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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旧声半截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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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录音,徐照先自己听了一遍。
他选了青禾空着的会客室,没有让云淮回避,只说想戴耳机听清楚。窗帘拉到一半,走廊里有人抱着箱子经过,脚步声从门下漏进来,又很快远去。耳机里的声音则很近,先是一段挪动桌椅的摩擦,接着有人问,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
是他的嗓音,二十岁,疲惫得有点含混,像舌头抵着一层干硬的东西。
对方又问能不能确认本人状态,他答能,随后出现几秒空白,录音到这里便结束了。温绍成另附的文字写着,相关中转人员于当晚确认本次交接完成,无继续协助需求。
徐照将耳机摘下一边,没有说话。
他原以为最难的是重新听见那间屋子,没想到先叫人难受的,是那副终于能走了的语气。
当时他真高兴,即使筋疲力尽,尾音仍松下来,不必再问下一个人什么时候来,不必一睁眼又对着陌生的鞋。二十岁的他以为自己终于躲过了一桩坏事,根本不知道多年以后,还会有人把那句松气的回来了,拿来回答另一个人的下落。
顾岑让他先写所理解的语境,不给他看旁人的回忆。徐照写得很慢,写到本人状态四个字,用笔尖停了停,圈住。
他确认的是自己。
这件事太清楚了。哪怕别的记忆早已被灯光、睡意与恐惧磨得模糊,那晚的第一件事,仍是看左脚有没有在自己鞋里,摸手机、钥匙和早已收好的包。他没有透过一道墙,看见所有人的意识各自回去的本领。
纸写完交出去,顾岑接过,说正式会面会分别记录,不由温绍成的说明代替原问答。完整文件的时长与导出情况也在核对,这一截不能独立说明全部经过。
“他还有前面那段呢?”徐照问。
“关于孟行川的,正在核。”
云淮坐在门边,从头到尾没有催。徐照出去接水,他也跟出来,两人站在饮水机旁,等温水细细落进杯里。机器有点慢,接到一半便喘似的响一下,徐照以前没耐性,总换另一挡,今天却等完了。
“你想去吗?”云淮问。
徐照将杯子端起,热意贴着掌心,想了一会儿。
“想。我想听他当着我的面怎么解释。”
云淮点头。
“你呢?”徐照看他,“不是问陪不陪我。你自己。”
那人垂眼,指腹沿纸杯上缘轻轻压了一下。
“想知道孟行川后来去了哪里。”
这次谁也没替谁藏。两个人端着水站了一阵,走廊窗外晾着隔壁公司清洗的工服,风一吹,袖管鼓起,像有人隔着玻璃慢慢伸了个懒腰。
周一上午的会面安排在指定办公地点,不是替时的办公室。
温绍成比他们早到。徐照进门时,他正在擦眼镜,四十三岁的人,身材没有明显发福,深灰色外套穿得平整,左手戴表,面前只有一个文件包与半杯水。若在普通会议室遇见,徐照大概会把他当成一名讲究时间的客户,先问需要哪类现场服务。
如今对方站起来,望向他的那一眼,却带着一种早已翻过他许多页旧档的熟悉。
“小徐。”
徐照脚步停了一下。
“叫名字吧。”他说,“徐照。”
温绍成并没有因此显得窘迫,改口很自然:“徐照。一直想把当年的事跟你说明白。”
桌子是长方形,云淮坐在徐照左边,顾岑与负责调查的人分列两侧。记录设备打开,来意、文件来源、可讨论范围逐一说明。徐照把自己的笔放下,笔身朝着纸页,没让它横在手心里。
温绍成坐下以后,将纸杯往里移了两寸,给桌边让出摆材料的地方。
他动作很熟,身上没有那种刻意压人的气势,连水凉了也只端起来抿一口,不叫人换。徐照看在眼里,突然更能想象二十岁的自己若坐在这儿,会怎样听他讲话。
大约会先觉得这人肯帮忙,觉得有些手续自己不懂,不妨让对方安排;如果他随后说还差最后一项,也可能因为不想让刚才的客气白费,继续坐在椅子上等。
想到这里,徐照将椅子往桌边挪近一点。他已经不是来求人给一张结算单的,脚底有踏实的地面,身侧也有人。他不需要故意表现得更凶,只须把自己真正想问的问完。
温绍成望见他的动作,主动问水够不够。徐照答够,随后打开文件,先将自己那页时间放到最上面。那个顺势生出的、应当回一句麻烦你的习惯,被他压在了纸下。
温绍成先谈了当年的业务如何混乱,前台接单与后续执行由不同人负责,自己也不是每晚都在南榆路。他承认有些记录不严谨,后来陆续纠正过,愿意协助找人。
他说这些时语气恳切,偶尔翻页,纸面上已用不同颜色标出日期,像一个准备充分、确实能解决问题的人。徐照听着,没有立刻反驳,等对方讲到中转人员本人签字确认,他才把那张自己写过的说明推近。
“这句回来了,我说的是我自己回来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当时回归程序……”
“你当时在场吗?”
