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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半句相瞒生 ...

  •   土撒了一点在窗台上。

      徐照先前还打算找块湿布,将盆底周围擦干净。这会儿布就在水池边,他却没有去拿,手机握在手里,拇指停在屏幕边缘,许久没动。

      云淮察觉他的目光,问怎么了。

      “顾岑给我发了周一的安排。”

      那只正在折纸巾的手停下来。只这一下,徐照便明白了,这句话没有需要替对方找补的余地,消息也没弄错人。

      云淮将纸巾放到垃圾袋里,走过来,看了一眼徐照递来的屏幕,没有接手机。

      “早上她联系我,我提过这个建议。”

      “你原本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

      楼下有人把铁门摔上,响声顺着管道震上来。徐照听见自己语气还算平稳,甚至比平时更客气。他不喜欢这种客气,可一张嘴,话就往那边走,像总得站远一点才看得清。

      “我想先拿到材料。”云淮说,“如果只是核你的旧费用与回归时间,可以先由记录说明,不必让你当面听他——”

      “听他说什么?”

      云淮没立刻回答。

      徐照看着他,胸口那一点凉慢慢往外散。温绍成手里究竟有什么,他们昨晚都不知道。到了今天,云淮已经判断哪些事他不必听,还向顾岑提了建议,他自己却在花市拿着一个小盆,认真问对方喜欢哪个颜色。

      “你还知道什么?”

      “昨晚递交的目录里,有一段南榆路的现场录音,涉及你最后那次交接。他要求你参加核对,先谈退出,再说明孟行川的事。”

      徐照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碰出很轻的一声。

      “你觉得他在拿我引你过去。”

      “他至少想把这两件事绑着谈。”

      “所以你去,我留着等结果。”

      云淮望着他,眉心慢慢收紧:“不是让你在家等着。我想把材料先核清,里面有些东西,未必值得你再听一遍。”

      徐照很久没说话。

      他知道云淮说的值得是什么意思。他也曾在讲到最难听的地方时,忽然想去洗手,想接个电话,想趁楼下有人叫自己把椅子推开。若能不听,他未必比任何人勇敢。

      可他不想连自己害不害怕,都最后一个知道。

      “那如果材料里有我当年没说清的部分呢?”他问,“你听完回来,准备怎么告诉我?先删掉一句,再替我判断能接受几句?”

      “徐照。”

      云淮叫他,声音比方才低。往常听到这两个字,徐照会本能地停下,去看那个人指给自己的方向,今天他却看着桌角,没抬头。

      “我不是要删你的东西。”

      “我知道。”徐照说,“我知道你怕我不好受。”

      他抬起眼睛,眼尾没有红,神情甚至算得上冷静,这反倒让云淮没能继续往下讲。

      “但是你昨晚问我想怎么安排,我答的是今天先回去。不是以后都由你安排。”

      窗外起风,葱叶擦过玻璃,软软的一声。云淮看了一眼那盆刚移好的葱,又将目光落回他脸上。

      “我提的是建议,顾岑没有确定。”

      “幸好她没确定。”

      话出口,徐照自己也觉得重了。云淮脸上很轻地一动,他看见,心里便跟着疼,可那点疼并不能把事情倒回去。他不愿拿一句没关系替两个人都省事,省完以后,往后每一次看见对方手机亮起,先想的都是又有什么自己不知道。

      他捏住桌边,过了一会儿,声音放缓。

      “昨晚我想留下来,是想跟你待一会儿。今天买花盆,我也很高兴。这些都不等于我愿意以后让你替我决定哪些事不用参与。”

      云淮唇角抿紧,终于不再解释那份建议多么有限。他拿出手机,将与顾岑有关的沟通打开,递到徐照面前。

      “你可以看。”

      徐照没有接。

      “我不是来查你手机。”

      手就停在那里。过了片刻,云淮收回去,说好。

      小屋忽然显得很窄。一个人站在折叠桌边,一个人在旁边,谁挪半步都得碰到谁。徐照先转身去水池,拿那块湿布,将窗台上残留的泥擦干净。水有些冷,他把布拧得很用力,最后一滴从指缝里落下,砸进盆底。

      云淮没有跟过来。

      他其实在等对方再说点什么,甚至希望听见一句笨拙的道歉。可等到布擦完,身后仍安静,徐照便将它晾起来,说今天有点累,想自己待一会儿。

      “好。”云淮答。

      这句好本来该使人轻松,他却更难过了。

      门边的纸袋里还有给云淮买的土与托盘。徐照提起来递给他,差点漏掉一把老板赠的小铲,弯腰去捡,云淮也伸手,指尖碰在一起,又各自停住。

      最后是云淮拿起来。他将袋子放稳,才说:“我先回去。周一的安排,等你自己确认,我不会再往下定。”

