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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旧页翻开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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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照没有把那段影像听到第三遍。
他在第二遍结束时按了暂停,屏幕停在男人低头收笔的瞬间。那张脸完全陌生,颧骨高,嘴唇干,右边鬓角已有几根白发,与照片里的孟行川没有一处足够相似。
可那句话太像了。
徐照将手机放到腿上,缓慢地呼出一口气。他在南榆路想起灰手卷尺的时候,也有过这样一阵冲动,想立刻替那个背影安上名字。后来他忍住,才没有让一句话跑到证据前面,如今影像清楚得多,时间也近,他却知道仍得等。
云淮回消息很迟。
只有三个字:看到了。
徐照坐直,拨过去。铃声响到第四下被接起,那头没有电视,没有车流,只有很轻的一声杯底碰桌。
“在家?”他问。
“嗯。”
“吃东西了吗?”
过了片刻,云淮说,还没有。
徐照闭了闭眼,没骂人,也没说我就知道。他看一眼时间,雨小了,窗外还听得见店铺收棚的声音。楼下粥店这个点没关,外卖能送,只是稍微慢些。
“我给你点一份。”
“我能自己……”
“让我点。”徐照握着手机,声音放轻,“我今天答应过,难停的时候至少叫你吃口东西。给我留点能做的。”
那头安静下来。片刻以后,云淮答好。
他点了份粥和两样小菜,地址不用再问,备注里没写花哨的话,只请骑手到门口打电话。下完单,通话仍没断。徐照站起来,顺手收晾衣架上的毛巾,云淮听见金属碰响,问他在做什么。
“收衣服。再不收,明早就得从架子上直接穿。”
“今天在我那里的,已经干了。”
“先放着吧,明天拿。”
这些无关紧要的话说过几句,电话里那种让人不敢大声呼吸的静,终于薄了一些。徐照坐回床边,问云淮是不是很想立刻过去。对方没遮掩,答是。
“我知道那张脸不是他,也知道不能只凭说话像。”云淮停了一会儿,“但我今天第一次觉得,他可能离得没有那么远。”
徐照掌心一热。
三年里的一次次找不到,一张被挪用的签名,一份四年前的勘查意见,一条早已过时的地址,终于缩到两个月前一段有声音的画面。近得让人更怕,仿佛眨一下眼睛,又会错过。
“等他们核清楚。”徐照说,“我们等消息。”
他没有许诺一定在,也没试图用好消息该高兴劝云淮睡觉,只把电话留着,等骑手送到,听见门打开,餐袋放上桌,才说自己也要去吃点东西。
“你刚才没吃?”云淮问。
“吃了。你那份粥看得我又饿了。”
那头终于传来一点笑。徐照听着,心里松开一小块,挂断以后,真的去拿了个苹果,洗净,坐在窗前慢慢吃完。
第二天,他接到顾岑的通知,到指定地点核一份新补的原件。姚雁找出的旧消息与其他资料已经对上时间,可以让他辨认。云淮同一时段另有需要配合的调查,两人到门口便分开,谁也没要求必须一起进去。
纸摆到眼前时,徐照先看见那个熟悉的旧头像。
他当年用的是随手拍的路灯,亮得过曝,底下黑乎乎一片,连自己也不记得在哪条路拍的。消息很短,开头有两个错字,后来撤回过一次,重新发出去,改正了其中一个。
“我的东西都拿到了。里面那个老师说不是他的身体,请确认他也还了。钱先别再扣,我不接下一轮。”
徐照看了很久。
他记得自己怕再留,记得拿了东西就往外走,记得对着付款记录松气。唯独这句话,竟没留下同样清楚的印象。也许发完以后没有真正得到答复,也许那时候每条问询都掉进一片差不多的已收到里,久而久之,他便只记得自己走了。
顾岑没有告诉他,这能证明你是好人。她只问是不是本人发出,能确认哪些部分。徐照看过时间、设备与当时的说话习惯,答文字意思与自己记得的询问一致,但不敢仅凭这一页就补出当时坐在哪里、对面说过什么。
“收到过答复吗?”
