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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旧债从头须 ...

  •   徐照正式讲起那段经历时,先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纸上。

      旁边空着原来填写编号的位置,他看了片刻,没有把L-0417填进去。顾岑坐在对面,罗敏在靠门的一侧,云淮则留在他右手边。录音经过同意开始,窗外的装修声暂时停了,房间安静得能听见纸张被压平的响动。

      “十九岁进去,二十岁离开。”他说,“他们叫那个岗位中转。我做过,也领过这部分的钱。”

      这句话说出来,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顾岑将时间记下,请他从第一份能核实的约定说起,徐照便把手机里的付款记录打开,翻到那笔第一次令自己觉得终于能喘口气的金额。

      母亲住院的费用还差一截,他刚结束一份结款很慢的临工,介绍人说有个坐着也能做的活,只要能力稳定,不需要搬东西。

      第一次见面在南榆路前厅。桌上有玻璃糖罐,里面是便宜的水果糖,接待的人让他挑一颗,边填表边问最长能维持多久。

      徐照答十二小时,不能再长,对方没有嫌短,反倒说足够,不会让人接满,通常几个小时就有下一班。他问中途想结束怎么办,接待人说当然可以,一切按双方的意思来。

      那时这些话并不全是假。

      第一回,他与一名已经处于他人身体里的使用者交换,让对方暂时转入自己的身体,在外侧等候原来的关系处理。

      徐照留在那具需要有人保持清醒、配合沟通的身体里,听从现场指引,报出感受。新一层结束后,对方回到先前那具身体,原有交换再由相应人员处理。他只维持自己这一对,没有读到别人的记忆,也没有因为进了一具陌生身体便获得额外本事。

      那时他去医院交费,总要先找一处人少的地方看余额。钱存够了才去窗口,免得站到跟前再说等一等,后面抱着材料的人已经排了长队。

      他记得那天窗口的打印机卡纸,工作人员掀盖重新装,露出手腕上一截褪色的绳结。他竟有耐心等,不再盯着最后那几位数字,生怕有什么扣款先跳出来。

      缴费单递到手里,他沿着折痕叠了两次,装进贴身的口袋,去病房之前又到卫生间洗脸。母亲问他最近做什么,他说帮人值班,坐着就行,不太累。

      她拿这句话当了真,让他到床边吃一个别人探病送来的苹果。他不肯,她就用水果刀慢慢削,削出的皮厚,果肉剩得不大,递到他手上还说今天这个甜。

      他当时吃得很快,连果核旁边也啃干净了。后来很久,只要想起第一次的报酬,他先记起来的都是这只苹果。

      别人问他怎么相信这种轻松就能挣钱的事,他总想解释,那一天确实有人按时还给了他身体,也确实有一张单子让医院继续往下安排。危险并没有跟第一笔钱一起摆在桌面,供他从容挑选。

      可徐照讲完这段,仍将后面几笔记在另一页上。后来知道得多了,还留下过,这一项不会因为第一回的急迫而变成同一回事。

      事情结束得很正常。钱当天到账,身体没有新伤,介绍人还给他叫了份饭。徐照回到家,将母亲下一项费用补上,躺在床上反复看付款成功,第二天便答应了下一班。

      如果第一次就将门锁死,他不会再去。可后来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只比前一回多一点:先是到点的人来晚,说再等半小时;再是另一边仍没准备好,若立刻结束,前面的安排会乱;又有人递来补贴,告诉他等的这些都算工时。他原本照钟看十二小时的边界,后来越来越常看手机,算离下一笔钱到账还差多久。

      “我自己的能力没有变。”徐照说,“有些时候他们让别的人接管维护,我以为等我这一层结束,就算这一班完了。至于最早进那具身体的人是不是已经拿回自己的身体,我并不是每回都亲眼确认。”

