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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灯下留人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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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卖比他们先到。
徐照接电话时,车刚驶进小区。骑手站在楼下,说门禁进不去,又问袋子能不能放旁边的架子。他看了一眼前排计时的导航,请人再等半分钟,语气急了些,挂断才发现云淮在看他。
“怕饭凉?”
“怕人走。”徐照说完,自己先觉得这三个字听起来有些不对,补道,“楼号不好找,东西放错还得折腾。”
云淮没拆穿这份过分周全的解释,只往窗外看了一眼。楼门口果然停着辆电动车,车上的雨衣卷成一团,亮黄的边角在夜风里扑动。
车一停稳,徐照便拎包下去接饭,却没忘回头等人。送他们的同事说不用送,明天车钥匙带回公司,两人站在路边道了谢,看尾灯转过花坛才进楼。
电梯里有很淡的橘子味,不知是哪家刚倒过垃圾。徐照把餐袋换到右手,左边肩膀被包带勒得酸,想抬手揉一揉,云淮已经问:“要不要给我?”
“你今天的工作量到这儿了。”
“拿袋饭不算工作。”
“那我拿也不算。”
两个人说完,都笑了一下。徐照没把饭递过去,只将装文件的包放低,让背带松些。电梯上行的几秒很安静,金属门映出两个不怎么精神的人,他看着里面那张属于自己的脸,忽然觉得眼尾沾的那点灰可以回家再洗,不必在这里急着擦掉。
门一开,云淮先找到客厅小灯,暖光照着鞋柜一角。徐照熟门熟路拿拖鞋,云淮伸手去接外套,右手在衣架上碰了一下,发出不太轻的脆响。
两个人都停了停。
“没拿准。”云淮说。
徐照看见他的指尖还在细微地颤,没有说刚才怎么不告诉我,也没将衣架抢过来。他走近,将自己那件先挂好,空出顺手的位置:“坐着等,我去洗个手。你的饭要是凉了,投诉我。”
云淮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松开衣架,去餐桌边坐下。
洗手间的水比医院暖。徐照捧水洗脸,灰从眉角落到白瓷盆里,他闭着眼睛缓了一阵,听见外面塑料袋轻响,很快又停了。擦干脸出去,餐盒都已打开,筷子却还没拆,云淮靠着椅背,眼皮半垂,竟像这样片刻也能睡过去。
徐照脚步放轻,才到跟前,那人又睁开眼。
“洗完了?”
“嗯。汤没洒,骑手技术不错。”
他将勺子递过去,自己坐到邻座。平日两人吃饭多半相对,今晚桌子上放着一袋尚未收拾的水果,另一边还摊着半本书,他便没挪,坐下以后,膝盖离云淮很近。
饭不算热了,米粒黏着盒盖,肉末蒸蛋上凝了一层薄水。徐照把那盒蒸蛋放在两人中间,云淮拿筷子夹青菜,夹到半途落回去。他没有再试,换了勺。
徐照低头扒饭,给他留足这一点不必被人注视的时间。可他实在太熟悉云淮那双手,越不去看,越记得它方才搭在膝上的样子。到最后,还是将青菜盒往旁边挪了一寸,方便对方用勺沿舀起。
云淮没说谢谢,夹了些肉末给他。
“你也吃。”
“我吃着呢。”徐照指指自己的饭盒,“这已经少半层了。”
“少的是中间一条。”
被识破的人只好重新看饭。那条沟挖得很整齐,确实不像认真吃过的样子。他忍不住笑了声:“你这样,我以后很难在你面前摸鱼。”
云淮眼里也有笑,笑过,垂下目光,慢慢喝了一口汤。
窗外有一家还亮着电视,蓝白的光从没拉严的帘缝里闪出来。楼下遛狗的人唤了两声,狗不知跑到哪里,铃铛响得很远。徐照听着,胃里终于暖了,迟到的困意也跟上来。他往椅背靠,抬手按住一个哈欠,眼睛里蓄出一点水。
“今晚住这儿吧。”云淮说。
徐照的手还捂着嘴。
他眼尾那点水都来不及眨掉,先看了对方一眼。云淮望向旁边关着门的房间,说里面有床,床品干净,就是堆了几箱不常用的东西,挪开便行。
“你现在回去,我不放心你走那几层楼。”
徐照答应得比自己预想中快,说完好,才想起没有换洗衣服。云淮说有新的牙刷,衣服能先穿自己的,干净的短裤单独放着,让他看合不合适。交代完,人就要起身找。
徐照伸手按住他的胳膊。
“你给我指路就行。”
掌心下的肌肉是松的,带着累极以后的暖。云淮低头看那只手,徐照也看见了,却没急着收。他隔着衣料轻轻压了一下,像确认这回终于轮到这个人老实坐着,随后站起来,把没吃完的水果移开,先收餐盒。
那份住下的高兴在心里拱来拱去,很不合时宜,又实在压不住。他只得把餐袋扎紧,给它找点正经事做。
徐照在厨房丢餐袋时,看见水池里放着一把没洗的勺子,柄朝里,旁边还有清早留下的一只碗。他忽然觉得心安。云淮的家不是每时每刻都准备好迎接谁,也会有放到晚上才处理的东西,他今晚留下,并没有打破一种不许旁人靠近的整齐。
他卷好袋口,没有把水池一并收拾。手伸到龙头旁又缩回来,改去拿纸擦掉桌上的一点油。云淮看见他的动作,问是不是想洗碗。
“忍住了。”徐照答,“正在学习怎么做一个不太客气的客人。”
“课程进展怎么样?”
