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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衣中尚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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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照盯着那件工装看了很久,先问的却是衣服现在在哪里。
顾岑回复,照片来自一份当年的物品争议附件,原物去向还在查。温绍成称这只是有人要求退还私人用品,不能据此辨认留言者。负责核验的人已联系清洗配送方,会根据原始记录继续追。
他把图片退出,没有急着认定那几行字属于孟行川。
南榆路有太多人穿过类似的衣服。肩膀不合适,袖子长一截,扣子缺了便先敞着,谁要是说这不是自己的,值守的人往往答,先穿,总不能光着。
徐照记得自己当时也领过一件,洗衣粉的味道很重,盖住了其他人留在领口的气息,穿上去便像同样的一班。
可有人偏偏要在里头写字。
他将手机放下,走到窗边,拿手背碰了碰新盆里的葱。昨天移过之后有两根垂着,根还没站稳,他原想多浇点水,想起老板叮嘱过,又收住手。云淮那盆植物的照片还留在聊天里,新叶浅绿,旧叶焦边,说不上漂亮,也没谁打算把不好看的那一半藏起来。
徐照给他发消息,问土是否换好了。隔了几分钟,云淮回了张照片,盆底垫着旧报纸,一只勺子横在旁边。
“参考了你的工具方案。”
徐照放大,认出那是一只完好的不锈钢勺,不禁惋惜:“这是直接从正职调去种地?”
“正好有多的。”
“劳动合同签了吗?”
“它没意见。”
徐照笑了。心里那个被照片压住的地方松开一点,他将手机放到桌上,照常做康复。练到规定次数便停,没因为今天情绪不好就再加一组,倒是拿起毛巾时发现额角出了不少汗,才记起云淮说过,身体会想躲着左边。
他把自己的情况记下来,睡前重新看了眼工装照片。这次看到的不是灰蓝的布,而是内袋被缝过的线迹。针脚粗,里外一共绕了好几圈,像里面有东西总掉,所以人不厌其烦地补。
第二天上午,姚雁在顾岑安排下到青禾核几项与徐照有关的旧记录。
她带了一盒散装饼干,走到门口又有点犹豫,最后放到陈屿手边,说店里别人给的,自己吃不完。陈屿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先登记,她吓了一跳,听明白只是问过敏成分才松气。
徐照倒水时看见她指尖的墨印,是图文店里换耗材留下的,洗得发白,仍不干净。姚雁发现他在看,缩了缩手,随后又放回桌面。
他们没有提从前的盒饭。
顾岑给她看过需要辨认的部分,问衣物配送的单号规则。姚雁说自己只处理过报销,具体洗过谁的衣服不清楚,但一度有过原批物品不随本人走的问题,后来投诉多,便要求转出时另外列袋数。
“这张上面写补发,不是初次送。”她点了点照片外的一行字,“原来那袋如果还在,就会有前一张。”
徐照抬头。
“不是同一张单?”
“不是。这个月份的工服都由另一家送了,旧的那家结算完,漏下来的才走补发。”
她把自己能确定的经手情况说清,余下由顾岑继续核。徐照坐在旁边,听着那些洗衣、装袋、退款的小事,忽然想起温绍成摊开的整齐大表。
那里面每一行都仿佛对应一次完整的交接,落到日常,连一件工装从哪只塑料袋里拿出来,都有没说完的前因后果。
临近结束,姚雁又核出照片背面一处被裁掉的备注。原物品争议不止衣服,投诉人还提过内袋中的一本旧工作本与一支笔,要求一并归还,后面没有完整的领取签字。
她只能确认这条备注曾参与结算,不能证明里面的东西确实送到谁手里。
云淮的目光在工作本三个字上停了一瞬,仍没有出声。徐照看见,把照片放平,先问能不能找到物品清点的原页,顾岑答会沿同一单号查,不把这几个字单独当认人的依据。
那本卷进外套口袋、曾让两个同事在车里找过半小时的旧本子,徐照前几天才听云淮说过。
