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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席间一笑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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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野没有立即接话。
杯中热水轻轻晃动,碰到杯沿,他下意识将手放稳。陆母像没看见他的局促,将客人引到里面,又吩咐家里帮忙的人把点心端来。
徐照跟着坐下,位置能看见出口,也能看见程野。云淮将应急包放到不妨碍走动的地方,先与接待人员确认晚间离场的路线,没有把工作做得像在屋里布防。
程野在窗边站了片刻,终于走来,声音很低。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徐照看向他,没有替另一个人猜。
“你可以问。”
这三个字似乎比任何推断都难。程野回头望陆母,她正把一碟点心移到更靠近儿子的位置,指尖在盘边停一下,觉得没摆好,又往里推半寸。
程野最终还是过去了。
他们说话的地方离徐照不远,陆母也没有刻意压到旁人听不见。她说早就觉得儿子不对劲,第一次当作心情好,第二次便能看出差别。后来从陆嘉言那里问,陆嘉言总用忙不过来、有人帮忙搪塞,她便自己留意。
“你喝汤时会把浮油拨到边上,他以前连碗都懒得碰。”
她说着笑了一下,笑容很浅。
程野捧着杯子,像同时被认出来又被往外挪了一点。他在这里学了很多如何成为陆嘉言的小习惯,原来最早被记住的,却是自己没来得及藏好的那几样。
“那您为什么不说?”
陆母抬眼看他,半晌才答,说了,嘉言以后可能连这样也不肯回了。
她说的是嘉言,目光却落在程野脸上。
徐照坐在旁边,没有插入这段并非请他裁定的家事。可他看见程野原本准备放回礼物的手慢慢缩回去,就知道那句“您为什么不说”问出来以后,离场未必比之前容易。
被误认还能提醒自己迟早要穿帮。
对方明知道,又肯继续留着,便更容易让人以为自己在这里有了一小块真实的位置。
程野顺着她的话解释,上次胃不舒服是自己的身体,不是用了陆嘉言身体弄出的症状,药带回去还没吃,一直收着。陆母说知道,给谁准备的她分得清。他答了一声,嘴角终于又有了点笑。
徐照看着那点笑,心里却无法轻松起来。
同一张桌子上,每个人清楚的东西都不一样。她知道程野,未必等于今晚所有客人都知道;她分得清药给谁,未必也愿意把其他期待分得清楚。
云淮给陆嘉言发去已确认的信息,请他说明家里知情范围与今晚新增安排。回复来得不快,说母亲可能猜到了,父亲不知道,不必主动谈这些。他又保证只是吃饭,没有其他需要代为处理的事项。
徐照读过回复,将手机交还,心里记下一笔未消除的不确定。
五点过后,客人陆续到齐。
陆父最后进客厅,外套交给旁边的人,先问嘉言怎么来得这么早。程野站起来,叫了一声爸,随后自然接住对方关于路况的询问。陆父没留意儿子握杯的方式,视线很快转向其他客人,说起最近一趟出差。
徐照听出程野对这种场面确实熟练。他不会抢话,也不至于让问题落空,遇到自己不清楚的公司事务,便以尚未看过为由避开,给问话的人留一点余地。比起纯粹的表演,更像许多临时工作练出来的接待本事:看得见别人接下来想听什么,先把气氛放到合适的位置。
能力没有把陆嘉言的记忆给他,这些反应都是他自己挣来的。
可桌边的人只会说,嘉言今天懂事多了。
