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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家宴人归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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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野把既往服务清算完的那天,给青禾送来一袋橙子。
不是陆家的礼盒,普通网兜装着,大小不一,他自己拎上楼,额头还沾着赶路的汗。徐照以为又有什么事,先让他坐,程野却说材料已经按要求提交,能退的附加费用正在办理,之后不再接身体代班,暂时把手头的会务工作做好。
他今天路过,顺便把结算回执交来,水果只是给大家分着吃。
罗敏收下回执,让他把本该归自己的钱留着,橙子既然买了,就放桌上一起吃。程野没有再惦记送得是否体面,自己拆网兜,先挑出磕了一点的那颗,说这个今天吃,别放。
陈屿听见,拿小刀来帮忙,三两下剥开,酸得表情僵了一瞬,又顽强地夸水分挺足。
徐照一看便想起河边,转头看云淮,对方也正好望过来。两人谁都没解释,已经很有默契地避开了最小那颗。
程野问怎么了,徐照说最近积累了一点挑橙经验,还在验证,云淮低头笑,连陈屿都觉得这句话像另有来历,偏偏问不出什么值得起哄的东西。
那件大衣后来退回陆家,双方各自留了说明,未再因为东西归谁来回联系。陆母给程野发过两次消息,一次问工作,一次问胃好了没有,他都以自己的身份回答,没有继续叫妈,也没把过去的关心全部当成欺骗删掉。她邀他以后有空来吃饭,他答先不约,等自己真正愿意时再说。
程野说这些时仍有点失落,却能很快接上当天活动的事。他如今接了一份连续几周的会场工作,钱不如代班来得快,至少知道每天几点到、几点收尾,谁叫的是自己。
叶宁后来将一个相关岗位的信息转给他,他按要求提交资料,通过的是正常流程,没拿陆嘉言的经历给自己添一段漂亮履历。
他从包里掏回执时掉出一张餐券,白底印黑字,角上盖了个歪章。徐照替他捡起来,发现券背密密写着物料数量,问吃饭时收不收走。
程野说收,所以到点先拍照,有次忘了,午后对着垃圾袋找半天,最后只找到半根带着别人牙印的火腿肠。
陈屿听得捏紧手里的橙,罗敏在旁边笑,让他找本能装兜的小册子,公司的旧会议本还剩几本,封面印了过期年份,不嫌弃便拿一本。
程野挑了最薄的,认真道谢,没再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自己就配用剩的。他把工作牌取出来,临工证件照照得脸发白,绳子也是洗旧的,名字倒印得端端正正。
徐照拿过来看一眼,还给他时问照片哪里拍的。程野说现场,刚卸完一车货,工作人员举起手机就拍,自己连头发都没摸着。
那张照片自然远不如陆家宴会上穿着精致大衣的青年体面,程野却已替它套了个新的塑料壳,免得搬东西时刮坏。
临走前,他接到工头的电话,问少的那条桌裙在哪儿。程野翻出餐券,核了刚记的数,告诉对方是桌子撤了一张,不是布少了。