      顾岑问他是否知道外部接续可能压过正常结束。徐照停了停,承认后来知道。他见过结束尝试失败,见过有人明明喊着要回去,却被劝再等一阵。

      当时他问负责人,对方说合同允许调整,是客户自己同意过,只是人在疲惫时容易忘。徐照没有每次都相信,也没有每次都继续问。

      说到这里,他把手从桌下拿上来,平放在纸边。

      罗敏没有替他找理由,顾岑也没有立刻追问一句你怎么能这样。几秒钟的安静留给他自己,徐照听见楼外有人启动电钻,隔着墙,很远,仍能辨认出那个由低到高的尖声。他等声音过去,继续说下去。

      后来他知道有的单子会把几层交接串起来。一个人的身体被当作临时落脚处,用过,再交到别的环节;记录里最容易被看见的是费用和完成率,谁仍在里面等待,往往被缩成一个位置。

      徐照也曾按照位置回应,以为自己只负责让这一段不出问题。有人报错名字时,他先想到的是这张表怎么填,隔很久才想到,对方也许不是说错,而是在告诉他自己是谁。

      这不是突然从别人嘴里听见的罪名,是他现在回头能看清的事。他把能记得的几次分别列出来,没有借一句年纪小便将它们合并成模糊的被骗。

      第一回真正想离开,是因为左踝受伤。那次他并不在自己的身体里做重活,自己的身体被另一名使用者占着,对方离开了原本约定的范围,回来时脚肿起一圈。

      最初只说扭了一下,徐照换回去,才发现落地就疼。他提出去医院,负责人答应,却又说下一班人还没到,先安排完再送。

      他当时居然坐着等了一阵。

      那会儿他坐在塑料椅上,鞋带已经解开,鞋舌拉到最外面,脚踝仍一阵阵发胀。进来的人先问排班,问完才低头看,说这样怎么穿鞋。

      徐照以为终于有人愿意送他,刚扶着椅背站起来,对方却去杂物柜找出一双拖鞋,让他将就。

      那拖鞋很大,底磨得滑。他一只脚穿着自己的鞋,另一只套着它,挪到门口时听见里面叫编号,第一反应还是回头。

      有人问备用钥匙放哪儿,他指了桌角,对方接着要他递出来,好像受伤只改变了他的鞋,并不妨碍顺手帮个忙。

      徐照现在想起来,最难解释的就是自己真的去拿了。并不是谁突然用凶狠的方式制服他,更多时候是一件小事压着下一件,他每次都觉得做完眼前这个就能走。等到门重新关上,疼已从鞋帮一直涨到小腿,他才发现去医院这件事始终没有进入别人的安排。

      他说到拖鞋时,顾岑问是否还留着当次就诊材料。徐照将早已找出的复印件递过去,云淮把遮住日期的回形针移开。纸张翻过去,他垂眼活动了一下左脚,鞋里是合适的鞋垫,脚边也没有需要替谁递出去的钥匙。

      等到自己意识到这种等不会有准时的尽头,才打电话找车。后来治疗与复查确实做了,后续休养却被他自己压短:少去一天,钱少一笔,几张排班表一推过来,他总能算出继续做的理由。

      也有人说坐着又不累,不至于妨碍脚,他明知身体不是只在那张椅子上用,还是留下了。

      云淮在旁边很久没有动。徐照不敢一直看他的脸,却能看见右手边那只杯子,杯底被转了一个角,水纹晃一下,又平下来。他知道对方听见了,便没有再替那段不肯休息的日子补一句反正后来也能走。

      离开的过程并不像自己以前说得那样干脆。

      他先提出停止接单,对方表示可以,但前面几项补贴与报酬要等结算。那笔钱里有他已完成的夜班,也有迟迟没退的押金,他不愿意白白丢掉,于是答应把最后一轮交接做完。

      最后一轮之前又来一轮临时协助,说原本的人出了情况,只有他熟悉流程,帮这一下就一起算清。

      徐照抬起头,很清楚地说,那次他本可以拒绝。他没有被人按着手,也没有在失去意识时被偷偷施术,他是在知道这里已经有很多问题以后,仍被那些没到手的钱与“最后一次”说服,自己同意了。

