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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旧单难凭三 ...

  •   星期一的早高峰把休息日剩下的一点从容挤得干干净净。徐照在公交车上站了三站,扶手握得发热,下车时才发现鞋边被踩了一道灰印。

      他走到公司楼下买豆浆,扫码的时候想起昨天用云淮那只手付款的姿势,自己的拇指竟也往高处多伸一点,屏幕差点滑过要点的位置。

      换回身体后的适应很快结束,习惯留下的那点影子却偶尔会冒出来。他没有把这当成异常,站定后重新操作,付完钱才看见云淮从巷口走来,手里拿着两份刚打印的材料。

      两人隔着一辆卸货车相互看见,谁也没急着开口,徐照先把多买的那只包子从纸袋里分出来,等人走近便递了过去。

      云淮接得自然,问早上脚怎么样。徐照说比昨天刚下楼时松一些,走到二楼台阶,云淮果然没再问,只把手里的文件换到另一侧,让他能顺手扶栏杆。

      这样细微的配合,过去也不是没有,今天却让徐照生出一种不同的感觉:他知道对方曾经走过自己此刻踩着的这级台阶,知道那一点迟疑落在关节的哪里。

      这种知道并不叫人难堪。

      陈屿正在开窗,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嘴里叼着半片吐司,含糊地让他们帮忙看看窗锁是不是坏了。

      徐照放下豆浆,过去拨两下,发现是纱窗框没推到位。陈屿探头看,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说昨晚值班的人大概折腾过。罗敏从里间出来,直接指出昨晚值班的是他,顺便提醒别给过去十二小时的自己另立一个嫌疑人。

      办公室笑过一阵,便开始各自忙。徐照与云淮先核今天的安排,上午是社区活动场地的应急准备,下午留出时间处理旧资料。任务不需要交换,徐照照常做动线核验与沟通,云淮检查高处悬挂和临时设施。

      两个人在分工时都没刻意强调昨天,收拾物资却比过去更容易对上节奏,徐照将最常用的那只袋子移到云淮顺手的位置,云淮给他留了需要坐下来填写记录的那块桌面。

      社区活动中心正在排节目,音响时大时小,几个老人抱着扇子站在舞台边等。徐照蹲不久,便拉一张矮凳核场地图,旁边一位阿姨看他年轻,热情介绍自己外甥女也刚工作。话才起头,排练负责人来叫人,阿姨只好拎扇子走,走之前仍不忘问他哪天再来。

      云淮从后台下来,恰听见最后一句,等人走远才看他一眼。徐照把笔夹到本子上,说这是业务咨询,不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

      云淮似乎觉得这个回答有趣,嘴角动了动,没替他把话题延伸下去,反而问今天中午想吃哪家。徐照答得快,答完才觉得他们近来把一起吃饭决定得过于顺手,像排班表之外还有另一张不写名字的表。

