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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残页终连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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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照醒来时,客厅里有很淡的饭香。
薄毯盖到腰际,手边空着,云淮已经不在沙发上。他坐起来,先看一眼时间,才发现自己睡了将近两个小时。
那种紧绷过后忽然沉下去的疲惫还留在肩背,额前头发被枕靠压歪,伸手摸时翘起一小块。他正对着玻璃倒影试图按平,厨房里传来云淮的声音,问醒了要不要先喝水。
徐照应声,走过去,在门口停住。
灶上是一锅粥,旁边放着切好的小菜,云淮系了条深色围裙,袖口挽高,一只手扶锅盖,让蒸汽慢慢散出去。
这样的动作在任何一个普通晚上都说得过去,落在今天,却让徐照忽然很想继续站着看。他原以为自己需要的是有人陪一会儿,真睡醒以后,才发觉有人已经顺手给醒来的他安排了一碗热的东西。
云淮回头,目光在他乱翘的头发上停了一瞬,没笑,只递来杯子。徐照喝了一口,又问什么时候开始煮的。云淮说见他睡得沉,估计醒来会饿,家里正好有米,不复杂。
徐照低头看杯里的水,想说自己的麻烦似乎让他说起来都很容易,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有必要把一锅粥也变成欠下的债。
厨房的窗开了半扇,楼下不知谁在炒蒜,热油的气味时浓时淡。徐照过去关小一点,才看见窗台上立着一只倒扣的保鲜盒,里面最后一点水正沿着盒角往下滴。
他想起上回自己装剩面也用过它,顺手将它挪到不妨碍开窗的地方,动作做完,才觉得熟稔得有些冒失。
云淮正拿碗,见他看着自己,问是不是少了什么。徐照摇头,说保鲜盒差点挡着窗。对方答放那边就好,语气没有一点需要客人解释的意思。
徐照低头把抹布叠齐,又觉叠得太方,好像来做客还顺便考察家务,于是拿它把本来没多少水的台面擦了一遍。
云淮端着粥经过,扫了一眼那块已经很干净的地方,提醒小心烫,嘴角却明显有点动。徐照知道被看出来了,索性坦然跟过去,拉椅子时特意问自己今天有没有帮倒忙。
“台面比我洗的时候干净。”
这评价够实在。徐照坐下,忍了片刻,还是跟着笑出声。笑意出来之后,上午那种连每个动作都怕被重新理解的拘谨,才从肩上松开一点。
他洗手帮忙摆碗,将桌上资料收拢到不溅水的位置。云淮没有拦,只把几份尚需保管的文件单独拿开,留出两个人能坐的空间。吃到中途,徐照的精神终于缓回来,发现小菜里有一点辣,不由问他平时不是吃得挺清淡吗。
“清淡不等于一点味道都不要。”云淮说。
徐照看着他,慢慢笑了。他认识这个人的过程好像总有这样的补充:原来会误认冰箱里的包子,会在末班公交上睡过头,也会给一碗粥配一点辣。
那些补充越积越多,现场那个可靠而少言的人便不再像只能远远仰望的标杆,他能走到旁边,知道哪一只杯子是常用的,哪颗按扣是自己缝的。
饭后两个人没再谈案子。云淮把厨房收拾好,徐照坐在客厅,将上午剩下的几项记忆按要求标成待核,写完便关上文件。
他没有强迫自己把整晚都耗在回头看,云淮也没拿沉默暗示还有多少事情等着。电视开着低声的纪录片,讲一条很长的河,画面里的船顺水走,谁也不用回答下一轮什么时候能完。
到了该回去的时间,徐照起身找外套。云淮开车送他,途中只提醒明天上午还有一次身体复核,别睡醒以后忘了吃早饭。徐照答应,到了楼下却没立刻走,伸手在车门边停了一会儿,最后说今天谢谢,不是只谢那碗粥。