他摇头,又停住:“我记得后来有人说已经回去。是不是回复这条,我不确定。”
“好,就这样记。”
纸被翻到下一页。姚雁当年的转发记录留着,接收人用内部简称,后面回复,已处理,不必再问。时间在徐照拿到结算单以后。再向下,有一项独立的人员转送记录,清楚标出了徐照本人离开,与原有交接尚待完成两个不同事项。
其中一项被后来的汇总表省掉了。
徐照看着那个消失的位置,喉咙一点点发紧。
这几天他总在想,如果自己当时再问一句,是不是就能不一样。现在他真的找到曾问过的一句,却发现它也同别人的要求一样,被一个轻飘飘的已处理盖住。
那当然不能将他后来的不追问变得毫无关系,不能让收过的钱、明知有问题仍做过的工作都自动消失。可是那个二十岁的自己,终于不只剩下一张急着取钱的脸。
他将手放在桌上,缓了一会儿,才问:“所以我最后那次,确实结束了?”
“就现有证据,你与当次对象建立的这一层,确实正常结束,且你本人返回自己的身体。这与退出时的检查、后来几次独立评估能够对应。”顾岑说,“没有证据支持有人通过旧号,远程操纵你现在的身体或能力。”
徐照闭了闭眼。
“没结束的,是他原来那一层。”
“有关孟行川的后续,我们正在一项项核实。L-0417后来被用作历史接收路径,部分材料把你本人已归位,合并写成相关交接已完成。这是要查清的记录与责任问题,不等于你的意识现在还有一部分留在别处。”
他一直知道梦不算证据,也知道不能凭一张旧号怀疑自己仍被谁牵着。可夜里醒来时,脚边灯亮着,他有时还是会等,仿佛门外迟早又有人叫他那个编号。
现在纸上的字很冷,边界却终于清楚。
徐照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没能假装只是揉眼睛,便索性低下头,借这几秒等呼吸稳住。顾岑将纸巾盒推近,没有催着下一项。
他拿一张,轻声道谢。
顾岑还给他看了已能对应来源的一项操作记录:退出后的号继续被引用,最初是为补旧单,后来被复制到新的汇总中。页面上很容易让人误以为那名中转者仍接受安排,实际看不到他的当次同意,也没有对应的新交换发生。
“你不要照温绍成的说法补签注销。”她说,“调查需要保留原状,涉及你的错误记载,会按事实处理。”
徐照答应,指腹慢慢抚平手里的纸。他从前最盼那个编号彻底消失,如今第一次肯让它暂时留在能够查到的地方。能把那一年的事说清楚,总比删掉一个名字,让后来的人继续用同样的格子填下去好。
他也问到自己当年领过的报酬与参与过的那些班,相关情况是否还需补充。
顾岑照记录指出两处待核,没有因为刚找到那条询问消息,就让他不必再配合。他点头,将需要查找的付款时段记在自己的备忘里,心里反倒安定些。
一张新找到的纸没有将他换成另一个人。他仍是做过那些事、也曾想问一句有没有都回去的徐照,今后要把哪一项说清,都可以用自己的名字,慢慢来。
后面的核验花了很久。转送的外貌登记与真实意识身份交错,不能将每个姓名直接当本人;孔瑞后来回归的时点、孟行川原单位的说明、当晚几位实际经手人的陈述,逐渐将缺口补出形状。徐照能提供的部分越来越少,最后便只负责将记得与不记得说清。
走出房间时已近中午。他在走廊椅子上坐下,翻出手机,云淮十分钟前问是否结束,徐照回了刚出来,还没按灭屏幕,转角便有人走过来。
云淮在几步外看见他,脚步慢了一下。
徐照知道自己眼睛一定很难看,抬手想遮,又觉得没必要。他站起身,把刚才允许带出的那份个人说明拿给云淮,没有急着讲。
对方看得很慢。看到旧消息那一页,目光停了好一会儿,再抬头时,脸上有一种让徐照几乎不敢承受的温柔。
“你问过。”云淮说。
徐照咽了咽喉咙:“我后来没坚持。”
“我知道。”
这三个字并没有减轻上一句。云淮把纸收好,仍看着他:“现在找到了,就别再把当时那个你删掉。”
徐照的眼泪毫无准备地落下来。
他自己都愣了,手忙脚乱去找纸,刚拿出来便揉坏一角。走廊有人经过,他低头,恨不得把这几秒缩得很短,云淮却轻轻扶了他的胳膊,带他往旁边一间空着的等候室走。
门没锁,只掩上。窗边有两把椅子,墙上贴着普通的办事指引,纸角翘起一点,实在不是什么适合让人放□□面的地方。可徐照坐下以后,云淮便在他跟前蹲下来,将纸巾展开,放进他手里。
“慢点。”
徐照一面擦一面笑,声音发哑:“这也没法按顺序。”
云淮没有笑他,只应了一声,说那就不按。
他其实没有放声哭。眼泪下来几阵,胸口堵着的那口气渐渐散了,剩下的是很深的累,好像那个一直站在南榆路门口等他责怪的人,终于肯坐下。他低头看着云淮搭在自己膝旁的手,伸过去抓住,抓得比以往紧。
云淮也回握。
他们谁也没先说话。徐照的眼泪落在交握的手背上,很快被体温焐得不凉,他觉得丢脸,又舍不得松。好不容易开口,问的却是昨天的粥吃完没有。
云淮望着他,半晌才笑了一下。
“吃完了。两样小菜也吃了。”
“难吃吗?”
