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旧门重认来 ...
-
徐照到公司时,云淮已经把桌面腾出来了。
没有铺满一整桌复印件,只有按年份分好的几个薄夹,旁边放着空白纸和水。两张椅子并排,灯从左前方落下,不会让人低头时遮住正在看的字。
徐照将自己的旧文件放进去,忽然觉得这个位置安排得很好,他不必面对着云淮坐成一场审问,也不用隔着杂乱的资料不断伸手去找那一页。
他们先从能够确定的日期开始。第一次领到L-0417的登记、给母亲交费、身体复查、提出离开,以及最后收回押金,几项被依次放开,原先挤在一起的日子渐渐有了缝。
徐照说话并不总顺,有时讲到一个地方停住,隔一会儿才补上被省掉的人或动作。云淮只在需要分清先后的地方问,不拿没想起来的细节逼他填满。
整理到第三张,徐照发现自己把一次交接和一次休息算成了同一天。两件事都发生在同一间屋子,他记得同样的灯、同样的水杯,便以为中间没有隔多久。如今对上两笔付款,才看见那之间实际过去了六天。
徐照原先习惯按挣钱的多少记日子。补贴高的那晚通常很难熬,结账爽快的那回便显得短,至于周几、是否下雨,反倒得靠转账旁边的备注去找。
现在他将银行卡流水往下翻,翻出一笔很小的超市消费,二十多块,买过什么已全无印象。再往后,却是母亲当时发来的照片:窗台晒着一排橘子皮,有一块被风卷进花盆,她问他还能不能拿来泡水。
照片底下是他回的两个字,能的。
他看着那条过分简短的答复,终于想起自己当时正在等换班的人,手机电量只剩一点,连多点开一张图都舍不得。
母亲又问几点下班,他报了个自己也没把握的时间,此后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回消息。那句早就到了还留在屏幕上,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云淮没有看他停住的私人聊天,只问这一天要不要另作标记。徐照说要,自己提笔写下“曾向家里报过到家,实际时间未核”,写完才把手机放低。
字面很平静,他也没有忽然因此崩溃,只是从前一个顺手发出去的笑脸,被夹在两张工作记录中间,显得有些刺眼。
他伸手去够最远的一页,纸边没拿住,先把水杯碰得晃了一下。云淮压住杯底,顺势将整叠资料挪近。他们都没说小心,桌子实在不算大,只要有人肯先腾开自己的那半边,就不必让另一个人一直探着身。
六天里他做过什么,自己还记得一些,却不能立刻把每一项摆到正确位置。他将问号留在纸上,靠回椅背,揉了揉有点发酸的眼角。云淮趁这时给两人添水,问要不要停十分钟。徐照点头,没有再说趁现在还能想就一次讲完。
窗外有送货员把箱子搬到楼下,喊陈屿下来签收。陈屿一边应一边找笔,路过时见他们停了,便问中午想不想吃馄饨,新开那家单点配送费贵,拼一起正好。徐照报了口味,又替云淮加一句不必放甜口的小菜,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陈屿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半圈,没多问,举着手机下楼。云淮低头喝水,杯沿挡住了嘴角,徐照却看见他眼睛里有点笑,便装作要整理纸张,把手头那几张已经摆齐的又对了一遍。
顾岑随后带来新的核验情况。孟行川那份入场记录的原始来源已找到,不是近期生成的扫描件,登记日期在三年前,正好落在徐照离开培训点前后。
它记录的是设备与结构安全检查,不能证明他此后参与了哪一项交换,却能确认他当时确实因工作与那个地方发生过联系。