      徐照点头。

      人走到门外,他仍没忍住,叫了一声名字。

      云淮回头很快。

      “你今天别开车。”徐照说。

      话音落下,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那些没说完的不快都还在,旧习惯却先探出手,拦了拦将要离开的人。云淮低声答知道,转身下楼,脚步比来时慢一些。

      门关上,徐照没有立刻离开玄关。他听脚步走到底,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另一只托盘,边缘硌红了掌心。

      起初他把那只托盘摆到床边,怎么看都碍眼,便又拿到窗台上。与新盆一配,尺寸刚好,底下留着一圈窄窄的余地。徐照盯着它,知道自己总不至于为了生气,把葱重新搬回外卖盒,于是给叶片拨了拨方向,留着它。

      柜门上的影子移了一点。他想起云淮今天陪自己在花市蹲着,怕他站起来不稳,一直把拎东西的手换到远侧。那份体贴是真,刚才的委屈也是真,往同一个人身上放时,却很难像整理材料那样,分出两栏便能不互相影响。

      徐照坐了一会儿,给顾岑回消息前删掉开头一个随便。他不是真的随便谁安排,也不想借这个词让人看出自己不高兴,最后把需要说的重新写清。按发送的时候,心里仍酸,却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只想将门关紧。

      他也没有拉黑任何人,没把聊天里的花盆照片删掉。连着几年的工作教会他很多糟糕的忍法,他不想再添一种:明明在乎,却先把所有能联系的地方堵上,等对方猜自己为什么没回来。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散。他先回顾岑,说明本人需要看有关材料,是否参加正式核对,依内容与自己的状态决定。那边很快回复,会分别沟通,不以任何一方的转述代替本人意见。

      接着是罗敏的电话。她没有问两人是不是吵架,只问复查意见已收到,周一前是否愿意先到公司核工作安排。徐照答可以,她便定了第二天午后,电话快挂时,才加一句:“你们关起门来的话,我不管。排班与协作,你自己那一栏,谁都别替你填。”

      “罗姐,你知道了?”

      “云淮刚给我打过电话。”

      徐照一怔。

      “他说今天先替你提了意见,做得不合适,让我后续直接跟你确认。我没问你们说了什么,也没打算替他求情。”罗敏那边有人送东西,她签完又道,“你要是不高兴,就好好不高兴。别顺手把晚饭扣了。”

      徐照笑了一声,笑得有点没劲:“怎么每回最后都落到吃饭?”

      “因为你在这方面劣迹斑斑。”

      电话断了。徐照站了一会儿,去冰箱里找鸡蛋。青菜只剩半把,叶边有点蔫,他摘掉坏的,煮一小锅面。水开时,手机响了,他手上沾着水,擦干以后再看,是云淮。

      消息很短,只有已经到家,没开车。

      徐照看了足足半分钟,才回一句知道了。他想再问手怎么样,字打到一半又删掉,删除以后更烦,索性把那句话重新打完,按发送。

      云淮答比早上好,按建议休息,没有再处理材料。

      徐照将手机靠在碗边,吃面时每抬一次头都能看见那几行字。他不大争气地想,至少这个人没因自己生气,就把说好的报状态一起撤回去。

      晚上徐芸打电话来,先问同事家住得习不习惯,徐照答挺好,已经回自己住处了。母亲在那头洗杯子,水龙头哗哗响,他听了一阵,忽然叫了声妈。

      水声停下来。

      他原先准备了很久,总觉得那些旧事得从一个合适的开头讲:钱已还得差不多,工作稳定,身体查过,后续有人帮忙。铺垫齐了,母亲大概就不会太难受。可此刻他坐在床边,只摸着被单上起的一粒小球,问她还记不记得自己十九岁那年,说找到一份坐着值班的工作。

      徐芸很久没有出声。

      “记得。”她说。

      “那份工作后来出了不少事。我现在在配合调查,有些以前没跟你说实话。”

      电话那头有轻轻的碰响,大约杯子放到了台面。徐照看着自己的脚背,将那段经历挑出能够说明的部分慢慢讲,没有一下把细节全压给母亲,也没有继续说就是换了个辛苦一点的班。

      徐芸听到借出身体受伤时,问那时候为什么不回来。

      他喉头紧了一下,几乎又要答怕你担心。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下去。

      “我想把钱拿完。”他低声说,“也怕你知道了,不让我再做。”

      很长一段安静里,他只听见母亲的呼吸。后来她问,现在是不是还在做那样的事。他说没有,如今的工作与原来不同,有不能做的范围,有搭档,也能停。

      “那个云淮?”