      排练停在第三遍时,有位老人始终跟不上换位。舞台不大,后面两个人若照原来的速度走,扇骨就会碰到他的手肘。

      编排的人起先以为记不住,让再听一遍音乐,徐照在旁看了片刻,发现老人其实都记得,只是右腿转向时慢一点,不愿承认,越想赶越会挤到旁边。

      他没有当众指出谁的腿不好,先跟负责人讨论能否把那一段队形移宽,让内侧少走半步。几个人照着试过,终于顺起来,老人脸上的汗还没干,笑容已经松了。

      对方下台时悄悄问他是不是也学过,徐照说没有,自己只是有时候下楼也不爱被人催。老人听见,顿时像找到了同路人,点头说年轻人也该把鞋穿合适,别看现在没事,往后都是账。

      徐照答应得很认真。那几句话不是专业建议,听着还有点絮叨,却带着一个真正过了许多年的人想替他省些疼的好意。

      他收回场地图,把需要调整的地方交给负责人,再去后台找云淮。走到半途,看见对方已经将一处多余的挂绳整理好,正与场务确认使用时哪一条通道必须保持畅通。

      云淮讲得不快,遇到不明白的便换种说法,没有用专业词把人压住。徐照站在旁边等,顺手接过场务要放下的空袋子,等他们讲完才往前走。

      那一段等待既不耽误事,也没人要求他一定站得像根柱子,他靠着桌沿稍作休息,云淮回头看见,只把接下来要带走的纸递给他,没有让这点倚靠变得格外显眼。

      午后顾岑的电话打来时,他们刚回公司。郑蘅补交的一份旧通讯录里有名文员,曾负责南榆路培训点的交接材料,姓姚,名雁,如今在一家图文店工作。

      顾岑已经联系到她,对方愿意说明情况,却希望先核实一些旧单上各类编号的用途,以免把不同岗位混在一起。需要徐照参与的部分有明确范围,不用他去重新说一遍所有经历。

      徐照听见南榆路,掌心那点豆浆杯留下的温度像忽然退了下去。

      那个地方他以前常从后门进。前面挂着培训与就业的牌子,白天有人搬桌椅、领教材,看着和别的中介没有太大区别;后面几间屋子则没有必要的对外标识,第一次进去时他只觉得走廊长,后来每回听见门外换班的脚步,都会先估计是不是终于轮到自己。

      他把电话听完,确认见面的时间,挂断后在原位坐了一会儿。云淮没有问那地方发生过什么,只将下午剩余的任务安排推到他面前,让他自己看哪些需要调整。

      徐照知道这是给他一个真正能作决定的空隙,便说自己想去,结束后不再加现场单,若中途需要停,会直接说。

      去图文店之前,他先翻出了从前一张小额转账记录。收款方不是姚雁,但附言里留着她的姓,写的是退还物品押金。钱不多,当时他盯得很紧,如今再看,反倒是这一笔不起眼的退款,比那些格式工整的结算单更能帮他确认哪一天真正带着自己的东西离开。

      云淮在车上问他要不要开窗。徐照说一点就好,冷风从缝里吹进来,吹散了纸张与暖风机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望着沿路店铺,很慢地回忆姚雁的样子:短头发,总把笔别在耳后,忙起来顾不上吃饭,有时会把多订的盒饭分给等着交接的人。除此之外,他一时竟想不起她是不是戴眼镜。

      图文店在学校旁边,门口堆着卷好的喷绘布,机器运转的声音盖过街上的喧闹。姚雁本人迎出来,比徐照记忆里圆润一点,确实戴眼镜,镜腿上绑着一根细绳。她先跟顾岑打招呼,看见徐照时停了停,嘴里那声小徐叫出来,又像觉得太熟,赶紧改成名字。

      店门上的风铃被来往的人撞得忙,姚雁领他们进去时伸手护了一下门框,免得卷着的喷绘布碰到徐照。他认得这个动作,她从前也这么护过刚送进去的饭盒,一面让人别急,一面抬手挡开走廊里横着的东西。

      徐照停了半步,听她说里面光线好些,再看见柜台后那台崭新的打印机,才将眼前与记忆分开。他道了声谢,自己把文件袋抱稳,没有顺着那句小徐回一个旧称呼。云淮走在身侧,步子跟着慢下来,直到他重新迈步。

      里间桌脚垫着折过的纸板,徐照碰了一下便察觉不平。姚雁要叫人来换,他说不用,换个位置放材料即可。

      他把文件移到近窗的半边,云淮随之坐下,两人的影子落在桌边,终于没再被门口进出的人打断。

      店主把里间让给他们,门不关死,外面仍照常营业。姚雁将几张自己留下的旧材料铺开,说不是全档,只是从前与工资有关的部分,多的没留。她辞职时跟运营方结算过一次,后来那边换招牌、换联系人,她也没有继续经手。

      徐照认出纸上那些格子,胸口先紧起来,细看以后,又发现有几项并非自己当年见过的版本。姚雁指着不同颜色的印记解释,前台给使用者看的、后台给排班看的、财务拿来计算费用的,原本就是三种表。

      旧编号可以被引用到新的汇总里,但引用这件事本身不说明本人到过现场,要看后面究竟是谁实际接了哪一段。

      顾岑让她从自己亲手做过的部分说起。姚雁起初仍用了几次他们规定、上面要求这样的词,顾岑便将问题收回来,问纸是她填的还是收到就如此。问过几项,她说得终于具体,承认有些结算状态是自己更新的,而交接是否结束,她通常只根据另一组人发来的消息录入,没有条件逐一看见当事人。