云淮听完,先问旧单位是否能补出派工经过。顾岑说已经联系,不是每项资料都保存齐全,需要结合其他记录继续看。他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只将新增事实写到相应日期旁。徐照看着他落笔,才发现他握笔比平时紧,食指上那一点白很久没退。
南榆路原址现在已经换了用途。顾岑通过现使用方安排了一次现场核对,主要确认旧布局与几个维修点的位置,云淮能提供专业意见,徐照则辨认自己确实经过的区域。不是进去重演往事,也不需要他为了证明记得清楚而独自站在某个房间里。
徐照考虑过后同意,先与罗敏说明下午安排,带上必要记录。他不想把所有与过去有关的门都留给别人去开,也知道这不意味着自己必须一个人走在最前面。
出发前,云淮将他早上放在椅背上的外套递来,指了一下口袋,说里面的糖别忘了,刚才馄饨没吃完。
徐照低头摸到那颗原本备在包里的糖,答了声知道。这次他真的剥开吃了,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等走到车边,胃里那点因为紧张而生的空才轻一点。
南榆路比记忆里窄。
两侧旧店铺换了新的灯箱,原先卖早餐的窗户封成一整面广告,路边多了护栏,几辆电动车见缝停着。徐照坐在车里看了一路,真正到门前时,反倒没能一眼认出入口。
原来的灰门被漆成浅色,上方挂着婚庆物料仓库的牌子,门内堆着尚未拆封的花架,粉白的人造花把一角旧墙挡得严实。
车停稳以后,徐照没有立刻下去。他先将裤脚往下理平,再看了一次手机上的地址,明知不可能找错,仍把门牌的每一位数字认过一遍。
云淮已经解了安全带,见他还坐着,便将刚推开的车门带回来一些,没让街边进货的三轮车催着他们行动。
“我可能会认错几处。”徐照说。
“认出来的记下来,认不出来的也记下来。”
云淮说完,取出车里备用的口罩。包装只撕开一道口,递来时让徐照自己拿,剩下那只才挂到耳后。
徐照被他这一下提醒,终于闻见前面装修店飘出的木屑味。到这里之前他始终觉得旧楼应该有另一种气味,消毒水、剩饭、熬夜人的衣服,如今隔着半条路先闻到的却是新锯开的板材。
他把口罩戴好,推门出去。鞋底踩在地上的声音很实在,身后的车也没有开走。
负责人提前等着,客气地让开通道,说明哪几处仍在使用,哪边刚挪过货。他不知道以前具体做过什么,只按现有情况配合,带几人穿过走廊时还抱怨这里总漏风,冬天花架塑料包装响个不停。
徐照听见那阵熟悉又不同的窸窣声,脚步慢了一下。
以前并没有这些花,也没有透明薄膜从架上垂下来,声音却从近似的位置传过来。他站定,先看当下能走的路,再把记忆中的门与图纸逐个对上。某一处已经砌墙,另一处开了新口,若凭熟悉直接往前,很容易以为自己记错了全部。
云淮在旁边核承重与结构,没有让他跨过尚未确认的堆物区。负责人挪开两个轻架,露出后面一条窄缝,墙面能看见旧门框留下的轮廓。
徐照伸手指了位置,确认那曾是他们来回交材料的地方,真正供人长时间待着的屋子在更里面。
负责人听到这里,想起后面还留着几块拆下的旧标牌,问是不是有用。他让工人将纸箱搬到亮处,箱里最上面压着促销用的彩带,下面才是黄了边的塑料板。
徐照没有自己翻,由顾岑确认后逐一查看。有块写着休息区,右下角缺了一点,与他记得的差不多,但这种东西到处能做,他只说像,没有往确定那一栏里放。
最底下夹着一张旧值日表,年份不全,名字也多半被污迹盖住。负责人说当初接手时嫌墙面花,全撕下来堆在角落,准备哪天一起清,却总有别的事插进来。顾岑请他先保留,由负责取证的同事登记。工人于是把箱子移到柜顶,郑重得像刚搬上去一盆怕碰的花。