云淮看着他,眼里有一种让人不大敢一直看的安静。他说知道,随后让徐照上楼以后发个消息。没有把谢意推回去,也没有借机多讨一句话。
徐照关上车门,走到楼道口又回头,那辆车还停着,灯光落在湿过的地面,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晚大概能够睡得不错。
次日上午的检查没有发现新的身体伤害。旧踝伤按原安排继续康复,睡眠中断需要观察,但暂时没有依据将一场梦等同于能力失控。
徐照如实说明前一天的经历与感受,拿到记录后先发给公司,再给云淮发了一份。午后他回青禾,发现对方正在接顾岑的电话,桌上已经铺着几张新拿到的原始材料。
那具工装身体的主人找到了。
孔瑞,现年三十八岁,当年在相关场地做过仓储与设备搬运,确实参加过一次以协助为名的临时身体交换。
最初的过程有独立记录,后来自己曾在别人身体里停留过一段时间,回归之后被告知是现场安排出了偏差,费用已经补齐。他当时急着回去工作,并未继续追问占用自己身体的人后来如何。
顾岑没有让徐照与孔瑞先对着回忆互相提示,而是分别核对记录,将能独立吻合的部分标出来。身体外貌、右手常见磨痕、工装样式、几个时间段,与徐照所述大致一致;另有一份由当年现场人员保存的检修附件,提到孟行川在完成工作后自愿协助处理一次临时交换,安排结束以后再回原单位。
签名不是从四年前那张勘查意见上直接复印的,纸张与填写的场景也不同。
原单位能确认那次工作安排,却没有收到他按计划返回的记录。这一点,使几条原本各自孤立的线终于接到同一个时间段里。
徐照坐在桌边,听见自己的心跳变得很清楚。他看向云淮,对方仍在听,偶尔提出一个短问题,都是关于原件、时间与独立来源。直到顾岑讲完,他才问,是否能确认孟行川本人没有完成回归。
眼下能确认的是缺少可靠的完成依据,既往一项所谓本人确认存在需要重新审查的问题。还不能仅凭缺少记录断言此后三年的具体处境,也不能直接将徐照遇见的每一句话全部归到孟行川身上。
可孟行川曾主动参与那轮协助,之后去向没有被真实说清,已经不再只是依照片和感觉形成的猜测。
云淮挂断电话,手仍停在手机边,过了很久才把它放下。徐照没有说终于有线索了,这句话太轻,装不下一个人三年来不断重新出发的疲惫。他只是将窗边透过来的一道反光挡住,免得对方低头看纸时一直眯眼。
“他当时为什么答应?”徐照问。
云淮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孟行川的签名上,说如果现场有人需要,而他认为自己能做,大概就会答应。但认为一个人会这么做,与能够证明他当时怎样做,是两回事,他不想再靠自己熟悉的脾气替全部细节作结。
桌上有一张原单位补充的旧照片,拍的是维修后的通道。孟行川站在画面一侧,没看镜头,正弯腰将一截电缆收离脚边。他手里的工作本被卷成筒,塞进外套口袋,露出磨白的边。
徐照此前看过寻人用的正面照,也看过他与云淮在台阶上吃盒饭的照片,眼前这张却拍到了他正做事的样子,一个人的身形终于不只为了让别人辨认而停在那里。
云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那本子用了很久,单位后来发新的,孟行川仍带旧的,倒不是节省,只是里面夹着太多尺寸与电话,换一次还得重新找。
他带过云淮的一次检查,收工时发现少张纸,两人在车里找了半个钟头,最后从他自己衣服内袋摸出来。
徐照看见云淮说到这里时松了一点,像终于从寻人的记录里找回一次完整的相处。他问后来呢。云淮说被请了顿饭,吃到中途孟行川还摸口袋,怕饭店里再丢一次。
“你当时没提醒他换个装文件的袋子?”
