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借来眉眼承 ...
-
礼盒里是一块表。
程野揭开盖子,又合上,没有把表拿出来。徐照只来得及看清深色表盘和还没揭去的保护膜,价钱不认识,也没问。程野自己说挺贵,他查过,抵得上从前几个月挣的钱。
“谁给的?”
“陆嘉言的母亲。”
程野把盖子按平,手指却舍不得马上离开盒角。“她让我平时戴,说我以前那块不好看。”
送给的显然不是程野这个名字。
徐照先看他拿来的委托材料。家宴在周六,约定下午两点开始交换,晚上十一点半以前结束,由能公开核实的服务机构提供交换与记录。陆嘉言与程野已经做过几次类似代班,最长也未超过正常时限。每回结束顺利,身体检查没有已知异常,账也付得准。
这与前两件事很不一样。
程野没有被强行扣下,没有不明的接续人员。他所说的走不了,发生在下一次询问要不要再接的时候。
第一次,陆嘉言临时不想回家吃饭。朋友介绍了程野,说他会看场面,嘴不笨,年龄与身形也不显得过分悬殊。程野照要求记了几页家庭信息,进门打招呼,坐下吃饭,结束拿钱,原本只当一份比较精细的临工。
陆母却很高兴。
陆嘉言以前总说忙,回来也只坐片刻,饭没吃完人便走了。程野肯听她讲亲戚家的事,知道汤烫会先放凉,也会记得她上回说膝盖不舒服,这次进门先问一句。那天吃完饭,她给儿子的碗里又添了半碗汤,问下周还来不来。
程野说看安排。
他说得留有余地,下次却真的来了。
徐照问他自己的家在不在临川。程野说不在,停了停,又补充,家里各有各的日子。他逢年过节回去,长辈也会问吃过没,但很快就转到工作稳定没有、打算待几天、能不能替谁带东西。
“也不是没人管我。”他说,“只是有时候,不知道自己算谁家的人。”
话出口,程野自己先笑了一下,像嫌它太软,想赶紧往回收。
徐照没有接那声笑。
程野又翻出几张零散的记录,说自己其实算过,接这种单并不比连着跑几场会务轻松。他做展会临工,搭台、引导、撤场,忙完最多是身上累;去陆家之前,却要把上次说过的话重新对一遍,哪位长辈眼睛不好,谁最近换了工作,哪件事提出来会让桌上冷场,都得记住。
他给徐照看的那一页,除了人名还有很小的箭头,关系来回连着。旁边另有自己补写的句子:周三复查,问结果;汤别放凉;回去报平安。
那些不是陆嘉言交给他的工作信息,是他后来自己添的。
徐照看完,只问这部分是否另算报酬。程野摇头,说没法算,也不是真的都为了工作。他记得那位母亲复查,就会想知道结果,回到自己身体以后也会忍不住拿手机看,有没有新消息让陆嘉言转来。
“有次她问怎么没回话,陆嘉言嫌烦,说手机没电。”程野低头摩挲纸角,“可我一整天都在等。”
徐照没立刻回答。他想起病房里的方砚,等人等到连一张小票都要先留好。都是等消息,放在程野这里,却连自己在等谁、别人到底要找谁,都不能痛快地说清。
程野将记录收回去,又打开转账页面。他来前已经算好,把那几次服务费退掉一部分,或许就能更有底气说不做了。
徐照请他先别急着退。确实完成的工作与礼物归属要分开看,接受过报酬不意味着必须无限接下一次,想结束也不需要先把之前的劳动一并抹掉。
程野看着计算出的数字,把页面关了。那是他房租与下个月生活费的一大半,方才却差点被他当成离开一张饭桌的门票。
他看见那张邀请卡已经被折得发亮,纸边常被人摩挲。这样厚的纸,原本不容易旧成这副样子。程野大概随身带过很多次,在不需要拿出来的地方也打开看过。
云淮将身体资料翻到限制项,问陆嘉言是否知道这次委托。
“还没正式说。他只要我别临时不去,找谁陪着都行。”
“这部分要先核实。”
云淮没有接下一个可以随时变成秘密带人的任务。服务范围必须告诉双方,现场谁邀请他们、能否正常离场,也要事先说清。青禾可以按约定提醒、陪同和接应,不能替程野决定以后永远不接,也不会在他改变主意时把人硬拖走。
程野低头,问能不能收一点违约费。
徐照看了他一眼,以为自己听错。
“我如果到时候不走,就赔你们钱。”程野说,“收重一点,我就舍不得了。”
这办法倒很像他平时用来管自己的方式:把软的念头换成硬的损失,也许就能狠下心。徐照以前在凌晨想接多一单时,也曾给自己定过类似规矩,最后常是先欠着,等明天再说。
“你真想留下,会觉得再赚一单能补。”
程野被说中,脸上露出一点窘。他把大衣袖口又推上去,终于露出里面那圈旧毛衣边。
徐照没有让他把今后一辈子的决心都押在这张委托单上,只与他确认眼前这一次:结束前提醒,离场时有人等,属于谁的东西分别归还,后续是否继续,回到自己身体、离开陆家后再考虑。
程野想了很久,答应。