最后来的年轻女人姓叶,名叫叶宁,与父母一起。她穿简洁的深色衣服,没有刻意打扮成来参加什么仪式的模样,进门先将围巾解下,交给母亲时还问回去几点,车要不要挪位置。
陆母拉着她说话,笑容比刚才明亮许多。
程野站在半步之外,显然知道叶家的称呼,却不知道为何今天特别热络。他向徐照看了一眼,徐照轻轻摇头,示意自己也没有得到新的说明。
陆嘉言原先交来的家庭信息里,只说两家熟识,叶宁曾与他见过几次,不涉及代为确认任何个人关系。
离正式开饭还有一会儿,一位亲戚在沙发边认出青禾的名字,说自己看过嘉汇事故的短视频。他对能力很有兴趣,起先问的是当晚救援,后来便说难得遇见,能不能让大家看看交换究竟怎么回事。
程野听见,握着杯子没有动。
徐照回答今天没有这项安排。对方以为他客气,说只是大家好奇,不会让人白辛苦,随即要叫家里年轻人过来。云淮把话接住,语气不重,却没有留下继续猜价的余地。
“我们来做约定的工作,不安排表演。”
亲戚略有些尴尬,笑着说自己随口一提,很快换到别的话题。没有闹得下不来台,也没有因为家里阔气就能把那句拒绝买回去。徐照坐回原位,发现程野正望着他们,像刚亲眼看见一件自己以为很难做到的事其实能这样结束。
他把杯子放下,之后再有人让他临时替家里应承别的安排,他终于先说得问清楚。
陆母听见,向这边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招呼客人。
这句原本只是很普通的界线,饭还没上,便显出它为什么需要写。
叶宁没有一直坐在长辈中间。她看见窗边一本展览图册,翻了几页,随口问程野去过没有。那一场程野恰好做过临工,负责侧门的物料与人员引导,虽然没来得及把展品看全,场地却熟。
他先答去过,接着听见叶宁抱怨一处入口设计得绕,便忍不住解释,原先的入口临时调整过,后面有一段通道不能照旧走。话说出去才发觉自己答得太具体,手指停在图册边上。
叶宁却认真听了,问是不是布展的时候出过问题。程野没有编自己不知道的原因,只说当天通知就是这么安排,他做的是现场那一段,前面的过程不清楚。
这几句话答得反倒比之前自然。
徐照在不远处听着,看见程野肩膀放松了一点。他不需要背陆嘉言的见闻,确实知道哪条路会绕、哪里排过长队、下雨时地垫应该加在哪个门口。叶宁听进去,又问了一件他能回答的事,两人说得很顺,没有谁因为那段经历不过是临工便立刻没了兴趣。
直到陆母过来,拍一拍他的肩,说嘉言今天话多,叶宁才合上图册。
程野脸上的轻松在那声嘉言里停了停,随后重新接上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徐照心里有点闷。他刚才终于说了一会儿自己的事,桌边的人却仍会把那份有来有往的愉快记到陆嘉言名下。程野显然也知道,目光从图册上移开以后,就再没主动提过那场展览。
落座时,叶宁被安排在程野旁边。
徐照与云淮坐在靠外的一侧,仍是正式席位,陆母介绍他们是嘉言请来协助安排的人,其他客人见陆父没有追问,也就点头招呼。菜很快上齐,汤盅盖子揭开,白气一层层散到灯光里。
程野先替陆母盛汤,再将靠近边缘的碟子挪好,动作熟得不必想。陆母看着他,眼里露出一种很安定的满足。
徐照忽然想,真正的陆嘉言也许正是对这种时候最感到无力。
不是有人当面要求他如何成为一个完美儿子,而是只要他稍微不像自己,桌上所有人便都松一口气。
酒端上来时,程野按约定推掉了。
陆父起初笑说一点没关系,见他仍不伸手,脸色淡了些。程野嘴角保持着笑,手却在桌下捏住了餐巾。身体资料已明确当次使用不饮酒,他不能为这一句一点没关系就把它放过去。
云淮适时说明晚间还需完成清醒状态下的交接安排,已经事前约定。话说到这里便停,没有当着满桌人展开交换细节。