“提醒了。”云淮看着照片,“第二天送我一个,说我比他细心,今后由我保管。”
徐照低头笑了一下。笑完,他把照片移到没压着纸角的位置,没急着装回去。那位至今去向不明的人,也曾为了少跑一趟路耍过赖,有同事记得他的旧本子和一顿饭。知道这些,比单看一行失踪日期更难过,也更让人明白,云淮为什么始终放不下。
这话比任何回忆都让徐照听出他耗了多少力气。明明有一百种急着相信的理由,仍得把可以相信的范围一点点划清。
徐照也想起自己当年的那声松气,想起拿到钱以后很快装回包里的钥匙,胸口发紧,开口时声音有些哑。
“如果那次我再多问一下……”
云淮看向他,没让这句话在空中越长越大。
“你该说明的已经在说明。接下来查清楚,再看各自该承担的部分。”他说,“我不会因为难受,就把现在不知道的东西都算到你头上。你也别替所有人先认完。”
徐照垂下眼,手指压着纸边,慢慢点头。这不是一张赦免的纸,不能让他回到十九岁重新选择,却足够让他继续坐在这里,把自己知道的那一部分交出去,而不是先用自责把自己关起来。
下午,顾岑又发来一项与历史材料流转有关的公开经营信息。前台店铺名称换过,背后有几份服务与一家公司存在业务联系,那家公司使用的品牌就是替时。
其早期宣传谈的是短时身体使用、岗位适应与服务交接,后来的介绍则包装得更细,强调在不同使用场景中降低等待成本。
徐照看过那几句介绍,想起南榆路的灯。所谓等待成本里,有几个人真正坐在屋里等,他们手上的麻、腿上的疼、不能准时回家的那顿晚饭,在这些字里都不见了,变成可以被压缩、被平衡的一项数字。
材料中出现运营负责人温绍成的名字。顾岑说明这只确认业务层面的联系,具体知情与责任仍要查,不能因为名字在上面就把所有事直接落到他头上。
徐照记下,没有去找一个电话号码当晚就质问,也没有将公司公开使用的正常业务一概当成同类违法环节。要把问题真正挖出来,便得区分哪些是承诺、哪些是实际安排、哪些人又借着承诺做了另一回事。
云淮将这一页放到较后的位置,先处理能帮助寻找孟行川的原始节点。他们共同列出仍待核查的时间与人,没有把整个下午变成对某个想象中的敌人咬牙切齿。
徐照做着做着,才发觉自己肩背终于没像上午那样绷着,能专注分辨一个日期,而不是每看一眼签名就想起自己应该怎样后悔。
傍晚公司来了一个年轻同事,让云淮确认第二天的器材培训能否照常。云淮答可以,随后把涉及高负荷演示的部分交给另一名合适人员,自己做原理与边界说明。徐照听见,抬眼看他,云淮便坦然解释今天精神状态一般,不适合勉强演示。
徐照没再替他担心到要把整场培训取消。对方也在学着给自己的不适留位置,而他不必因为关心就接管全部决定。
他将培训需要的示意图整理好,放到云淮手边,说自己可以帮忙做记录,现场如果有遗漏就提醒。
徐照整理示意图时发现,有一页将整架升降设备涂成同一种颜色,看上去很容易以为只需固定底座,上方所有部件都能随之不动。
他没有直接把图删掉,拿过去问云淮能不能拆开标,底座、立柱和活动接头分别画,旁边再放一张普通插销的照片。
云淮拉开一半椅子,让他把电脑放在两人中间。徐照俯身改图,鼠标线却被水杯挡住,够到一半便停,云淮将杯子挪走,自己也坐近些。他们一人看图,一人改字,袖子不时碰到一起,谁也没特地让开。
讲到承力的部分,云淮用笔尾轻点屏幕,徐照按他的意思补了箭头,画到最后发现方向反了,两个人对着那根顽强往上飞的受力箭头停了一瞬。
“它比较有上进心。”徐照说着撤销。
“先让它听地球的。”
徐照偏头看他。云淮眼里的笑意尚没收好,见被发现,也只是将笔换个方向,继续指给他看。他忽然很想把这个表情留久一点,故意问了句已经懂的。话一出口,对方便看了过来,眉梢轻轻抬起,似乎在问,这也要讲?