      那一轮里,有个中年男人一直要求见原来的身体。男人穿着工装,身体外观与登记页上的名字对应得上,可他说那并不是自己的名字。

      他来这里本来有工作,后来为了协助一个受困的人参与交换,最初答应的事情早已结束,现在想退出,却被告知另一端无法立刻配合。

      徐照与他接触前,听完了自己的这一层会怎样处理。男人不愿意再进第三具身体,问能否从别的途径结束,现场的人拿出几项理由,最后说这只是先移出危险位置,之后就能正常解决。

      徐照也相信先把眼前的不适缓过去会好一些,说明自己的身体能提供一个较稳定的位置,得到明确同意以后才交换。

      “我当时以为在帮他。”徐照说,“但我没有弄清最早那一层为什么一直不结束。”

      进入那具工装男人的身体后,他发现自己能做的只有等。肩背疲惫,手指有长时间紧握后留下的麻,坐着并不舒服,想站起来又被叫停,说移动会影响当前安排。

      自己的身体在外面,那个男人借着他的嗓音要求把最初的约定拿出来,说话很有条理,不是单纯发脾气。过了一阵,声音就听不见了。

      徐照问人去了哪里,值守的人答去休息。他提出结束自己这一层,第一次没有成功。那种熟悉的意愿明明发出去了,人却仍坐在原处,墙上的灯亮得刺眼,走廊没有谁因此慌张,只告诉他外部已接上,等安排好就放回。

      这便是后来嘉汇电梯里那次结束失败时,他很快明白的不对劲。

      他不是从来没遇到过。

      他记得那段等待里,工装外套有一颗扣子硌着腹部。他挪了两次,终于发现不是姿势问题,而是口袋里装着一小截硬东西,像常见的记号笔笔帽。

      他没有擅自把陌生人的口袋掏空,只把外套下摆扯平,靠着椅背数墙上钟表的跳动。

      隔壁有人拆一次性筷子,啪的一声,随即是塑料袋响。值守的人探头问他吃不吃饭,他说先让我结束,得到的答复却是饭凉了还得热。

      那人显然不觉得自己在回避什么,又问要不要辣椒。徐照后来常想,自己当时至少该再问一次外面是谁,应该多记住哪句姓名,但留在耳朵里最清楚的,偏偏是那个与人有没有回去毫不相干的问题。

      他将这些说给顾岑,说明没有因此多认出一个人。对方没有嫌琐碎,让他按记得的程度讲。

      他这才把手从杯壁上放开,补充说自己当时没有吃,只喝了几口水,后来口渴得厉害,回去经过便利店,买下一瓶最便宜的大瓶装水。消费时间还在记录中,能够拿来核对他至少何时已离开原址。

      那一夜到底经过几次调整,徐照现在不能完整确认。原始材料中有几段时间,能与自己的付款、通话和后来回到身体的记录对上,其他只能交给进一步核查。

      他不准备把昨晚梦见的敲门声或多年前某次咳嗽硬塞进去,作为听起来更完整的故事。

      他最终回到自己的身体,看见手机、钥匙和准备离开的黑袋都在,第一反应是拿东西走。负责人递来结算材料,说相关的人已全部完成交接,后面与他无关。

      他问过那位工装男人是否回去了,对方说已经回去,不需要再见面确认,客户有自己的隐私。

      徐照接受了这个回答。

      “我最怕他们说还有一项没做完。”他望着纸上的日期,慢慢说,“所以听见不用我管,松了口气。钱到了,我就走了。”

      这一回,房间安静得更久。没有人叫他别往自己身上揽,也没有人把那句走了当作故事已经结束。

      顾岑请他具体说明见过的身体外貌与能核实的交接对象,徐照按范围提供,强调自己没听见那人完整姓名,不能只因为工作性质或说话方式相近,便断言是孟行川。

      云淮终于开口,问他当时有没有看到其他可以确认日期的东西,语气比平时低,却稳。徐照回忆片刻,提到前一天有人检修过后侧通道,门边还有没清完的细灰,自己离开时曾踩到一小颗新掉下的墙皮。他把这个细节作为可能帮助核对先后的信息,不当作能直接认人的证据。