      “嗯。”

      说出名字,他心口忽然又有一点酸。今天明明还为这个人生气,到了母亲这里,证明自己现在过得好些时,却还是自然地想起他。

      徐芸没有一口气宽慰他。她说自己得缓缓,有些地方没听明白,明天再问,随后要他别把电话挂得太早,让她再听他说几句。

      徐照便讲花盆,讲老板推销小铲,讲自己的葱已经从外卖盒搬出去,终于不用在油印还没掉干净的塑料盒里长。他讲到老板最后白送一把铲子时,徐芸笑了一下,声音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小时候买两块橡皮,也要人家送个塑料袋。”

      徐照低着头笑。笑到后来,眼睛热得厉害,他抬手按了按,只答是,没怎么长进。

      电话挂断已很晚。他没有把这次通话变成一张证明自己长大的成绩单发给谁,只将手机充上电,去晾干毛巾。回来时,云淮又发了一条:如果你愿意,明天去公司前,我们能不能先谈一会儿。

      后面没有追问,也没有把地址直接定好。

      徐照坐在床边,看了很久,回了好。

      第二天约在青禾楼下。烧饼炉边排了几个人,葱香混着热油往外冒,徐照到时云淮已经在,却没替他点早餐,只问吃过没有。听说吃过,便将自己那份接过来,站到不挡路的地方。

      两人沿旧街走了一段,在关着门的文具店外停下。卷帘上贴着褪色的奖状广告,边角被露水打湿,卷了起来。云淮先开口,说昨天的安排已明确撤回,顾岑只会依各自意愿与实际要求定。

      徐照点头,等他往下说。

      “我看见录音目录,先想到你那天在屋里讲了多久。”云淮顿了顿,“也想到温绍成会挑什么来问。昨晚你睡在隔壁,我醒过几次,知道人就在那儿,还是想再看一眼。”

      徐照的手指慢慢蜷起。

      他记得那句我喝水,也记得云淮看着自己的几秒。原来不只碰巧遇见一次。

      “后来我觉得,可以先把那一轮挡下来。”云淮说,“等话讲清楚,你就不用再经历一回。我把这个念头当成了能替你作的判断。”

      “你以前说过,会告诉我你难受什么。”

      “是。昨天我没做到。”

      这句认得干脆,没有把怕你难受再推回来。徐照望着店门口那层薄灰,胸口堵着的东西终于松了一点,又仍觉得疼。他不是听一句道歉就能马上轻快的人,何况云淮说的那些,他都能想象。

      “我如果看了以后,真的不想去呢?”他问。

      “就不去。改别的方式说明。”

      “你会不会觉得,早知道昨天听你的就好了?”

      云淮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也许会先庆幸你少受一点难为。但我不会再拿这个证明昨天做得对。”

      徐照终于抬头。面前的人眼下仍有一点倦,话说得很认真,又不算漂亮,没有立刻许诺从此心里每个念头都无可挑剔。他听着,反倒能相信。

      风吹过街口,纸袋一角沙沙响。云淮将没吃完的烧饼袋折好,仍在等,像把最后那一步留给他。

      徐照走近一点,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口。

      “手好些了吗?”

      “好些了。”

      “我还是有点生气。”

      “嗯。”

      他抬眼,忍不住补道:“嗯完就没了?”

      云淮望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我陪你再走一段?”

      徐照没答应,也没拒绝,将手放下,先迈了步。云淮跟上来,这条路离公司很近,他们却慢慢绕过另一边,经过修车摊时,徐照还停下来让过一辆推着走的自行车。两个人肩膀碰了碰,谁都没有急着说这就算好了。

      午后核完安排,顾岑把已经核明来源的目录给他们看。温绍成提交的录音确实有徐照最后交接那一晚的声音,原文件尚在核验,不能直接采用他另配的文字说明。

      目录末页,温绍成写了一行备注。

      徐照看清以后,许久没翻页。

      “孟行川曾通过徐照的身体提出过归还要求。该段可提供原始录音核对。”

      他想起三年前走廊里,那副属于自己的嗓子,忽然再也听不见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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