“得看主人明早有没有意见。”
云淮笑了,让他把厨房门关一半,省得窗缝吹进来的风对着客厅。徐照照做,走过那道门时,衣袖在门框上轻轻擦了一下。
他突然想到,自己以前进陌生人的家,最熟悉的是看哪里有台阶、哪一处方便转身,这次却先记住,勺子留到明天洗也不会有人不高兴。
客房比想象中整齐。床上只放着一只收纳箱,箱里是旧文件与几件夏天的衣服,云淮让他搁到柜子边,不必搬出屋。徐照照做,展开被子时闻到晒过的棉布味,枕头旁边压了一道浅浅的折痕,显然早已铺好,只是平时没有人睡。
他转头看门口:“你这里看起来随时能招待人。”
“我妈偶尔来住。”
“那我占用的是贵宾床。”
云淮靠着门框笑了。他换了件宽松的上衣,头发被领口带乱一点,徐照忽然想起早上河边那次,自己借着这副身体系鞋带,半晌没找对手指的位置。如今人站在他跟前,他反倒觉得那些曾经碰过的地方更不容易去碰。
“毛巾在外面。”云淮说,“热水已经开了。”
徐照应了,等人转身才摸一下自己的耳朵。温度挺好,不比热水差。
洗澡没用太久。他按交代留意旧踝,擦干脚再出来,手里攥着换下的衣物。借穿的衣服袖子偏长,裤脚也得折一下,他站在洗衣机前犹豫,云淮已经把洗衣袋递过来,说一起洗,明早未必全干,明天回去再给他装好。
话说得随意,像他们往后总有再见面的时间,不必连一件湿衣服都今晚分清。
徐照将衣服放进去,剩下贴身的拿回洗手间自己洗。出来时云淮已关掉大灯,只留沙发边一盏。桌上的资料收好了,手机也扣着。徐照摸一摸半干的头发,想问他有没有看顾岑的消息,又将话咽回去。
“吹风机?”云淮抬眼问。
“我自己找。”
“不用翻,茶几下面。”
徐照弯腰取出来,蹲下插电,忽然笑了:“我还以为你什么东西都放在规定位置。”
“这里就是。”
说得太自然,徐照一时无法反驳。风机开到低挡,嗡嗡声填满客厅,他背着云淮吹后脑,抬眼时看见电视黑屏上自己的影子。身上穿着这个人的衣服,旁边坐着这个人,场景平常得过分,偏偏他看了又看。
吹到一半,手臂酸了。他将风机搁低一些,云淮问需要帮忙吗,徐照转过脸,看见对方准备伸出的手,立即把风机提起来。
“你今天再揽活,我真按件收费了。”
“替你吹头发,也收我的钱?”