“不难吃。”
徐照点头,像终于确认自己给出去的那点东西没有白白落空。他吸一下鼻子,笑道:“那就好。配送费挺贵的。”
云淮用另一只手扶住椅沿,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徐照跟着笑,眼泪又掉两滴,心里却没有方才那样空。他有点想抱住这个人,念头刚起,又因对方离得太近而发慌,只好握着那只手,迟迟没放。
离开等候室前,云淮先去洗脸,徐照坐在椅子上,把揉坏的纸巾一张张收进袋子。他向来不大愿意在人前哭,今天却没再追着强调自己平时不是这样。那点水已经落过,云淮看见了,并没有因此像对待一个一碰就碎的人那样对待他。
回到走廊,对方买了两份简单的午饭。徐照接过,看见一份没放香菜,忽然问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很麻烦。话才出口,便先皱了眉,同样的问题,河边明明问过一回,他竟还想再听。
云淮把筷套拆开,递给他:“我觉得你现在需要吃饭。”
徐照抬眼,对方的目光很稳,接着道:“麻烦不麻烦,不能每次都让你自己先判。”
这句有点像还前一天的账。徐照看他片刻,终于笑出一点鼻音,说好,先不判。两人找了个允许用餐的地方坐下,饭还有热气,青菜被蒸软,鸡蛋边角煎得略焦。他吃得很慢,云淮也没催,最后两个人都把饭吃完,各自收好餐盒,才重新去听下午的安排。
下午,顾岑向两人告知新的核验结果。
影像里的身体属于严培,四十一岁,曾做设备管理与维护。
相关登记显示他参加过一次短时交换,此后多次以身体管理、临时照护等名义变更位置,真实回归情况与既有材料不符。关于影像中人的意识身份,调查已有两名独立经手人的说明,并找到一段含自报姓名的完整原始影像,与此前片段能接上。
那个人说自己叫孟行川。
三十二岁进去,三十五岁仍没有回到原来的生活。
徐照坐在云淮旁边,听见他先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像停住,又很慢地呼出去。掌心里那只手没动,只有指节紧了。
“现在在哪儿?”云淮问。
顾岑报了已经能够告知的范围:一处由同类外包团队承接的生活照护场地,具体房间与目前状态仍需现场确认。警方正依法推进,医疗协作同步准备,青禾若接到专业支援,需要依通知执行,不提前私下联系当事人。
“另一具身体呢?”徐照问。
“也在核。现有材料提示当前仍有一组交换被维持,但不能仅凭旧影像判断今天双方是谁。”
云淮问了几项与时间相关的问题,最后说自己能配合身份核验,也能提供此前失踪后的材料。他没有要求立刻冲进去,徐照却能感觉到,克制已耗尽他此刻绝大部分力气。
电话挂断,办公室里一时没有声音。
徐照将那份刚刚证明自己已退出的纸叠好,放回袋中。他原先以为查清这件事以后,自己会轻得像卸掉一袋沉东西,真正坐在这里,却更能感觉到另一端还有一个人没卸下来。
云淮起身去窗边站了一会儿。徐照没有立刻跟,等他回头,才看见眼角很浅的一点红。
“我想去等消息。”云淮说,“但不是一直待在这里。”
徐照点头:“去哪儿?”
“出去走走。然后吃饭。”
他抓住了那两个很普通的词,拿起外套,和云淮一起下楼。路过那家修鞋摊,师傅正拉下遮阳布,问今天不修了吧。徐照答今天鞋都好,师傅笑着挥手,让他们慢慢走。
两人走过街口,阳光从楼间落下来,照到云淮脸上。徐照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那句想说的话已经等得太久,久到每次握手,都得借一件别的事情。
他伸出手,轻轻拉住云淮。
“今天吃完饭,你能再陪我一会儿吗?”
云淮回头,说能。
徐照望着他,心跳渐渐变得很清楚。
这一次,他不想等到下一场救援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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