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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半纸旧约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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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嘉言把那件大衣送来时,穿的是自己平时修东西的旧外套。
袖口洗过,仍留一点浅色印记,他把纸袋放到桌边,先问程野是否愿意见面。徐照没有代答,让他按程野留下的联络方式自己问。
陆嘉言于是拿出手机,发完消息后坐在会客室等,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终于没有再用追加一笔钱的办法替等待提速。
他今天来不只是归还衣物。家宴之后,他与父母谈过,叶家的事也已由本人说明,没能谈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结果,但至少不再有人等着程野替他答。
他重新翻了此前几次代班的材料,发现其中一项不是自己原先以为的普通服务评价,而是与另一套交接保障有关的确认。付款时,他只留意金额,连附件都没打开过。
徐照接过复制件,先看签署人。陆嘉言有一处本人确认,程野也曾在自己的身体里勾过接受费用规则,后面却又多出一段文字,允许平台依据历史安排协调中间交接人员。
那段并不能凭空让任何人失去拒绝的权利,仍被服务方拿来解释几项莫名其妙的费用。陆嘉言最初嫌金额不大,没追,等程野要求清算既往服务,这项才重新浮上来。
陆嘉言还带来一张自己此前没留意的服务宣传截图。画面只露出半截餐桌和一只穿着深色袖子的手,人物面部处理过,看起来像随便拍到的一顿饭。
徐照最初也没认出来,直到陆嘉言指向盘子边缘,说这是家里母亲常用的那套餐具,缺了一小角,一直没舍得换。
照片拍摄时,使用身体的是程野。服务方最初说留作完成参考,后来却将它配进了新的宣传材料,讲客户可以怎样借来一段轻松的团聚。
陆嘉言看到时先觉得好笑,想自己花钱是为了不用回去,对方却拿这张桌子说明回去有多幸福。笑过以后,他才想到程野当时是否知道这张图会被用在哪里,也想到母亲看到它会怎样。
截图不能单独说明所有授权情况,徐照请他将原先说明与后来的实际使用一并保存,具体问题再按适当渠道处理。
可那半截餐桌确实使一份原本很抽象的附加服务落到了眼前:看起来只是一张照片,桌边的人各自以为自己正在经历的却全不相同,而做宣传的人不需要解释这些不同,只挑最适合的一句配上去。
陆嘉言把照片关掉,再看手边那段保障说明,神色已经没有最初拿来问一问的随意。他承认此前只要能让母亲高兴、自己也省事,就没想再问。他不是没能力弄清楚,只是这件事在很长时间里恰好符合自己的方便。
云淮指向费用页角上的来源标识,问原件由谁发来。陆嘉言提供了联络记录,前台店铺与家宴当日的交换机构并非同一家,后者只承接明确时段的实施与核验,前者则负责接单、找人和那些他一直没细看的附加项目。
两层之间有真实业务,也有来历不明的旧材料,不能因为最后一次正常结束便认为以前每一页都同样清楚。
徐照看见L开头的历史类别,心里一紧,继续往下却不是自己的号。他没有将每个相似字母都认成某种针对,只把材料按来源整理,交由顾岑核查。真正值得留意的是这些本来八竿子打不着的服务,背后用了相近的模板,而模板里不断出现实际当事人未曾见过的第三方。
程野半小时后赶来,身上穿着会场工作人员的马甲,肩头沾一点白色泡沫屑。
他下午还有活,坐下先说只能留四十分钟,声音比上次进门稳。陆嘉言将衣服推过去,说母亲请他带来,先前送东西时没有把归属说清,如今由程野自己决定是否接受,不以再去吃饭为条件。
程野摸到纸袋的提手,没有打开。他问起那只表,陆嘉言说留在家里,该向叶家退回或说明的都由自己处理,不再混到程野的报酬里。
程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大衣也推回去,说这件暂时不要,自己穿着不合适,若再改尺寸,又像得为它找个一直留下的理由。
陆嘉言脸上有点难堪,却没劝。这件大衣在两人中间隔过一次身体、几顿饭,价格已经不是唯一让人不好处理的地方。
徐照坐在一旁记下他们实际达成的安排,没为程野的选择添上一层终于清醒的评语。喜欢一件好衣服与不愿再接那份工作,本来就可以同时发生。
谈回旧确认单,程野认得签署的那一天。当时他刚结束第二次代班,服务方让他确认费用已收到,说附件都是常规说明,省得以后每次重复。
他确实收到了钱,也确实没有一页页看完,如今翻到中间交接那部分,脸色变了,问是不是自己答应过什么就再也不能反悔。
