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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旧拳未出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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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竞说完那句话,抬手摸了一下眉骨。
手落上去,皮肤平整,他才想起此刻脸上没有那道旧伤,动作停在半途,随后放下。
徐照见过不少类似的反应,记住的地方在身体上,习惯却跟着意识走,真要借给旁人,连碰一碰熟悉的疤都需要先重新适应。
他先让何竞说明这一回的完整安排。交换从上午十点开始,原定晚间七点前结束,时限本身没有问题。
郭恺是付费使用者,想借何竞的体格参加一次宣传拍摄,约定中写明不进行实战、不接受明显危险动作,也不得临时更换活动地点。何竞此前与他合作过一次,过程基本顺利,这次才答应继续。
临近结束,活动却迟迟不散。郭恺起初说还有几张照片,后来改成最后一段对练,何竞看见对方发来的场地影像,才知道现场有拳台,也有正在进行的直播。原先负责协调的人姓谭,回复总说只是展示,不是真比赛,让他不必自己吓自己。
何竞并不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话。更早一次借出身体后,他主动提前结束,意识回去时正面对一记没有完全收住的拳,靠着多年练出的反应才勉强避开要紧位置,肩部仍牵扯得很疼。
事后协调方称使用者也没想到突然结束,还把责任分一半给他,说双方沟通都不充分。何竞那时急着拿钱治疗,没有继续争,这一回便格外要求结束前要先停下。
他现在想收回身体,只是不知道那具身体正在哪个位置、做什么动作。徐照听完,先将这个顾虑从能不能结束中分出来。
正常交换可以提前终止,但两端需要有安全承接,这也是青禾能提供的帮助;等确认了现场,不必让几张照片一再变成新的等待。
云淮联络原服务方,要求提供当次身体信息与已确认的活动地址。
对方起初以客户隐私为由含糊,何竞本人就在旁边,明确授权青禾核实自己的身体去向,相关资料才转过来。地址与最初安排一致,是一家商业活动场馆,晚间由推广方包场,原先对外介绍的是体能与训练体验。
何竞看着那些精致文字,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说训练体验这几个字如今什么都能装。他原本在拳馆带课,年轻时打过比赛,后来旧伤反复,能做的逐渐变少,收入却不能跟着房租一起减。
租身体这件事最开始找上门时,他觉得荒唐,哪有人换一副肩背就会打拳,后来听说只拍一些非对抗素材,又确实给钱,才试了一次。
何竞给他们看过原先确认的拍摄清单。平常站姿、几组不带对手的简单展示,另有穿训练服拿产品的照片,每一项后面写着数量。
他自己添过一条,不做需要强行支撑右腕的动作,旁边有人回复收到。徐照注意到,后续传回的视频却剪掉了起落动作,只留下站稳以后的两秒,单看片段,确实不容易看出身体承受过什么。
他请何竞保留原文件,没有反复播放刺激当事人。何竞却指着其中一张画面说,地上那只水杯是自己的,用了好几年,盖子有裂口,宋教练一直嫌他不换。
拍摄的人把水杯挪出镜头,给换成合作方的新瓶子,何竞后来去拿,被人当作落在场地的杂物扔进纸箱。
说这件事时,他比讲报酬更生气一点。徐照起初以为杯子有什么特殊来历,后来听他解释,才知道仅仅是容量合适,盖子拧紧不漏,装进训练包也顺手。
那天找回以后他照常带着,没人因此赔什么,也没有一件值得单独立案的大损失,却叫他第一次觉得,照片上的那个人连喝什么水都不再由自己安排。
云淮把清单停在注明限制的那一页,核实是谁收到、在何时回复。何竞一项项回答,最后把屏幕上那几个笑脸表情点开,又关上。
当初他以为笑脸表示答应,如今才发觉自己需要的是后面的实际执行,不是聊天框里看上去很客气的态度。
镜头里的形象比自己带课好卖。何竞没躲着这一点,说自己也心动过,几小时不用讲课,能挣几天的钱,旧伤只要不碰到就似乎还好。
他后来发现,有些使用者真以为肌肉会替自己记得动作,第一次站到拳台上,连距离都没判断准,挨了疼又嫌身体没有宣传中结实。
徐照请他补充具体伤病与当日状态,不只说旧伤两字。何竞沉默了一会儿,把右腕长期不适与肩部受力限制讲全。
他曾在前几次资料里写得较轻,怕对方认为不适合租用,如今再看,才知道那几个被自己省掉的字,会落在完全不知道收力的人手里。
他没有理由要求郭恺自动知道,也没有因此失去制止新增风险的权利。徐照将这两部分分别记下,提醒后续必须向医疗人员说明全部经历,自己不在这里替伤情定论。
何竞点头,脸色比刚进门时更沉,却没有继续用练拳的人都这样敷衍。