“主要收违规费。”
云淮笑得肩膀动了一下,终于把手放回去。徐照在暖风里闭了闭眼,自己也笑,心里那点从现场带回来的涩意,被这几句话慢慢揉开。
他铺被子时才发现,云淮借给自己的上衣下摆过长,坐下便压住一截,拉出来又搭在膝上。衣服不是什么新款,领边洗软了,贴着皮肤很舒服。徐照低头捏住袖子,迟疑片刻,还是将衣料凑近鼻尖闻了一下。
只一下,像做贼。
闻完自己先觉得好笑。他二十三岁了,不至于为一件洗干净的衣服犯傻,偏偏这个道理在今晚没什么用。窗外传来电动车开锁的提示音,脆生生地响了一遍,徐照被吓得抬头,随即发现门口没人,更觉这件事不能告诉云淮。
他老实坐到床上,把被角拉平,拿手机看明天复查的时间。屏幕里自己的倒影映在发暗的位置,嘴角藏不住一点笑。翻过去的医疗提醒紧接着又将他拉回白天:有项目需要说明当次身体使用与现有症状,不能只填没有新伤。
徐照把记得的几项先写进备忘。那股属于何竞身体的疼已经退去,自己的脚还在原来范围,他写到今天暂不再交换时,停了一下,又添上云淮当晚的负荷表现,注明是自己看见的部分。写完收手机,衣袖仍垂在手背上,他没再凑近闻,只在被子里将手轻轻握住。
临睡前,母亲发来一条语音,说天气凉了,问他以前那床厚被子还在不在。徐照怕吵到云淮,拿到客房听,回复说在,今天收工晚,已经检查过,在搭档家休息,明早还有复查。
发完以后他盯着屏幕,等了片刻。徐芸没追着问出了什么事,只说好,明天起床别忘给人家收床铺,又补一条:也别为了显勤快,把人家柜子都擦了。
徐照看着自己刚顺手扶正的床头盒子,深感母亲隔几百公里也有一双眼睛。他笑着回知道,声音压低,仍被门外听见。
云淮端来水,问他是不是跟家里说过了。徐照点头,把母亲最后那句话转述,云淮将杯子放好,认真道:“柜子明天再擦。”
徐照抬头,两人对上目光,笑意便再藏不住。
他原以为今晚会睡不好。毕竟换了一张床,毕竟云淮就在隔壁,毕竟温绍成三个字还在他脑后压着,稍一静下来就能碰到。可真正躺下以后,棉被温暖,窗外树叶的影子落在帘上,卧室那边最后一点收拾东西的声音也停了,他竟只来得及想一句,这人的枕头比自己的软。
夜里醒过一次,喉咙有些干。徐照起身喝水,门缝外留着微弱的光,他没穿拖鞋便想出去,脚触到凉地砖,又自己收回来。
隔壁门开了一半。云淮站在门边,手还搭着门把,大约也是刚起。
“吵醒你了?”徐照问。
“没有。我喝水。”
两人隔着不宽的走道站着,衣摆与头发都乱,谁也不像白天在现场说话算数的那一个。徐照端起自己的杯子,示意已经有了,云淮便点头,没走过来。可他的目光在徐照脸上停了几秒,像要亲眼看清这个人确实只是口渴。
徐照明白那几秒,心口发软,轻声说:“我在呢。”
云淮的手从门把上慢慢松开。
“知道。”
后半夜再没醒。第二天早晨徐照出门,看见早餐放在桌上,云淮的杯底压着一张便签:去了楼下,很快回来。自己名字没写,字迹却熟得不必辨认。他刚看完,门便响了,云淮提着牛奶进来,额前带一点清早的潮气。
两人去复查都没开车,来回坐车,途中把何竞的后续消息听了:右脚需要继续治疗,腕伤按专科意见处理,费用与责任有人跟进。徐照听见没有立刻去探望,先将自己和云淮的安排做完。午后精神好些,终于兑现买盆的约定。
花市不远,摊与摊挤着,地上水迹混着泥,天棚下面一股湿叶子的味道。徐照看中一个素烧的小盆,翻过来摸底孔,老板举着更大的要劝,云淮却先问托盘配不配。
“配,这边这个。”
“底边有裂。”徐照指了指。
老板眯眼一看,换了只好的,夸两人眼睛尖,又推销一把小铲,说移栽方便。徐照说家里有勺,老板顿时不怎么想夸了。云淮站在旁边忍笑,等人去装土,才低头问:“吃饭那把?”
“以前吃饭那把。已经转岗了。”
“待遇怎么样?”
“包土。”
云淮这回真笑出了声。徐照看着,心里忽然一阵明亮,昨晚医院里发颤的手、半夜门边沉静的眼睛,都还在记忆里,此刻笑起来的却是一个实实在在二十五岁的年轻人。
他想伸手碰他,又顾着老板回来,只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
买完东西,两人去徐照家移葱。窄窗台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亮,旧外卖盒撤下,徐照将根上的泥一点点拨松,云淮扶着盆,不使能力,只在他埋歪时提醒一句。
两人的手都沾了土,手机响时谁也不方便接。徐照洗好手回来,屏幕上是顾岑发来的安排:温绍成提交的第一批材料已初步整理,周一上午先与有关人员核对,涉及徐照的部分,会在此前向他说明。
他读到下一行,动作停住。
“云淮提出你暂不参加第一轮当面说明。你的本人意见还没有收到,我需要直接向你确认。”
窗边传来轻轻一声瓷响。云淮将花盆放好,正拿纸擦手。
徐照抬眼,看着他。
刚才为了那只托盘有没有裂口,他们还并肩蹲着商量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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