徐照把当前事实讲清:他的身体已经回来,未发现现有交换受那份纸控制;纸上怎么写,不会凭空替陌生人创造一项他没有同意过的交换。
他需要做的是保留原始材料,说明自己当时看过什么、理解到哪里,不继续替新补的说法签字。这番话不是让他从此不必负责,恰恰是让真正做过的部分与别人后来塞进去的部分分得开。
程野听完,低头把文件翻到第一页,重新读了一遍。这一次没人催他,他看得慢,遇到不懂的先标出来,准备向适当的专业人员询问。
陆嘉言原本靠在椅背上,看到这里也坐正,将自己先前随手略过的那几页一同展开。两个人终于在各自的脸下面,为共同做过的一件事花了点耐心。
四十分钟将到,程野收好自己的那份,起身告辞。陆嘉言问要不要送,他摇头,说已经约好同事。走到门口,手机恰好响,对方喊他程师傅,问侧门那批材料往哪边进,他顺口说清位置,又提醒别挡住消防设施,声音利索得连自己都没有注意。
徐照送他下楼,看见会场的小货车停在巷口,同事探出头叫他快点,热饭都快凉了。程野上车前回身,说那件大衣留着也行,退回也行,不用再替他保管。
他说完没等一个关于过去的总结,拉开车门就去接同事递来的饭盒,车子慢慢驶出去,他掀盖的动作很熟,不再需要先确认这一口东西是不是另一个人爱吃的。
回到楼上,陆嘉言还没走,正望着收回来的纸袋。他问徐照,是不是以后也最好别找程野帮忙。徐照说要看找他做什么,若是以程野自己的身份做一份说得清的工作,报酬、时段、双方意愿照实谈便好,至于回家那顿饭,眼下对方已经表明不接。
陆嘉言点头,提起袋子离开。下楼前,他又说了句谢谢,这次没有把客气话说得像付账结束的提示音。徐照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云淮叫他去核下午任务,才收回视线。
陆嘉言下楼以后,徐照在会客室收杯子,发现对方原先放纸袋的地方落着一小块木屑。他捡起来,边缘被砂纸磨过,竟不扎手。衣袖上的浅印或许是修东西时留下的,那个在家宴里处处需要别人代为解释的人,也有愿意亲手慢慢打磨的物件。
他把木屑扫进纸里,给陆嘉言发了条确认材料已收齐的消息。对方隔了一会儿回,说刚才忘问,程野不要的那件大衣可不可以转赠。
徐照让他按已经说定的归属自行处理,不必每次都通过公司问程野。屏幕那头安静片刻,回了好,终于没有再问一个人究竟还会不会难过。
云淮带着下午要用的工具过来,见他杯子还没收完,顺手拿起剩下那两只。徐照跟到水池边,两人一洗一沥,水声遮住外间陈屿接电话的声音。他说陆嘉言至少开始自己问,云淮答有些事问清楚也不会得到想要的结果,总得习惯。
徐照将最后一只杯子倒扣,抬头看他,险些顺口问,那你呢。好在理智还在,他及时把话拐到下午停车在哪个门。云淮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告诉他走东侧,那里离检查起点近。
徐照拿起擦手纸,故意擦得仔细,心里却已替自己记下一笔:有的问题迟早要问,总不能一直拿停车场遮过去。
他们下午正好到程野工作的会场做前期检查,时间早已约定,并非追着谁去。场内尚未布置完,地面满是保护膜与未拆的包装,几组展柜靠墙停着,工人喊声被高顶棚拉出回音。程野见他们进来,先指了安全通道,再忙自己的事,没有特意放下工作来招呼贵客。
会场刚好到轮换休息的时候,程野被负责领工的人叫过去核工时。对方把今天上午少掉的那一段指出来,程野解释提前请过假,工资按实际时间算,别从其他人的工作里补给自己。那人翻了翻消息,找到记录,这才把后面准备写的迟到划掉,重新记成请假。
两人说话不算客气,谁都赶着后面的事。程野核完自己的格子,又替身旁同事指出一项多扣,争了几句,终于按实际情况改好。
徐照在旁边看着,没有因为那一句快点回来干活就替他难受。这里也会有不好听的话,也需要自己盯着该拿的钱,不是回到自己的脸里,世界就自动温柔起来;可程野知道自己争的是什么,开口时不必先想陆嘉言会不会这么说。
他把笔还回去,经过徐照身边时低声说,上午那四十分钟没白跑,至少旧单里有几项以后不用再扯。
说完便去接下一批物料,手上的动作与话里的轻快都属于他自己。徐照给他让开路,转身看见云淮也正从另一侧过来,两人交换一下已确认区域的情况,继续各自的工作。
徐照在一张临时桌边展开图纸,发现现场的摆法比原方案多出一组桌椅,通道宽度受到影响。他与负责人一起核,程野恰好经过,解释是赞助方临时加的,已经向主办方提过,需要决定撤哪一项。
云淮查看另一侧后,提出能实际执行的调整,现场负责人终于拍板,几人把最碍事那张桌子移走,事情便解决了。
桌脚在地面拖出一声响,工人重新铺平脚下的保护膜,负责人招手让等待的物料车继续进场。程野拿手背抹过额头,转身跟上。
徐照在记录里写上每一项,忽然觉得这个下午与陆家的饭桌很不一样:这里不要求程野穿成谁,知道门在哪里、哪件事该找谁,便有人愿意听他说话。
休息时,叶宁也到了。她与这场活动的一项筹备有联系,见到程野先叫了他的名字,再问前两天提到的那处旧场馆入口是否方便核实。