温绍成看向他,稍停,答不在。
“那我先把我在场听见的说完。”
徐照发现自己声音不大,也没有以为会有的颤。顾岑示意让他说,温绍成便将手里的纸放下,靠回椅背。
他把那一晚重新讲了一次,只讲与录音相连的部分。谁问自己哪种状态,他答了什么;看见自己的东西以后,又问过那个工装身体里的人,得到的答复是已回去、不必见。
他没有看见对方,不能确认所谓全部交接完成,也从来没有答应替别人确认。
温绍成听完,轻轻叹气。
“现在回头看,当然应该把每个名字都核一遍。但你也知道,当时现场并不是一个人等一个人那么简单。有人身体不适,有人急着离开,有些关系直接结束会出危险。你那个岗位,本来就是为了让事情能继续往下走。”
岗位两个字落下来,徐照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对着一面没开窗的墙,等一只本该准点出现的水杯。那时每个人解释为什么还不能走,都很像此刻这个人。
“所以当晚不能结束的,后面就一直不结束?”他问。
“我没这么说。”
“那你说一个日期。”
温绍成的手在文件袋上停住。
“哪一个人的?”
云淮开口,声音很稳:“孟行川。”
屋里安静了片刻。徐照不用侧头,也能听出那三个字里压了多少东西。温绍成看过来,没有再谈整体流程,取出另一份文件,说能提供当时转送的身体信息,但意识身份仍需要核对,不能仅凭自己记得就算数。
这一点话说得正确,也因此更刺耳。徐照看着他那只保养得干净的手翻过纸页,忽然明白,有些话并非专为遮掩而生,事实本身也可以被挑一半出来,用在最方便的时候。
顾岑问,既然意识身份仍需核对,为何在目录里明确写孟行川曾借徐照身体发言。温绍成说,当时有登记,录音中的人也报过姓名。有关原始文件已交,会配合。
第二段录音于是被播放。
开头有脚步声,徐照听见自己的声音,却在第一句话就知道,那不是当年的自己。
“我最初答应的是协助结束,不是转到下一处继续等。请你把原来的记录拿来。”
嗓音年轻,语速不快,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背景有人让他别堵走道,声音便略偏了一点,随后继续:“还有刚进去的那个年轻人,他只答应这一段。你们不能……”
断了。
徐照抬头。
顾岑立即问文件为何在这里结束。温绍成表示此前经手人发给自己的就是这一段,完整版本若能找到会补。他回答时没有看云淮,视线落在记录人员面前,表情十分克制。
徐照的左手却在桌下慢慢蜷紧。
他记得当时有人说外面那人不好说话,说自己只要安静一点,后面便能快些。他竟真的信过,觉得那声音吵,觉得若对方先坐下,自己说不定能早点拿到钱离开。
现在才听见,那个人在替他讲什么。
云淮的手动了一下,像想伸过来,又停在自己这侧。徐照看见那一小段距离,慢慢将手掌摊开,贴着膝盖,没有躲。
“完整的录音,继续找。”顾岑说,“你现在解释的是自己拿到的部分,不能据此认定当事人接受后续安排。”
温绍成点头。他没有争,反倒顺着说,当年留下的矛盾很多,后续协调要有次序,若人人都只要求自己立刻结束,另一头的人可能更危险。
“你是说,因为要保护另一头,所以可以不让一个人回来三年?”云淮问。
温绍成看向他:“云先生,我并未确认他三年来一直处于同一组关系。中间有过调整。你们找到的那具工装身体,原主人后来也已回归。”
“孟行川的身体回过谁?”
这句问得太直接。徐照看见温绍成先去摸杯子,手指触到杯壁,又放下。
“我需要核原始资料。”
“你来之前没有核?”