陆父看了他一眼,终于让人换水。
程野借着端杯的动作呼出一点气。他还是可以拒绝的,只是有人陪着,那一下拒绝不再显得只有自己扫兴。
有一道带水果的冷盘转到面前,程野拿叉的动作顿了一下,先问清食材。帮忙的人答了配料,他便把盘子转走,换另一道。那里面有陆嘉言过敏的东西,摆在一桌客人中间并不意味着他也能吃。
陆母注意到,提醒旁边的人以后给他单留一份。程野笑着说没事,原本搭到叉柄上的手却缓缓收回。
徐照记得下午核对资料时,程野曾随口说自己很喜欢这种水果。那时不过一句身体差异的说明,放在这张不断有人替他添菜的桌边,忽然变得很具体:一顿被照顾得周到的饭里,也有他得先把自己的口味收起来,才能继续坐稳的部分。
他不该为这点想吃便伤害别人的身体,同样也不必为了证明这里多好,就假装自己从来不想吃。
程野将那只叉摆回原处,喝了一口白水。徐照看见以后,没有当众替他解释,等他偶然望过来,只轻轻指了指自己的记事本,示意该保留的限制都还在。他点头,终于不再装作每一道菜都正合心意。
饭吃到中段,叶宁问了他一个修复旧家具的问题。
徐照原本只觉得陆嘉言手指上那点深色痕迹像没洗净的漆,此刻才知道他最近一直在做这件事。叶宁提起两人前些天谈过的一把旧椅,问后背那块木料最后怎么处理。
程野怔了片刻,先答还没想好。
这个回答本来足够过去,偏偏陆父听见,笑着说他别又沉在那些不务正业的东西里,该考虑的事总得考虑。程野便顺势点头,说最近会把精力放到更重要的地方。
叶宁手里的筷子停了。
她看向他,问是自己想的,还是今天忽然这么说。
程野脸上笑意僵了一点。他知道自己越界了,那句回应本是用来平顺气氛,落到真正认识陆嘉言的人耳里,却像一个不该轻易出现的改变。
“他今晚不讨论这部分决定。”徐照从旁接过一句,语气平常,“有些后续安排,还需要本人再确认。”
叶宁转向他,敏锐地留意到本人两个字。
程野终于说,关于旧椅的事情,他今晚不方便回答。没有继续编出木料与漆色,把不懂的地方停住了。
陆父嫌他们说话绕,正要问,陆母已将另一道菜转过来,说难得吃饭,先别谈这些。桌上话题换成叶家前阵子的旅行,气氛暂时续上,徐照却看见叶宁的目光没有真正放下。
饭后甜品送来,旁边的人顺口提到拍张合照。
这原本也可以只是家常安排。直到陆母起身,从玄关礼物旁拿来另一只相似的盒子,放到叶宁面前,说年轻人既然都愿意多接触,两家也可以早些把日子商量起来。
程野看向那两只盒子。
一深一浅,大小相近。
他下午抱来的是其中一只,早些时候以为终于可以问清究竟送给谁。现在它被摆成一对,答案却不再只是收不收一件礼物那么简单。
叶宁先开口,说自己今天只是来吃饭,没有同意别的安排。
叶母有些意外,看向陆家。陆母仍笑着,说只是提前讲一讲,没有催着定。陆父接过话,问嘉言有什么想法,两人若处得来,总不能一直没个打算。
全桌的目光转过来。
程野嘴唇动了一下。
徐照太熟悉他此刻会想说什么了。不是爱谁,也不是决定婚姻,可能只是一句都可以,或者以后再看。只要先让这一轮目光移开,后面的事似乎便能交给回到身体里的陆嘉言。
程野看了徐照一眼,徐照没有替他点头。
他转回去,终于将那句习惯性的顺从咽下。
“这个我不能回答。”
陆父脸色沉下来,问什么叫不能。
程野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低,却没有换成别的意思。陆母伸手按上他的手背,似乎想让他别把话说得那么僵。他看着那只温暖的手,眼神有一瞬松动。
徐照站起来,提醒这是明确不在本次受托范围内的事项,需要联系陆嘉言本人。
这一次,无法再靠晚间交接几个字遮过去。
叶宁放下杯子,望着程野的脸,随后转向徐照。
“你们说的陆嘉言本人,不是现在坐在这里的这个人?”