他站在门边讲完,将券往册子里一夹,颇有点得意。今天至少不用再去垃圾袋里找那顿饭,午休省出的十分钟归他自己。
“也有人问我为什么懂现场。”他剥着橙子说,“我就说干过临工。原来这么说也行。”
徐照点头,看见他指甲边还残留着搬物料时蹭的灰,忽然想起那张写满陆家亲戚信息的小纸。一个人花心思记得别人许多事,也该有一些时候,别人愿意听他说自己确实做过什么。
程野把橙皮扔掉,拍拍手,按约去赶下一班,没有再留着等一句关于以后都会好的保证。
下午,陆嘉言发来最后一项需存档的说明。涉及叶家的安排已由本人分别解释,相关私人照片不会被用作任何对外认可,既往服务中的不明附件也已交给核查方。
他没有借口自己只是想躲一顿饭,便把所有责任推给父母或服务商。至于家庭里仍没有谈拢的事,他只说要慢慢来,没再问能否找另一个人替自己回去。
徐照看完,把这一单按已完成范围归档,未了的调查部分另留待办。关上文件夹时,他发现自己并没有那种终于让每个人都变好的满足,更像帮人把门打开以后,看见他们各自走向不太容易、但能自己决定的地方。
程野可能仍会想起陆母,陆嘉言也可能又和父亲吵起来,这些都不需要青禾借着那具身体继续替他们过。
旧交接资料的核查仍在进行。中间有个旧联络人试图让徐照补签一份历史手续完成确认,称这样更方便注销无用记录。
消息按要求完整转交顾岑,徐照没有私下回应,更没有因为对方终于肯给出结清二字,便匆忙把自己的名字填进去。顾岑随后告知,部分历史材料应保留用于核查,补签的具体作用需要进一步确认。
徐照把手机放下,在待办表上写了一行无需自行联系。他以前见到未完成就想尽快划掉,现在终于能容许有些格子暂时空着,只要空的原因与负责处理的人都清楚,就不必把未知伪装成完成。
有天下午,徐照做完康复,把训练用的弹力带收进袋里,发现自己把一条旧袜子也顺手塞了进去。他盯着它看了片刻,终于记起早晨洗衣服时少了一只,本以为被晾到楼下,原来是自己收拾得过于勤快。云淮下班来接他,恰好撞见他从训练袋里提着袜口,神情十分严肃。
徐照没等问便说明已经洗过,干净的。云淮说看出来了,将空出的袋口替他撑开,等他重新放好,才问脚今天怎么样。
他如实答练到后面有些酸,已经按要求停,没有加自己想当然的一组。云淮于是将车停得近一点,既不夸奖他今天真乖,也不问为何别人能做他不能,让这件事回到一项普通安排。
回去途中路过修鞋的小摊,徐照想起鞋垫边缘有点卷,到摊前坐着等师傅调整。
云淮站了一会儿,被老板顺手指挥着按住另一块裁歪的纸样,便真的按着。徐照抬头看他,忽然觉得有趣:青禾的现场负责人不论走到哪里,似乎都逃不过帮人固定个东西,只不过这回动用的仅是两根手指。
师傅以为他们常一起过来,问旁边那双鞋要不要也清一下。
云淮低头看鞋尖,确实沾了灰,便坐到徐照身边。
两个大男人挤着一张窄凳,膝盖难免碰到,徐照原本往旁边挪,凳腿响了一声,云淮伸手扶住他胳膊,说这里就够。
他便没再挪。头顶遮阳布的边垂得低,挡住一半马路,徐照看着来往行人的鞋从布外走过去,听修鞋机哒哒响。
自己的鞋垫已经处理好,他也没有先站起来,等云淮那双一并收拾干净,才系好鞋带。师傅照常收钱,没觉得他们坐得太久,也没察觉徐照付款时心情为什么忽然那么好。
这几天,他与云淮的生活并没有因为案子变重而全部缩成工作。该训练时训练,该复查时去复查,晚饭有时一起吃,有时各自解决。
