在窗沿底下握到一起,这一回握得很紧,等医护从门边出来,云淮才慢慢松开,转身听情况。
另一端的消息在下午传来。调查人员沿昨夜实际用车与接收记录找到新的地址,孟行川原身体已被找到,人清醒,自述严培,医疗人员正在评估。那不是表上声称的长期观察点,只是一间借来的临时房间,转送的人还没办完下一项去向。
消息明确了两具身体都还活着,徐照心里悬着的那一截终于往下落了一点。
视频核验时,他站在云淮身后,看见屏幕里出现那张他们寻过很久的脸。比照片瘦,胡须没刮净,眼神却很警惕。严培先问自己的身体在哪里,得知已在医院,连问两次是不是同一家、能不能见一面。
得到可以进一步安排的答复后,他抓着手机的手才稍微松了。
“我能回去,”他说,“但你们别再让我签领走确认。”
顾岑问为什么。
那张属于孟行川的脸抬起来,眼里全是疲惫。
“他们上回说,签完就能回。签完以后,给我换了辆车。”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