他知道一个活人的东西为何令人心急,也更清楚,世上有太多写过尺寸的本子,不能只因为他们盼着,就从一张照片里挑出最想要的那一本。
会客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陈屿进来换电源线。原来投影仪接头松,画面已暗过一次。他蹲在桌下找插座,没人因此说话,等重新亮起,工装袖口那行字便更清楚地显出来。
徐照将自己能认的那部分记下,笔停了一阵,才补上物品主人未确认。他写得不快,最后那个问号也不大好看,云淮却从旁边将纸夹递过来,等他夹好,才一起翻到下一页。
姚雁走时,他替她把忘拿的伞递过去。她接了,欲言又止,最后只说:“那天你的消息,我后来在旧机子里又找到一份。”
徐照看向顾岑。
“已经交了。”姚雁忙说,“没想先拿给你看再让你想。是当年退出前,你让我转给里面人的。我那时候以为转发过去,就不关我事。”
她说完,便没再留。伞尖碰到门槛,她抬高一点,慢慢下楼。徐照在门边站了片刻,回头问顾岑,那份消息什么时候能让自己看。
“先核原始时间与接收情况。”她答,“不会让你重新猜着补。”
午后,他们去医院交一份何竞救援时的补充记录。何竞已经可以倚着床坐,右脚仍按治疗要求安置,眉骨那道旧疤在病房白灯下有些显眼。他看见徐照,先想抬手招呼,右腕一动,又自己收了回去。
“这回学会了。”他半是自嘲地说。
徐照把水果放到床头,问有没有不能吃的,得到答复才拆袋。宋平恰好不在,床边椅子上压着一件洗干净的训练服,衣袖叠得方正,床头杯子的盖仍有裂口。
何竞顺着他的目光看,笑了一声:“换了新的,这个带来装东西。老宋骂半天,以为我还拿它喝水。”
徐照走近看,杯里装着几枚发票和一卷备用胶带,确实暂时没有渗水的机会。他说也算换了岗位,身后的云淮低低笑了,只有徐照知道他为什么笑。
何竞坐久了,要换个姿势。床边有一个用来放杂物的软袋,挂得太低,刚好绊到他调整位置,徐照先问能不能移开,得到答应才解下,挂到伸手能够到的一侧。
袋里露出几张学生画的小卡片,字写得大,有一张将拳头画成馒头,旁边郑重写着早点好。徐照多看一眼,何竞便有点不好意思,说是儿童班几个孩子给的,自己以前兼带基础课,不是他们想象中整天只管打人的那种老师。
“他们问怎么受伤的,我没好意思全说。”他摸摸纸角,“只能先告诉他们,老师也有没听劝的时候。”
徐照笑了笑,把那张画放回袋里,没有替他编一个更威风的经过。何竞望着那只不像拳头的拳头,半晌也笑了,说那个孩子上课总偷吃,看来画画都没忘。
病房的窗开着一条缝,纸角在风里轻轻动,原来那具被灯打得格外强壮的身体,还有人盼着它回来教自己最基础的一步。
郭恺来过一次,没谈拢。何竞提起时并不激动,说对方承认临时加动作,但坚持自己事先不知道右腕的真实问题;这部分该怎么划,正按材料走。两人都把原聊天提交了,既没当场握手言和,也没在病房里吵出一场给人看的热闹。
“我也有该说明的。”何竞垂眼看手,“以前写轻一点,觉得能多接几单。现在才知道,少写那几句,他们真会按没事使。”
说完,他拿起手机给徐照看下周的课表。几格改了老师,有两格先空着,学员暂时没申请退。他不想过早许诺还能做哪些示范,正在跟宋平谈能否先教自己不必上手的部分。
“总不能再把这点东西卖出去。”他指指太阳穴,“这个他借不走。”
徐照笑了笑:“课时费还是得收。”
“当然。来回折腾一圈,难道我还免费开窍?”
两个人都笑,病房里那股沉气便轻了一些。云淮坐在旁边,把带来的记录核完,问是否还有遗漏的现场情况,何竞认真补了两处。徐照听着,发现他不再急于每一句都先说自己能忍,话讲到疼的位置,会直接停下来想。
临走前,何竞忽然叫住徐照。
“你那天在我身体里的时候,是不是很疼?”
徐照没有轻描淡写地说还好。他点头,说卡住的时候疼,移出来以后也疼,不过医护一直在。
何竞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堪。徐照以为他要道歉,正想着怎么接,对方却低声问:“那我以后要是怕得不想借了,会不会显得以前很傻?”