云淮忙着查资料的夜晚,会在吃过东西后发一句已经停下;徐照睡得不好,也会第二天说明,不再先用昨晚看剧把事情轻轻带过去。
他们没有约定每天一定联络,却慢慢习惯了在想到某件小事时,先看看能不能让对方也知道。
转眼到了下一周的星期四,收工后,云淮问家里那袋饺子还吃不吃,再放就得按母亲的叮嘱全部清空。
徐照本来已经拿起头盔准备去买菜,听见便放回柜子里,答吃,自己这回可以负责煮。
陈屿在旁边听着,问能不能打包几个,云淮说冰箱里还有包子,明天带来,陈屿立刻宣布这项家庭库存管理对公司发展有积极意义。
罗敏从里间出来,让他先把自己桌上那半袋受潮饼干处理了,再考虑管理别人冰箱。几个人笑过,徐照与云淮一同下楼,天已经暗,风里有要下雨的湿味。
到小区时雨果然落下来,云淮把车停稳,徐照看距离不远,正想快走几步,车门外已经撑起伞。
他抬头,对上云淮的目光,最终老实走到伞下。两个人从车位到楼门,不过几十步,伞面被雨点打得细碎,徐照却因为肩膀挨得近,忽然觉得这几十步可以再长一点。
云淮把伞略往他这边移,他看见对方另一侧袖口沾水,便伸手握住伞柄下缘,将它重新扶正。
动作自然,手也没有立即松开。进楼时云淮低头收伞,徐照才放开,指腹上还留着金属伞柄的凉和对方手背的温度。
他换鞋时掩饰般去看那盆植物,发现新叶比前阵子精神,便很认真地夸一句,倒把云淮逗笑了,说若每个来吃饭的人都先检查花盆,自己大概会养得更用心。
云淮打开冰箱找饺子时,徐照先接过了上层一盒容易滑出来的冻豆腐。
里面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偏偏饺子袋太大,塞进去后将另外两袋挤在后面。云淮找了两回,徐照站在旁边看,终于忍不住问,他母亲打视频时是不是经常指导他翻冰箱。
对方停了一下,说偶尔。
徐照听懂了这个偶尔,从抽屉找出夹子,将拆开的几袋分别夹好,又拿纸记内容。写到那袋包子时,他特意将包字写大,想起上回的误认,自己先笑起来。
云淮没拦他,反倒递来透明胶,将标签贴到从外面一眼能看见的位置。
冰箱门开得久,提示音开始响。徐照刚准备把最后一袋塞回去,云淮接住,换个方向放稳,关门后两人又蹲在地上核对陈屿要带的份量。
冻得发硬的袋子贴着掌心,徐照拢了拢手指,云淮将刚接的温水杯塞给他,自己把外面落下的两只夹子收好。
厨房地砖有一点凉,他本来只是来吃顿晚饭,如今坐在小凳上等水开,脚边摆着自己写的标签,手里拿着常用那只杯子,竟不觉得哪一步多余。
云淮站起身时扶了扶他的椅背,他抬头,视线从围裙系带一直到对方侧脸,心里冒出下回也可以带点自己做的东西的念头,不是为了还这顿饭,只是想到冰箱里也能留一盒。
饺子不需要花太多工夫,徐照烧水,云淮调蘸料,锅开以后一起看浮上来的饺子。
母亲包得实在,皮不薄,馅很多,徐照第一次吃便理解了为什么对方要提前问饭量:这东西看着一盘不过十来个,吃到后面,数目显然不能照速冻小饺子的标准算。
他不肯浪费,慢慢吃完,放下筷子时很诚恳地表示,下回自己需要重新报价。
云淮把最后一个夹走,说已记住,顺便问要不要走两步消食。雨还没停,他们便在客厅收拾晾好的衣物,徐照帮忙叠两件干净外套,叠完抬眼,恰好看见云淮身上那件外套的袖口,新缝的按扣旁还有一点线尾没剪净。
“剪刀呢?”