徐照站在旁边,忽然想起自己也擦过那条走廊。夜里轮不到休息,值守的人让他顺便把水拖干,免得别人摔。
他手里拿着拖把,脚下却是一双陌生的大鞋,拖了一段就得停下来确认是否挤到了脚趾。当时他还笑过,说这工钱究竟算谁的,那人头也不抬,答工资单只认号。
现在那条走廊铺着婚庆用的红毯边料,工人踩出两个灰脚印,懊恼地往鞋底看。负责人摆手让他先忙,等客人走了再清。徐照的目光在拖把桶上停了一下,移开了。他把当年做过杂务的情况补充给顾岑,没有替记不起的那具身体填上名字。
再往里,地砖换过,顶上的灯也不是当年那盏。房间现在装着庆典用的音箱,墙边靠几块大字牌,金色的百年好合被翻过来,露出灰色背板。徐照站在门口,看见墙角一块没完全抹平的旧修补痕,忽然知道自己从前那张床摆在哪儿了。
不是靠着最亮的窗,而是在门后一点。人躺下能听见外面走动,抬头却看不见谁经过。
若想问下一轮什么时候完,就得坐起来,挪到门边,而每一次这么挪,都让值守的人觉得他又着急了。
徐照没有进去坐。他把位置告诉顾岑,说明这是对布局的回忆,不足以单独确定具体交接日期。顾岑记下,继续核其他点。
云淮站在门外一侧,既没有替他挡住整个房间,也没有把他独自留在正中,让所有人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另一面墙上有段旧管线,云淮看过后,请负责人提供现在能找到的改造记录。那份孟行川工作单提过这里的检修通道,不应被固定物封闭,旧照片里也能看到对应标记。
如今遮挡虽已换过几回,墙上的孔位仍能帮助对照。事情一点点具体起来,不再只是一个名字出现在一份来源不明的材料中。
徐照看着那段管线,脑中忽然浮出一只手。
那个人蹲在地上量尺寸,手背有灰,卷尺收回去时啪地一响。他当时只看见对方穿着工作的外套,听人叫过一句老师,没认真记住脸。屋里另一个年轻人催他坐回去,他却先问检修时这扇门能不能一直开着,来人抬头,说有活人就别把门封死,声音并不重,后面的人却终于没有继续拧那两颗新装的螺钉。
徐照把想起的经过慢慢说出来,没有直接叫出孟行川的名字。他不知道那个身体里当时是谁,更不知道记住的一句话能否和这张工作单完全对应。
云淮听完,目光在墙边停了很久,最后仍让顾岑按可核实的线索处理,不让一句像是他会说的话承担辨认一个人的分量。
徐照胸口有点闷,提出先出去透气。顾岑让同事继续与负责人核图,云淮跟着他走到楼梯间,两人在有窗的位置停下。
窗没开大,冷风沿缝吹进来,把灰味冲淡,徐照靠着墙缓了一会儿,才发现右手一直握着笔,掌心压出一道深印。
云淮伸手,没有直接掰他指头,只把自己的手掌摊开。徐照看见,慢慢松手,把笔交过去。那只手在接住以后也没有马上撤开,他便顺势抓了一下对方手指,力度不重,却停了比递东西更久的一瞬。
笔身夹在两人手间,有些硌,徐照松了点力,云淮便换了一只手拿它。
这个细小的调整让他的手指反而落得更实,温度顺着掌心贴过来,他能辨出对方食指侧面薄薄的茧。楼道里有油漆与灰尘的味道,窗外一辆货车倒车,提示声重复响着,谁都没有为他们停下。
徐照也不指望这里能忽然变成别的地方。他想起里面那些关过的门,掌心仍有一点汗,却已经能分清自己现在握着谁。
松手时,他抬眼,轻声说好一些了,云淮点头,将笔盖扣好递回来,另一只手留在栏杆附近,等他站稳才收。
那支笔后来继续用来标位置,徐照写字时觉得笔杆似乎比刚才暖。他知道大概只是自己手里不再那样冷,没有将这点错觉告诉任何人,却把袖口往上理了一点,不再靠衣服遮住发抖的指尖。
两个人都没说话。
楼下搬货的人喊借过,一只裹着布的圆形背景架被抬上来。徐照侧身让开,看着那圈用来装喜庆场面的东西经过旧楼梯,忽然觉得许多地方不会替曾待过的人一直保持原样。