      顾岑记下,正式说明继续进行了近一个小时。中间停过两次,徐照喝水,走到窗边活动左脚,又回到原位。

      他发现最难的一段说完以后,接下来的精确反而使人能站稳:哪张纸是自己签的,哪笔钱自己收到,哪句话是亲耳听见,哪一项只是后来别人告诉自己。将这些拆开,既不能使过去变轻,也不会任由它在记忆里长成无所不包的一团黑。

      结束时已过午饭时间。罗敏先让他休息,说后续配合按顾岑的安排进行,公司会据新的信息继续复核工作范围,今天不再出现场。

      徐照听见不再出现场,心里本能地一缩,随即点头。他没有马上保证自己现在非常能干,也没向云淮询问是不是因此不愿再搭档。

      顾岑收材料时,说明目前没有依据仅凭这段经历确认那名工装身体中的意识身份,仍需核对原始链路。徐照答明白,望向云淮,对方也点头,没有让自己的寻找越过眼下能证明的部分。

      他们一起走出房间,陈屿已将午饭放在保温箱里,另留了两副干净筷子。

      徐照坐下才发觉手有点抖,揭盒盖时没掀开,试第二次,云淮已经接过去,把边缘松好再递回来。动作平常得很,徐照却低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云淮没有催他看自己,也没急着让这一顿饭承担安慰的功能。两个人慢慢吃,窗外装修又开始了,钻头转一阵停一阵,楼下买烧饼的人在喊老板多放一点芝麻,生活的声音重新一层层盖回来。

      徐照吃到一半,忽然问云淮有没有想问、却因顾岑在场而没问的话。云淮放下筷子,坦白说有,但现在不急。他需要整理刚听到的东西,也需要等那些记录,不想把一时生出的猜测拿来当问题压给徐照。

      “如果以后我难受,我会告诉你因为什么。”他说,“你也别看我少说两句话,就替我把所有意思都判完。”

      徐照喉咙发紧,半晌才答好。他知道这已是对方能给得很认真的东西,不是早早宣布一切都不要紧,而是不让他独自猜测自己何时会被推开。

      下午罗敏让他们各自回去休息,云淮提出送徐照。到了楼下,徐照拿着钥匙,明明只需道谢下车,却迟迟没动。

      他望着那道熟悉的楼门,想到家里的小夜灯与桌角那几份旧文件,终于低声说自己今天不太想一个人待着。

      说出口以后,他的耳后先热起来,像承认了某种比过去还难讲的脆弱。

      云淮没有故意问清要待多久、以什么身份,只说可以去自己那里,空间大一点,累了能躺。他点头,重新系好刚解开的安全带,车又缓缓驶离。

      云淮家午后很安静。进门先放水,拉好客厅窗帘,留一半光,随后将薄毯搭到沙发扶手。徐照坐下,熟悉的拖鞋比上次更顺脚,他看见那盆叶尖焦了的植物已经换到不晒直光的位置,心里忽然有一点轻微的酸甜:有些他们说过的小事,确实有人记着做了。

      云淮给他端来温水,问想睡还是坐会儿。徐照说坐会儿,话刚说完,疲惫便从眼角沉下去。他抱着杯子发了一阵呆,终于把杯子放稳,靠到沙发一侧。云淮在另一边看资料,不开声音,翻页也放轻,徐照听见那点持续而平稳的动静,不知不觉闭上了眼。

      他没睡得很沉,中间醒过一次,看见云淮仍在。夕阳从窗帘下面挪出一条亮,照在对方指节上,新缝的按扣正好压着袖口,像早就该在那儿。徐照望着,想说谢谢,嗓子却没发出声音,只把原本攥紧的手慢慢松开,放在毯子外面。

      过了一会儿,有只手轻轻覆上来。

      没有交换的意愿,便不会发生交换。那点接触只让他知道有人坐在附近,等他这一次不必咬着牙保持清醒,也仍能在醒来时回到同一个下午。

      徐照没有睁眼去确认,只把手指往掌心里收了一点,轻轻握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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