徐照只好把目光转回去,承认这一项会了。耳朵热得明显,他却不打算起身去接水掩饰,两人的椅子仍并在原处,图改完以后,又一起把打印出来的版本看了一遍。
下班以后,两人没有立刻回去,沿着公司后面那条路走了一小段。雨停了几日,路边梧桐叶下积着干净的尘,夕阳从楼缝里照进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徐照走到转角,脚步自然放缓,云淮也跟着慢下来,两人谁都没刻意数这已经是第几回。
“昨天那碗粥,米放多了。”徐照忽然说。
云淮看过来,似乎没料到他把话题落在这里。徐照接着解释,后来放凉了一定会很稠,今天要是还没吃,添点水再热,别连着锅底烧。云淮应了一声,说确实剩了些,准备晚上处理,随后反问他是不是打算接管自己的厨房。
“技术交流。”徐照说,“你不是也教我椅子先靠墙?”
云淮笑起来,这次笑意没有立刻收回。徐照被看得耳根有一点热,脚步却没有加快,反倒觉得这条不怎么漂亮的路可以再走远一点。
两个人在便利店前停下,各买一瓶水,坐在窗边休息,外面的人与车流过去,店员将刚到的面包摆进架子,生活像终于肯给今天留出一个不追问结果的收尾。
云淮喝了口水,忽然说,三年前最开始找不到孟行川时,他总觉得自己还能再去一个地方,多打一个电话。
后来每次有了线索,哪怕很薄,也容易把原来的作息全打乱,以为睡着那几小时会错过什么。他知道这样不对,只是有时要到身体先不听使唤,才肯停。
徐照听着,没有立即用早睡来解决。他太清楚明知该停而不停是什么样,只把水瓶拧好,问以后能不能让自己知道那些比较难停的晚上。
“不一定帮得上什么。”他说,“至少可以叫你吃口东西。”
云淮望着他,目光比刚才在路上更安静。徐照说完觉得自己像给出了一个很小的承诺,远不如找回失踪的人那样重要,可这小东西也是自己真能做到的,不必靠一场危险来证明。
“可以。”云淮说。
他们起身时,徐照顺手拿走两只空瓶,扔进回收口。云淮站在门边等,替他避开一辆刚推过来的小货车,随后一道走出去。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暖光仍透出来,落在两人脚边。
便利店外的货车仍停在路边,司机正在核数量,搬到最后少了一箱,对着单子找了好一会儿。徐照和云淮从另一侧绕过,等红灯时并肩站着,已经没有话题必须接下去。
他原先总觉得两个人不讲话,需要找点什么来填,如今听着云淮拧瓶盖的细响,反倒不着急。
云淮从衣袋里取出手机,先看时间,再问他回去还洗不洗衣服。徐照怔了一下,想起出门前确实将床单塞进洗衣机,说洗完还要晾,差点忘了。对方答那早点回,别吃完又拖到困。
他想说这算不算已经开始接管自己家的洗衣机,话到嘴边,自己先笑,云淮也笑了,知道他在拿方才厨房那句话还回来。
车流一断,两人往前走。徐照看见云淮将手机直接收进衣袋,没有重新打开那些旧材料。不是从此就能睡得安稳,明天也还得查,但今天回去以后至少各有一件很小、能够完成的事,一人热剩粥,一人晾床单,说不定做完就能再说一声。
想到这里,他主动告诉云淮,到家后会把洗衣机那份工作完成。对方很认真地应了一声,说自己争取别把粥煮成饭。路灯下徐照低头笑了半天,直到分开,脸上那点笑还没完全收回。
回家之前,徐照收到顾岑的简短更新。旧节点后面还有一份转送记录,需要继续核对,当前材料尚不能确认孟行川的最新位置,但寻找方向已由单一身体失踪,转向核查本人意识是否被持续留在其他身体中的可能。
他把消息转给云淮,等对方回复收到,才按灭手机。
今夜依旧不会凭空出现一个确定的答案。可那盏从旧屋里一直亮到梦中的灯,终于有了可以沿着查下去的线路,而不是只照着他一个人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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