自己还记得哪扇门不开,别人已经在里面存着下周要用的鲜亮字牌,这不说明过去不曾发生,只是不能再等房子替人作全部证明。
再进去时,他已经能平稳说清剩下几处位置。现场核对按原定范围结束,负责人送到门口,让他们以后有需要再提前联系,自己会尽量把通道腾出来。徐照谢过,走到外面才发现太阳已经从楼后移开,街面只剩一层凉凉的亮。
回程云淮没开广播。徐照靠着车窗,闭眼休息了一阵,等睁开,车已停在一家安静的小店外。云淮问是先回公司,还是吃点热的再走,他想了想,选后者。
中午那半碗没吃完的馄饨到现在终于显出缺口,人一放松,饿与疲惫便一起挤上来。
店里没有客人,老板正在择葱,看见他们便放下盆。徐照点完面,把手放在桌上,发现掌心那道笔印仍浅浅留着。云淮倒水,杯子落在他手旁,热气缓缓升上来,隔开了他与窗外的旧街道。
老板娘把装蒜的小碟推过来,徐照道谢,挑了一瓣,又放回去。他平时吃面并不忌这个,今天却没什么耐心跟蒜皮较劲,捏了半天,指腹只沾上一片薄薄的白膜。云淮从筷筒旁抽张纸铺好,把那瓣蒜搁到上面,问他还要不要。
“要。不过它可能不太愿意。”
云淮低头笑了一下,捏开根部,将剥净的蒜推回碟子。徐照看见他手背上也有一层现场沾来的浅灰,忽然伸手,把湿巾递过去。对方洗过手,腕侧仍漏了一道,他用自己的手指比了比位置,云淮照着擦掉,又将纸巾展开检查了一眼,神情认真得让徐照终于有了些胃口。
店里电视正放午间重播,声音很低,面锅的盖子不时被蒸汽顶起来,碰出轻响。隔壁桌有人吃完忘拿帽子,老板追出去喊了两声,那人折返时又替同行的人带了瓶水。
徐照低头拆筷套,纸上印着生意兴隆四个红字,他用指甲沿封口划开,没有像往常那样扯成一团。那段旧街没有一路跟进来,他可以在这里先吃完一顿饭,再决定下一句怎么说。
“我以前总想,离开就是没关系了。”徐照说。
云淮抬头,等他说下去。
“现在觉得,关系得一项项说清。哪些是别人做的,哪些是我做的,哪一个人后来究竟去了哪里。不能因为我已经走出来,就当后面的人也都到了。”
话说到这里,徐照自己停了一会儿。他的确怕,怕接下来拿到的某份材料会让人看见自己当年比现在更不体面的选择,也怕云淮等了三年的那个人,恰在自己想要结清的那一段里没有走出去。
但这些怕不能再替他决定留下什么不说,正如前几天不能替程野决定继续坐在陆家的桌边。
云淮没有急着宽慰,等老板把面放下,才说他愿意一起把事情查清,但自己也可能有暂时难以消化的时候。若真的如此,他会说明,不拿沉默让徐照猜。徐照听完,心口反而定下来一点,比一句无论怎样都不介意更能让他继续吃眼前这碗面。
回公司以后,他约好第二天正式说明。顾岑确认出席,罗敏安排安静房间,必要时有熟悉异常交换的人协助理解技术部分。
徐照把明天要交的材料按顺序收好,最后一页压在掌心,迟迟没合上。
云淮等他关电脑时,他忽然开口,说自己最后离开培训点那一次,曾与一个已经处在别人身体里的人做过交换。
按正常逻辑,新的一层结束以后,对方仍要回到先前的身体,旧的一层则另行处理。当时有人告诉他全部已完成,他见到自己的东西、自己的结算单,也确实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便没有继续追问另外几个人分别在哪里。
他抬头看向云淮,声音很低,却说得完整。
“我明天要讲的,是那一次。”
桌上那份工作单仍露着孟行川的名字。云淮看了一眼,没有替两者画上等号,只把徐照装好的文件夹接过来,跟其他需要保管的材料放在一起。
“好。”他说,“我会在。”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