餐厅安静得能听见汤匙碰到碟边。
程野没有看陆母,也没有等青禾替他作最后那步说明。他将自己的手从陆母掌下抽出来,放到桌面上。
“我叫程野。”他说,“今天是按约定,替陆嘉言回来吃饭。”
陆父一时没动,脸上的神色从不能理解,转到看向妻子,再转回来。叶母问是不是在开玩笑,没人能笑着接这句。
陆母比其他人镇定得多。她先让帮忙的人出去,随后说此事她略知一点,原本没想在今天谈。他们之间有安排,嘉言最近事情多,只是希望家里别失望。
叶母在这时拿起手机,将两家前几天约饭的消息往上翻。她也没被告知身体代班,以为年轻人早已私下谈过,所以才照着长辈见面的意思赴约。临出门,叶宁问是不是普通吃饭,她还嫌女儿多想。
手机被放到桌上,没有递给徐照。那是两家的私人往来,徐照只听见她指出哪一天的哪句话,便明白这场误会并不是饭吃到这里才忽然形成的。
陆母转向程野,问上次跟他提准备礼物时,他不是说安排就好。
程野脸色更白,低头承认自己说过。当时他以为又是替陆嘉言答一项家里的日常安排,没有追问送给谁、以什么名义送。那句顺口答应,如今就摆在两只礼盒之间,怎么也没法假装未曾说出口。
他没有因此改说可以继续。
“那句是我没问清楚。”他说,“但今晚问到这个,我不能再答一遍。”
陆母望着他,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的窘迫。她知道当时说安排就好的人是谁,也知道真正的儿子未必会给出同样的答复。可两家一来一回将日期敲定,那点她没有继续问明白的东西,便像在众人的客气里自动有了着落。
叶宁看了一眼母亲,伸手将手机轻轻推回去。她没有让父母替自己继续争究竟哪句话更该负责,只把注意力放回眼前这张被安排到身旁的脸,以及自己并没有说过的同意。
叶宁抬眼,语气仍平静。
“那你们可以把这个安排提前告诉我。”
没有质问程野长得如何,也没把怒意落到一个她不认识的临工身上。她要求的是自己在这顿饭里的身份,不该在别人已经摆好两只表盒以后才知道。
陆父拿起手机给儿子拨电话,第一通没接。他脸色越发难看,站起来时椅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一声。程野下意识也要起身,像准备过去替谁收拾这份难堪,徐照在一旁叫住他的名字。
不是嘉言,是程野。
程野停住,转头时脸上那点习惯性的笑已经挂不稳了。
“先按你的约定来。”徐照低声说。
没有任何一份委托要求他替陆嘉言受一场家里的怒气,也没有要求他为一段从未存在的恋爱表态。程野听清,终于将椅子推回去,站到徐照这一侧。
云淮已联系到交换服务方,确认当前关系仍正常,没有异常延时。接着,他将电话打给陆嘉言,接通后先说明现场新增事项与双方明确的拒绝,再要求对方按约定处理本人责任。
徐照在允许共享的通话里听见短暂的沉默。
陆嘉言显然没预料到那两只盒子会被摆成这个意思。他先说母亲没跟自己讲,随后问能不能让程野先缓一缓,别把家里弄得太僵。
徐照看见程野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刚才还像一家人的地方,现在每个人都可以用他先缓一缓这句话,把该自己面对的那一部分推回来。
“他已经拒绝代答,也没有义务替你继续缓和。”云淮说,“需要你亲自说明。结束交换前,两边依原定保护安排确认状态。”
那头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问一定要现在吗。
云淮没有跟他比音量,说明程野可以提出结束,服务方正在准备正常核验。他可以与家人通话,也可以返回此前约定的位置,但不能要求程野因为顾及体面便放弃自己的意愿。
电话被交给程野。
陆嘉言换了种口气,说今天是自己没问清楚,钱可以再加,等这顿散了就好。程野听着,没有立刻挂断。他看向桌上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汤,眼眶红得很慢。
徐照没催。他知道要拒绝的不只是几句话,还有之前每次进门都能被叫到的那个名字。
程野最后只问陆嘉言:“她给的那块表,你知道是今天这个用处吗?”
那头答不知道,接着说无论什么用处都是给嘉言的,不必现在为了这件事争。
程野握住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像终于摸到了礼盒真正的边界。
他把电话还给云淮,转身从桌上拿起自己的空纸袋。
表盒没动,大衣也还挂在玄关。
“我想结束。”
说完这句话,他站在那具被所有人熟悉的身体里,第一次没有替它把笑补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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