等对方回电的几分钟,何竞手机又响过一回,是拳馆的学员问下周课能不能改时间。他看着来电,犹豫着没接,改用文字回复晚点说。
那人紧接着发了张排班截图,标出能来的两段时间,很认真地问,自己上次那套练得怎么样。
何竞按住语音键,半晌又松开。他在郭恺身体里,说出来不是平常那副嗓音,若解释便得从今天为什么不在自己的身体里讲起。
他最终打字,提醒对方不要照网上视频盲目加量,先把上次教的做好。发完,他将手机倒扣在桌上,说本来还想留两个稳定学员,别总靠东一笔西一笔的活。
徐照没有接一句那你就不该租,而是问当前若出现身体不适,课程有没有人暂时代带。何竞起初说不用,过了片刻才想起不能为了下周的课隐瞒今天,报出一个可联系的教练。云淮记下,请他届时按检查结果自行协调,眼下先别急着答应下周一定能上。
桌角摊着那张健壮的照片,何竞自己坐在旁边,夹克袖口空了一截。徐照忽然明白,他怕收回身体的那一刻,不仅因为会疼。
若那双手此后不能再按原来那样示范,照片仍能留着,别人还会夸体格,真正少掉的课与收入,却要由回去的人接着算。
郭恺的电话终于接通。
背景里有音乐与场内扩声,何竞自己的嗓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听着兴奋,语速很快。郭恺说刚热起来,再拍一段就完,何竞让他先停到安全位置,对方应得敷衍,还让人别站在镜头边。
直到云淮明确说明受何竞委托,来处理归还与现场安全,他才把声音放低,问是不是至于。
徐照没有借电话给他上一堂尊重身体的课,只问现在是否清醒,有没有受伤,能否立即停止运动。郭恺答都好,可镜头里很快传来一句抬手让人看看,随后是一阵拍掌。
他那句好与正在做的事明显不一致,云淮便不再只依靠口头保证,通知相关方青禾会到现场,请其安排安全接应位置。
何竞坐在旁边,听见自己的嗓子被拿去应付别人,脸上的神色说不清是愤怒还是难堪。徐照把手机放到他面前,告诉他相关表达由本人作主,何竞便拿起来,用郭恺的声音重复一遍:停止新增使用,配合结束。他说得没有原来那具身体有气势,意思却清楚,电话那头终于安静了几秒。
出发前,青禾同步安排另一端的照看。何竞目前使用的是郭恺身体,既然要让郭恺安全返回,这一端也不能让人因着着急就随意跑动。
他随车前往场地附近的安全接应点,由合适人员陪同,后续身体不适另由医护处理。徐照与云淮进场核实,并与原服务方保持必要联络,时间仍足,不必把每一步做得像被倒计时逼着跳过去。
路上,徐照看见何竞的手指一直在膝上轻轻收放。他问是否有不适,何竞说不完全是,自己过去紧张时会活动手腕,这具身体没有同样的旧伤,动作到那儿却仍想停。说完他笑了一下,问这算不算身体比人记仇。
“算你记得该小心。”徐照答。
何竞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笑,慢慢把手放平。车窗外的店铺向后退,天色由灰转暗,宣传场馆的大灯在一排临时广告后面显出来,亮得让人很难觉得里面会藏着哪项不肯交还的东西。
车停下时,何竞先按约去了附近的接应处。隔着开着的车门,徐照看见他对着手机前置镜头整理了一下领口,又很快将屏幕按灭。
那张瘦一些的脸仍令他不习惯,可接下来要回来的人就认得它,衣领也不该因为自己心里乱着便被随手扯坏。
他向照看的人报了姓名,确认坐的位置,最后问徐照,找到以后能不能先给个消息,不管什么时候能回,至少让自己知道身体在哪里。
徐照答按现场允许的范围及时传来,何竞点头,将手机音量调高,双手放到桌面,没有再跟着他们出去。
从接应处到场馆入口那几十步,徐照始终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云淮回头看了一次,确认同事已经接手,才与他一起继续往前。徐照说以前等别人时,总怕漏听一声叫号,哪怕知道还早,也不敢去远一点的地方。云淮听完,问现在会不会。
“现在知道会叫名字。”徐照说。
这句答得比他预想的直白。云淮看过来,脚步未停,只说会的。徐照将工作牌从外套里翻到外面,姓名端正地朝前,走向正在核验来人的侧门。
门口工作人员已经得到联系,核实身份后让他们从侧入口进。谭经理迎出来,三十多岁,衬衣领子汗湿了一圈,先解释活动临时拖延,绝没有强留客户的意思。
他带两人往里走,经过几块宣传板,上面有人摆出健身与搏击的姿态,配文强调短时体验不一样的自己。
侧门里有一张供演员签到的小桌,保温杯、化妆刷与插线板挤在一起。工作人员找资料时挪开一盒冷掉的盒饭,露出底下几张修订过的流程表,最上面那份已经将原来的静态展示改成互动挑战。
谭经理说这是主持人的说法,没必要按字面较真,徐照却看见后面明确多了对练人员入场的时点。
云淮请他把负责确认这项变化的人找来,自己接过场地图先核出口。那人没立即找到,桌边正在卸妆的年轻人倒插了一句,说下午确实排过,现场喊何老师点头,便往下走了。谭经理想阻止他再说,对方莫名其妙地反问,自己说错什么了吗。
徐照将经过记下,没有在狭窄侧门里争执。他抬眼便能看见场内巨大的何竞照片,名字印在肩膀旁,主持人无论叫何老师还是何哥,最终都像得到了同一个人的答应。