云淮语气没有抬高,温绍成却第一次沉默超过了礼貌所需的长度。顾岑把问题记下来,接着核具体经手者与日期,不让话题重新绕回当年大家都不容易。
在那之前,记录人员还核过一笔费用。数目不大,温绍成称是多等待几个小时后的补偿,已按承诺足额支付。徐照看见日期,想起自己当时如何盯着到账提醒,随即发现合计里面包含两笔更早就该给的工钱。
“这里不是都因为延长才拿的钱。”他指着明细,“这一笔是前面的班,那一笔是押金。不能放进总数,就说我收了钱同意多等。”
温绍成说汇总表只用于说明款项,具体性质可以另分。记录人员于是将两笔列开,请他提供足以确认后来延长取得本人同意的其他依据。温绍成没能立刻拿出来,标记成待补,表上的数目便不再像方才那样理直气壮。
徐照看着那两行被重新拆开的字,心里生出一点迟来的恼意。他那时候领钱,连多扣一顿饭都要问,问得太多还被笑过小气。如今同样一份小气,竟才足以把对方一句已经充分补偿拆出究竟。
他抬眼看温绍成:“我当年需要钱,不代表每一笔到账,都能替我答应一件没说过的事。”
对方没接这句话,只又喝了一口水。那水大约确实凉了,他眉头短短一皱,很快恢复原样。
会面中途休息十分钟。徐照走出门,在盥洗池前洗手,水流落在指节上,很快凉下来。他抬头看镜子,自己这张二十三岁的脸比录音里的声音成熟一点,又没有成熟到能对那句刚进去的年轻人无动于衷。
云淮进来,停在旁边,没有问还好吗。
徐照关掉水,纸巾抽了两张,擦手时总擦同一处。
“他当时替我说过话。”
“我听见了。”
“我那时还嫌外面吵。”
云淮看着他:“你当时听清了吗?”
徐照摇头。
“那就记住今天听见的,别替三年前再编一份你什么都知道的经历。”
这话不温软,落下却有托住人的分量。徐照攥着湿纸巾站了一会儿,将它扔进垃圾桶,重新抽一张,才把手擦干。
回去前,他轻轻拉住云淮袖口。那颗新缝的按扣仍牢牢扣着,手指碰过去,线结藏在里侧,触不到。
“你刚才没替我回答。”
云淮望过来。
“我知道你能说。”
徐照眼睛有些热,便低头笑了一下,答那就继续说。他们一起回到房间,经过那扇半开的门时,谁也没站到另一个人前面去。
后半场谈到费用,温绍成提交一份补充表,解释L-0417在徐照退出后出现,是因为历史模板仍有沿用,未必涉及本人继续履职。他还提到可以对当年结算缺项作补偿,数额需核,愿意先垫付。
徐照看见那一列数字,第一反应仍是算它能抵多少个月房租。这个反应令他羞愧了半秒,又坦然了,自己毕竟不是突然开始不缺钱。
“我当年该拿而没拿的,按事实处理。”他说,“你要我再签什么?”
温绍成没有立刻答,翻出附页。标题中规中矩,正文一长段,讲接受处理后认可既往交接已妥善完成。
徐照把那一行指给记录人员,没有接笔。
“这个完成,我签不了。”
“可以修改措辞。”
“不是措辞的问题。”他抬眼,“人在什么地方都没说清。”
会面结束时,纸上多了不少待补项,温绍成仍很有风度地起身,说希望下次能少一点误解。徐照没有跟他握手,只拿好自己的材料,等云淮一同出去。
走到楼外,阳光忽然很亮。徐照眯起眼睛,适应了一阵,才看见门口的玉兰树已经落了不少叶。云淮替他挡了一下旁边快步走来的人,手在他后背轻轻碰过,没有久留。
“吃什么?”徐照先问。
云淮看他,似乎一时没把这个问题从刚才那间屋子里接出来。
“先吃饭。”徐照说,“我不想下午再听罗姐说劣迹斑斑。”
云淮终于笑了笑,说好。
他们去街边吃了一顿很普通的午饭。徐照没有胃口,仍吃掉大半,云淮也一样。饭后他把会面里没来得及写清的几处补上,交回指定渠道,接下来的工作便暂时与两个人的猜测无关。
傍晚,顾岑发来一张新从原附件中分出的照片。
是件灰蓝色工装,上面缝着配送清洗时用于辨认的布签。原材料将它与某次转送放在同一页,说明写得简短,像只是一次换季物品补发。
照片里的袖口向上卷了一折,露出内侧一行歪斜的小字。
徐照放大以后,看见那句话写的是:别再送给下一班,我的东西还在里面。
日期比南榆路那一夜,晚了整整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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