      徐照看着她笔下的说明,想起那些被送进来的盒饭。饭是真的,退还押金也是真的,她对哪个晚班的人偶尔多照顾一点,并不能使那套让人不停等下去的记录变成无害的东西。姚雁似乎也明白,不再用当年大家都不容易替自己缓冲,只把做过的事逐项留下。

      姚雁另外拿出一本旧便笺,纸边卷了,里面记的不是完整排班,而是自己当时需要催办的琐事:谁的押金未退,哪一笔餐费多扣,哪天打印机坏了要换墨。

      有一页贴着徐照当年的短信息,原话是从某日起不再接新单,已有报酬请按约结算。下面有人用不同颜色的笔写了待协调,没有明确日期。

      徐照看见那行字,想起自己发消息时坐在医院过道里,脚上缠着固定材料,手机壳边缘已经裂了。

      他原以为只要先把不接写清楚,事情便有个起点,没想到这起点后来被一笔笔没结完的费用拖得很远。他把能够确认的部分说出来,顾岑请姚雁保留原页,再核是谁作的备注,而不是由徐照猜一遍熟悉的人里谁最可能。

      姚雁翻页时指尖有些发涩,连续没翻过去两次。她说当时自己总觉得只管文书,不会影响身体里的事,哪一页写完成,哪一页写暂停,都是拿另一边的反馈录。

      现在被要求把来源逐项说明,才发现有些反馈只有一个群里的短句,发来的人是否真的看过现场,她也说不清。

      她没有请求徐照替自己证明从前待他还算好,只将那几张与他有关的纸单独放开。他记得的盒饭与此刻拿出的便笺都是真实存在的,不能互相抵账。

      徐照低头看纸时,心里有一点难以言明的疲惫,但终于不必为了保住某个人曾经帮过自己的一面,假装另一面从来没有发生。

      外面有顾客送来一份需打印的表,店员问单面还是双面,姚雁下意识朝门口看,随即把注意力收回来。

      她又想起电脑里可能留着少量当年接收过的打印附件,已不确定内容,愿意在相关人员协助下按实际保存情况提供。顾岑记下这一项,提醒不要自行筛选、重命名或删改原文件,随后继续问到那份退出手续的最后经手人。

      谈到L-0417,她从另一页找到对应位置。那一栏既不是客户号,也不是普通代班执行者的编号,属于用于中间交接的人员登记。徐照看见云淮的目光落过去,手指慢慢合拢,没让自己先替这几个字辩解。这里不是适合完整回顾往事的地方,他先确认登记属于自己,使用期限以已有材料为准。

      姚雁欲言又止,隔了一会儿才说,他最后退出时,还有几项转出记录由别人补办。自己只退过物品押金,不能保证后面手续都做完。徐照问那个人是谁,她说出一个旧称呼,顾岑记下,继续问能否提供可核查的联系方式。没有人让徐照凭一个外号自行去找。

      机器在外头吐出一摞热纸,店员喊缺墨,姚雁习惯性起身,被同事示意不必管,这才重新坐下。她看向徐照,终于问当年脚后来怎样了。徐照答还在复查,能工作,便没有再往下讲。那不是拿来互相安慰的伤,也不是他今天必须展示给谁看的凭据。

      资料核对到一半,顾岑给了他们休息的时间。徐照走到门外,街边有学生在等打印,抱着模型盒说哪一根又断了。

      云淮随后出来,手里拿着他忘在椅背上的外套,递过来时只问是否还要继续。徐照穿上,低头拉好拉链,等喉咙那股发干缓过来,才说今天涉及自己的部分已经够了,后面的由顾岑继续核查。

      云淮点头,进去说明安排,回来后陪他沿街走到停车处。图文店门口那幅招聘广告刚挂好,风一吹,底部轻轻卷起来。徐照看了一眼,很久以前自己就是沿这样的广告找活,如今看到同样的字体,仍会下意识估算月薪与工时,却终于不必马上走进去问有没有名额。