而真正的何竞刚才还坐在另一处,小心计算什么时候返回才不会迎面挨一拳。
他们继续往里时,一个工人推着清洁车过来,车轮轧到卷起的胶带,拖出一截长尾。云淮让他停一下,示意场方将这一小段重新处理,又向谭经理确认哪条通道实际能够通行。
场内的光很亮,平常看不见的灰尘全浮在光柱里,那些用来显得热闹、宽敞的布景,从侧面看去却占了不少地方。
徐照的目光在那几张脸上扫过,继续看现场。主场地中央设了拳台,一侧另搭升降与拍摄设备,地面电缆被压线板收着,通道却堆了几只本不该放在那里的器材箱。
云淮先问整体布置是否与原方案一致,谭经理说只是稍加一点效果,不影响。云淮没有凭这句放心,要求对方安排负责设施的人员说明。
郭恺站在台边,使用的是何竞身体。照片里结实的肩背在灯下更显眼,手上缠了护具,胸口起伏得快。
他听见叫名字,下意识看向四周,仿佛不习惯有人在这么多人面前用郭恺两字指认这副形象。徐照走到能正常交流的位置,自报身份,请他停止动作,先与身体主人完成约定的交接。
郭恺没有立刻反对,反而笑着说自己正准备停。可旁边一名主持人员举起提示牌,台下有人喊再来一下,他的目光便又被拉过去。
那种被看见、被赞叹的兴奋很具体,徐照能理解它为什么让人舍不得,却不愿任由这点舍不得继续替别人承担风险。
“先下来。”云淮说。
郭恺从台阶下到较平的位置,落脚时微微晃了一下。何竞这具身体有力量,但原主人熟悉的重心调整并不随之外借,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凭右腕顶着护栏稳住的。
徐照看到,立即询问是否疼痛,郭恺甩了甩手,说一点小事,练这个的谁不疼。
那句话与何竞先前轻描淡写自己的伤时几乎一样。徐照没有跟着把它归入日常,将情况如实记录,请他不要继续以此发力。
现场教练这时也走过来,坦言刚才几组动作看着不对,已建议降低强度,但推广人员总说只是镜头需要。
教练并不知道里面换了人,得知后脸色立刻变了。他熟悉何竞,知道对方不会那样乱交重心,更不会明明右腕有旧伤还反复去硬撑。
郭恺见一个个理由摆到面前,终于收起那点随口应付的笑,坐到场边椅子上,第一次认真看自己的,不,是何竞的手。
两端安全位置确认后,何竞准备主动结束。郭恺也清醒同意停止,原服务方表示可以按正常方式进行,徐照与云淮分别留意现场状态,等待那一瞬间回归后熟悉的反应。
椅子上的人闭了一下眼,重新睁开,仍是郭恺。
何竞那端同时传来消息,人也还在原处,没有发生预期变化。他又确认了一次自己的结束意愿,结果不变。徐照手里的笔停住,随即报出异常,没有要求双方不断重复到失去配合能力。
时间还远没到十二小时。
正常的一轮并不会因为有人还想多拍几张照片,就自动改变这条边界。徐照看向原服务方联络人员,要求核查是否有未经充分说明的接续介入。对方起初坚持没有,翻过内部页面后,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转头去找谭经理。
谭经理手里的对讲机仍响着,主场催他们回到原位置,下一段已经准备好。
他压低声音答稍等,额上汗比刚才更多,终于承认活动方购买过一项保障安排,目的是避免拍摄中途使用者突然退出造成中断。对接方保证不会改变最终归还,只在必要时维持片刻。
郭恺猛地抬起头,问这是什么意思。
谭经理说已经包含在服务里,他先前也点过确认。郭恺拿手机翻,越翻脸色越难看,原来他以为购买的只是延迟结算与补拍机会,并不知这意味着自己也可能无法按意愿立刻离开。何竞那端同样不知情,两个原先意见不同的人,突然都成了等别人答复的人。
徐照让郭恺留在安全位置,云淮联系后续处置与医疗保障,请场方停止与该身体有关的全部展示。周围灯仍亮着,观众还在等,几名工作人员试图把这看作可以在后台解决的小插曲,郭恺却已经把护具摘了一半,手指抖得明显。
徐照蹲到他能平视的位置,没有说现在知道怕了。他知道恐惧一旦上来,人最先做的常是再抓住一点看似能控制的东西,硬试、乱动、要求立刻证明。郭恺望着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问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先保证两端身体安全,正在核查接续。”徐照答,“你现在需要把不舒服的地方如实告诉我们。”
郭恺慢慢松开那半截护具,露出右腕已经泛红的一圈。
台上的音乐还在播放,热闹得有些不合时宜。徐照抬头看云淮,对方已将场内需要暂停的范围说明清楚,目光越过纷乱的灯影落过来,准确地接住了他那一下确认。
这场展示终于停了。
可是谁在不知不觉间接走了结束的那一步,还藏在一通尚未接通的电话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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