程野答能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发过去,不清楚的要再问负责人。两人交换了工作联络,没有借陆嘉言的旧话题续一段暧昧,也没有因为家宴难看便装作从未见过。
叶宁后来找机会问过程野,家宴上提到的那次展览到底是哪一天去的。得到具体日期后,她核对了自己的记忆,笑着说难怪那处绕路讲得那么清楚。
她没有继续从陆嘉言过去说过的话里挖出更多真假,只请程野把涉及场地的实际经验整理好,后续工作若用得上,按正常方式谈。
程野一开始仍下意识说随便问,不收钱,叶宁却让他别把一两句聊天和需要花时间整理的工作混在一起。
徐照听见,低头在自己的图纸上圈完最后一项,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他不需要每次都站在旁边替程野守着那条线,后者自己的生活里也可以出现愿意把话说清楚的人。
等叶宁过来与青禾谈工作,徐照才发现她其实很累,眼下有浅青,手机上的待办一条接一条。家宴留下的尴尬没有令她停掉自己原来的日子,她还得赶场地、确认物料,也会为一份迟到的文件皱眉。
徐照记下她提出的需求,核过排班,答应收工前给她回复。她这才将手机收起来,肩膀向后松了松,又从包里找出一张画满记号的场地图。
谈完会场安排,叶宁又向他们说明那晚的私人照片只作家庭留存,涉及他人身份的部分不会被当作对外材料。她没有请徐照替谁转达心情,只把需要交代的事说完,便继续忙工作。
离场时已是傍晚,云淮把一份新收到的核验结果给徐照看。家宴前台服务方使用的历史模板,与静和提供的部分资料有同源线索,需要进一步查证,尚不能据此推定每个经手者都知情。但这一次,不再只是相似的字样或格子,原始文件的流转信息也能对上一段。
徐照看完,将手机交还。他想到姚雁那句中间交接,想到自己当年被教会如何把下一步接稳,却很少有人让他问上一端真正结束了没有。这样的流程一旦变成模板,后面的人只须顺手勾选,便能继续把不知道推给更前面的人。
他不想再只在一张张新单里被动认出旧号了。
路边有个刚出摊的小吃车,卖热饼与豆腐脑,云淮问要不要吃点。徐照本想说回去再吃,肚子却先于他诚实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两人都听见。
云淮停下脚步,神色如常地去点单,给他留下一点很体面的沉默;徐照跟过去,看见他把香菜单独分开,便自己伸手接过没有那一盒。
摊主手快,豆腐脑盛出来还冒着热气,徐照先接过两份,准备连自己的那份一起拿到旁边,云淮已经伸手分走一碗。塑料碗有点烫,他下意识提醒托底,云淮答知道,两人的手在递勺时碰了一下,又各自分开。
路边没有正式桌子,只能借着一段矮墙搁东西。徐照看了看有些潮的墙面,从包里取纸铺开,云淮把不怕沾湿的袋子放到下面垫着,两个人没商量几句,便凑出一处能稳稳放碗的地方。
这样的配合与现场不大一样,不需要谁发口令,也没有人必须一直承担更重的那份,谁手边方便,谁就先做一点。
徐照吃到嘴边一小片碎料,没察觉,云淮递纸过来时指了指,他擦到另一边,云淮便笑,自己用手指示意了准确位置。
徐照这才擦对,低头看纸上那一点,觉得为这么小的事反复两次很没出息,偏偏那点被认真看着的感觉让人不讨厌。他把纸叠好,重新拿勺,等云淮也开始吃,才继续往下说。
他们站在背风处吃,街灯刚亮,塑料勺碰在碗沿,发出细细的轻响。徐照忽然说前天在对方身体里走河道时,有一段路差点忘了回头。云淮看他,等后半句,他却停了停,才说后来回来看见长椅上的人,反倒比走到桥边更高兴。
这话实在不像普通的工作反馈。
云淮拿着碗,过了一会儿才答,他也等得不坏,橙子虽然酸,风倒舒服。徐照看着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不坏里面到底有多少意思,却又觉得眼下这样已经足够。身旁有人挤过,他自然往云淮那一侧靠近一点,肩膀隔着外套碰上,对方没有躲。
回去的路上,徐照主动约定完整说明旧经历的时间。他不准备再等所有记忆都绝对准确才开始,有原始材料的先讲,无法核实的明确留空,梦境不算新证据,自己的选择也不再一概归成被人骗了。云淮听完只问是否需要先把时间顺序一起整理,徐照说需要,明天上午留两小时。
到了楼下,他下车时拿走了自己的包,却忘了带那份打印件。云淮降下车窗叫住他,递出来,手指在纸角停一下。
徐照接过,忽然发现对方没有像从前那样把东西递到他伸手就能拿的位置便立刻收回,而是等他真正握稳才松手。
这很可能只是他看得比以前细了。
可他带着那点细小的高兴上楼,开了自己新装的小夜灯,把旧文件放到桌上,心里便没有前一晚那样空。明天要讲的事仍旧难说,他先取一张白纸,写下当年第一次进入南榆路培训点的日期,再把笔轻轻放在旁边。
这回,他准备从自己的那一页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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