      走到路口,信号灯恰好转红。徐照站在斑马线后面,摸了摸口袋,发现带来的糖已经不见,大约在图文店休息时吃了,自己却一点甜味也没记住。他将空糖纸团开,重新折好,等找到垃圾桶再扔。云淮看着他的手,没问怎么又不说话,从文件袋外侧取出一小瓶水。

      瓶盖仍封着,徐照拧开喝了两口,凉意过喉,终于把店里一直压着的那股干涩冲淡。他问云淮带了几瓶,对方答车里备着,不算今天专门带的。徐照点头,刚想放回袋里,又被示意自己拿着,免得一会儿还要找。

      绿灯亮起,云淮抬手虚拦了一下从身后钻出的电动车,等车先过去才往前走。徐照跟在他身侧,看见对方外套下摆被风吹起一点,忽然有种想抓住的冲动。手指动了动,最终没有落到衣角上,只将水瓶握得更稳。

      过了街,云淮问是不是还想去哪儿。他摇头,说刚才有点走神,现在可以回了。云淮便从他手里接走较厚的那份材料,腾出一只手让他握瓶子。他不必真抓住什么,才知道两个人会走向同一辆车,这念头来得很轻,却陪他走完了后面那段人行道。

      上车以后,他没有立刻系安全带,先叫了云淮一声。云淮转过来,他看着对方,慢慢说中间交接那几个字不是误填,自己确实做过。

      他会把经过完整整理,不只是从前进过什么屋子、领过几笔钱,还包括当时为什么留在那里、又替谁接过哪一段。今天坐在姚雁面前,他才发现继续避着那一层,只会使每份新出现的材料都比他的说明先抵达。

      云淮听完,问他准备在公司说,还是先给顾岑单独说明。徐照想了想,决定按正式安排来,涉及搭档安全的部分也会交代给他。云淮没有说自己无条件不介意,只答应在场,随后把车开出路边,给徐照留出不必继续说话的那段路。

      傍晚回公司,陈屿正为一箱错寄的耗材打电话。对方坚称规格一样,他索性把两个接头并在一起拍照,口气耐心到近乎慈祥,请客服看看哪一边能插进去。

      徐照从旁经过,被这句弄得笑了一下,胸口那点钝着的东西终于松开一点。他将今天交出的资料目录补进记录,随后去楼下买饭,特意没点需要等很久的那家。

      云淮在公司陪他吃完,没有追着问更多旧事。徐照用勺子拨开米饭,吃到后半段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盘里一颗豆子,便把勺放下,坦白说现在脑子有点慢。云淮抬头,说看出来了,饭快凉了的时候他还没开始吃第二口。

      “那你不提醒?”

      “提醒了两次,你都答知道。”

      徐照一怔,随即笑了,笑完又有点歉意。云淮把桌边的温水推过去,让他先把饭吃完,不需要为走神补一场道歉。这句话平常得很,徐照却忽然想起昨日河边那处长椅,想停的时候停,原来并不只适用于走路。

      临走前,顾岑发来一份需要徐照辨认的材料截图,只保留了必要部分,约定明日再谈。图中是旧培训点一张维修工作单,边缘磨得发黑,落款人写着孟行川。日期与他曾经见过的结算周相近,内容不是旧勘查意见的复印,而是一次实际入场的记录。

      徐照看着那三个字,第一反应竟是转头找云淮。对方正站在器材间门口等他,外套袖口新缝的扣子扣得齐整,脸上仍是平日那副安静的神色。徐照走过去,把手机递给他,没有先用大概或也许替这张纸安排结局。

      云淮看了很久,最后只问顾岑是否已经拿到原始出处。徐照将回复一并给他看,站在旁边等,直到他把手机还回来。

      没有一句终于有希望了,也没有人立刻冲出门去找旧地址,可徐照能感觉到,那份三年来一直被人握着的重量,此刻确实又往下坠了一点。

      他伸手接过云淮拿着的资料袋,给对方空出一只手。

      “这次一起去。”徐照说。

      云淮望向他,停了一会儿,才应好。这一次,轮到徐照留在原地等他把那口气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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