窗外晒着病号服,蓝白条纹被风抖开。徐照过了一会儿才答:“你不用为了显得以前聪明,把下一次也答应了。”
何竞没说话,点了点头。徐照把门轻轻带上,走出病房,才发现自己说完以后也松了口气。
楼道尽头的窗开着。云淮在那里等他,手里拿着刚接的水,见他走近,递过去一杯。
“你刚才说的,自己也记着。”
徐照伸手接过,笑意浅浅:“我这算被拿本人语录教育?”
“引用不准确,你可以纠正。”
“先保留意见。”
两人下楼,走到最后一层,徐照的鞋带松了。他停下来,想找个台阶抬脚,又发现这位置妨碍别人出入,便挪到大厅侧边的长椅坐下。云淮在旁边等,没伸手替他系。
他弯腰把带子重新穿紧,余光看见对方的鞋尖正朝着自己,旁边是一块被拖把擦出水纹的地砖。昨天那些话讲开以后,他以为自己的难受会一下消失,实际仍有些痕迹。可每次看见云淮停下来等他自己做完一件事,那道痕迹就淡一点。
“等很久吧?”他故意问。
云淮看一眼时间:“二十几秒。”
“才二十几秒,你还看表?”
“你问得像要结算。”
徐照低着头笑,把最后一个结拉好,站起来时手自然搭到对方小臂上,借了一下力。云淮的手掌顺势托住他,等他站稳才放。大厅里人很多,他没再停留,心跳却在进了电梯之后仍比平常快一点。
下午的核验有了新进展。清洗配送方旧库留着那笔补发争议的照片与签收人记录,衣服的外观身份对应孔瑞,但收件地点已经不是南榆路。
孔瑞本人在当时已回到自己的身体,对后续补发并不知情,原服也不是从他手中送洗。
有人仍在用他的名义处理一具已经不在他控制下的身体留下的物品。
这条事实本身还辨不出孟行川,然而签收地点给调查提供了另一处有记录可查的落脚点。那是一处早已停业的职工休养楼,三年前有外包团队租用部分房间。
租约与转送经手者的名字能接上,后续账目则一路延伸到近年的照护服务。
顾岑在电话里讲到这里便收住,没有把全部人员信息给青禾,只让他们核对与异能交接相关的几项用语。
徐照和云淮坐在同一张桌边,将收到的必要部分仔细看过,发现其中一项长期登记,仍保留着当年那种令人不舒服的措辞:人员位置已调整,身体交接后补。
后补了多久,现有资料没有回答。
徐照看完,手指压在纸角,没能立刻松开。云淮去接电话,他独自坐着,想起何竞望着课表时的样子。
一副身体借出去几个小时,回来就得重新考虑工作,一个人若有几个月、几年不能回自己的身体,原来的日子又能留下多少?
办公室外陈屿正拆一箱连接件,塑料包装被他用剪刀划开,哗啦一声散下来。徐照听见,忽然很想要一点同样具体的声音,便起身去帮忙,把要核的型号一只只摆好。
陈屿看他两眼,没有问进展,扔来一卷标签。
“正好,人肉打印机上线。这个别写成上回那种小字,我还想多用几年眼睛。”
徐照拿起笔:“加大字号要加钱。”
“可以,从你多报的那根签字笔里扣。”
“那根真的坏了。”
“我知道。只是提醒你还在欠公司一张领用单。”
徐照忍不住笑,低头把字写大。数字、批次、件数,一项项都能当场看清,没有谁藏在别人的名字底下。他写到第五张时,云淮回来了,蹲到旁边核另一箱,两人没说调查,各自干活,手偶尔在胶带旁碰到,便彼此让一点。
夜里下了一阵小雨。徐照回家,开窗闻见新土的味道,那盆葱叶尖挂着细水,倒比昨天精神。他拍了张照片,本想发给云淮,手机却先震起来。
顾岑发来的是一项经过核实、可以告知的进展。
旧休养楼后续承租团队的一份维修记录里,有人连续三次要求处理外锁的问题,要求内侧能够正常打开。记录使用的是另一个人的姓名,附有当时留存的现场说明影像。
影像中的脸,徐照不认识。
男人大约四十来岁,眼下凹着,穿普通的深色上衣,手里拿一支短笔,低头在图上划位置。有人催他先签,他抬头,声音干涩。
“里面睡的是人。检修可以,你得给他们留一条能自己出来的路。”
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是两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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