云淮从抽屉拿出来,外套还穿在身上,便伸手让他看。徐照低头,指尖扶住袖口,只剪掉多余线尾,没有碰到扣眼。
两人离得近,灯光从头顶落下来,他能看见云淮腕上极淡的纹路,也能闻到雨后外套与家中洗衣液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剪完没有马上抬头,重新摸了摸线结是否牢靠,才察觉云淮也没有急着将手收回。
那一瞬间,原本只是修补的小事,忽然多出一种需要人认真对待的安静。徐照抬眼,正好对上云淮的目光,手指在袖口停住,连一句好了都迟了半拍。
云淮先接过剪刀,放到桌上,随后用另一只手将徐照指间沾住的短线拈掉。没有顺势做更亲密的动作,可徐照清楚地感觉到对方也知道刚才那一下停顿,不是自己一个人胡乱领会。他低头把外套的下摆理平,耳朵有点热,偏偏越想装得正常,越觉得手不知道该摆哪儿。
最后他拿起空水杯,去倒水。
云淮没有追着逗,只将针线用品收回抽屉,留了一个容易找到的位置。徐照端水回来,看见那一小格,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不是价值多高的东西,却有明确的来历,他下次再来,知道要去哪里拿,也知道这里并不介意留下与自己有关的一点零碎。
晚些时候雨小了,两人到楼下走了一圈。小区的树叶滴着水,灯影落在路面,经过花坛边时,徐照走得慢,云淮也没催。
他们聊明天培训用的例子,聊哪种临时安排最容易让人误判自己还能继续,话题渐渐转回生活,徐照说自己从前最擅长把五分钟再加五分钟,最后回头一算,整晚都没了。
云淮说现在也并非全改好。徐照看他一眼,以为又要接一条提醒,云淮却指向自己的手机,说刚才本来想再看一份资料,看到他拿杯子出来,才把屏幕按下去。
徐照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嘴角却怎么也没能压得太平。原来自己的出现,已经可以使另一个人愿意把没有做完的事暂时放下。
这比一份绝对不会出错的安全承诺更叫他心动,因为它不需要任何能力,也没有把谁的命放到秤上,只发生在一个饺子吃得太饱、雨刚停的小晚上。
回去拿包时,云淮问他周末是否有安排。徐照说上午复查后有一段空,想买个合适的盆,把葱移一下,不然外卖盒已经快挤满。
云淮答可以一起去,自己也想给那盆植物换点土。事情就这样定下来,没有谁郑重其事地约一次见面,日历里却已经又多了一小段两个人共享的时间。
徐照回到家,先把窗台的外卖盒挪到不容易碰落的位置。里面的葱长得参差,一根歪到窗边,叶尖贴着玻璃,他伸手扶正,拍了一张发给云淮,说搬家对象已经等不及了。
照片发出去才发现边上露了半只拖鞋,想撤回,又觉得没有必要,索性再发一句,左下角不用移栽。
云淮回得很快,说看出来了,盆可以小一点,窗台不宜再挤。徐照对着屏幕笑,将尺寸量好发过去,又收到对方那盆植物的照片。
焦黄叶尖还在,旁边却抽出一片浅色的新叶,他放大看了半天,才发现背景里那只水杯搁在沙发边,正是自己今晚用过的。
他不知道云淮是刚收拾到那里,还是还没打算收。这样的细节原先不会占他的心思,如今看见了,便很难假装只在讨论土与花盆。
徐照把手机扣下,去洗脸,回来又翻开照片看了一眼,最后仅回了一句新叶挺好。
云淮答明天见。徐照也回明天见,心满意足地关了灯。小夜灯从桌边照出一团柔软的亮,他躺下后还想了一次周末,没想出除了买盆还能做什么,却觉得空着的那段时间也很好,不需要先给它安排一项非做不可的事。
星期五下午,一份新的求助打断了原本平稳的工作。
来人穿着衬衫与普通夹克,体格偏瘦,坐下时却习惯先看周围哪处能支撑身体。
徐照注意到他的手指反复舒张,像不太习惯这双手的长度,便先按常规确认当前意识与身体状态。对方拿出手机,照片里是个肩背结实、站在拳台边的男人,眉骨有旧伤,笑起来却很敞亮。
“我叫何竞。”他说,“照片里是我。现在用的是客户的身体。”
何竞二十九岁,做过拳手,如今带训练,自己有旧伤,收入不稳。此前接过几次身体使用,约定是形象展示与非对抗动作,不接受实战。
他原以为说清楚便够,后来却在回归时接过不该出现的疼痛,还有一段由自己那张脸参与的宣传影像。
徐照请他先说眼下这一次。何竞给出开始时间,仍在正常时限内,原服务方能够联系。另一位叫郭恺,正在一个活动场地,具体安排临时改变,何竞收到消息才发现晚间可能有对抗展示。
他想结束,先联系对方让其停下、回到安全位置,得到的却是再等一会儿,镜头正在拍。
“我不是不能提前回。”何竞把手机放到桌上,嗓音压低,“上次我就是自己结束的。回来时,正有人一拳打过来。”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照片上那双原本属于自己的手。
“这次,我想先知道它站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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