他不需要在对着那碗汤、那声下周还来的时候,立即给出下一次。
陆嘉言是在第二天下午到的。
他本人比程野描述的更不显架子,进门先向前台点头,开口语气也客气。外套剪裁得体,手指上沾一小点洗不掉的深色痕迹。他看见程野穿着那件大衣,眉头动了一下,没当场说什么。
徐照请双方先确认名字与当前身体状态,再谈服务。这一句陆嘉言明显不习惯,但配合了。程野坐在他侧对面,姿态比昨天拘谨,连礼盒都先放到两人中间,不再护在手边。
陆嘉言拿起表盒看了一眼,推回去。
“给你的就收着。”
“她以为给你。”程野说。
陆嘉言抿了下嘴,没有继续争,先转向青禾的委托。得知只是按时提醒和陪同离场,他当即表示可以,还愿意支付这项费用。
徐照却让他们把这笔钱分开算。程野委托的是对自己离场的协助,陆嘉言可以承担约定费用,不能因此临时改指令。比如到点之后,谁希望再坐半小时,不会自动变成他们必须服从的新安排。
陆嘉言点头,只问别弄得像上门查案。他父亲重场面,家宴里还有几位熟人,不希望闹得难看。
“我们会如实说明是你邀请的服务协助人员。”云淮说,“不假扮你的同学或亲戚。”
陆嘉言考虑片刻,答应了。他拿手机与家里确认访客,称有两位帮忙照看后续安排的人会来。措辞留得宽,却没有要求他们跟着编身份。
等他打完电话,徐照问为什么自己不回去。
“回去就得答应点什么。”
陆嘉言说这句话时,客气的表情终于散了些。他可以去吃饭,但饭前饭后总会出现一张要看的材料、一个要见的人、一段别人已替他安排好的行程。说今天不想谈,长辈就说一家人吃饭顺便讲讲;真不同意,便成了好好一顿饭都不肯给家里留体面。
他起初只想空出一晚上,后来发现程野比自己更适合坐在那里。
程野会笑,会把汤喝完,会在别人谈起不相干的事情时也给出反应。父母心情好,他省下几场争执,钱照付,似乎人人都方便。
直到礼物一件件送出来,程野开始记得陆母下次复查是哪天,事情才有了他未曾认真考虑的分量。
“你母亲知道吗?”徐照问。
陆嘉言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向程野,程野也看着他。两张不同的脸,此刻倒有相似的迟疑。
“应该没正式知道。”陆嘉言最后说,“但我跟她说过,有时候会找人帮忙安排。”
徐照将这个含糊之处记下,提醒他们不能据此当作家里已知情。需要隐瞒的范围越大,临时发生冲突时就越难处理,青禾不会替任何人作虚假确认。
陆嘉言应了,说自己会处理,不让他们替他回答家事。
双方随后又将当天身体使用范围重新看过一遍。过去几次,他们常把“照以前”当作完整说明,真正逐项说清,才发现彼此理解并不一样。
陆嘉言以为程野带着自己的脸回家,顺手回复家庭群很正常。程野以为既然帮对方做了这么多事,对方使用自己的身体时也会避开私人消息。可双方从没就这一项正式说过,谁想起来便临时补一句,下一次又默认都记得。
徐照请他们将需要保留隐私的设备与物品提前分开,能不开放的权限不必为了方便全部给出去。程野从手机壳里抽出一张小卡,卡上记着几组并不该混在一起的备用信息,犹豫片刻,当着陆嘉言的面收回自己包里。
陆嘉言没说什么,只将自己的相关资料重新列好,交给服务方按约保管。轮到私人关系那一栏,他说不需要程野替自己谈,家里若问起来,说最近忙就行。
“不是所有问题都能用忙回答。”程野第一次接了他的话。
陆嘉言抬眼,似乎这时才察觉对方确实在准备退出,便答那就说不清楚,别编。他说得容易,程野却没有立刻点头,直到徐照将这句明确写进范围,确认即使当场使气氛难堪,也不算程野没做好这份代班,他才松一口气。
云淮又与陆嘉言核对离场安排。原身体在哪儿、谁知道位置,不能只靠一句随时联系。陆嘉言起初说自己不过在城里待着,后来见他们不肯把问题略掉,才确定了固定接应地点与提前返回的时间。
这场看着最简单的吃饭委托,准备起来并不比正式出勤省多少心。
会面结束后,徐照拿着那份新范围看了一会儿,发现程野最需要的或许不是一句到点了,而是有人替他确认:让别人短暂不高兴,并不会自动使已经做完的工作变成欠账。
离开前,他又看了一眼那只表盒,让程野周六先带着,到时问清归属再说。程野答应,抱起纸袋,走到门口却没跟他坐同一辆车。
徐照从窗边看见程野站在公交站等车,那件大衣被风吹起一角。陆嘉言的车从他面前经过,没有鸣笛,程野也没有挥手。
他们共享过身体,似乎并没有因此离对方更近。
周六上午,徐照来公司取器材,发现云淮穿了一件深色衬衣,外面仍是方便行动的外套。和现场时不大一样,领口干净,袖子整齐地落在腕上,连原本没怎么留意的肩线都显出来。
徐照开柜子的手慢了半拍,差点拿错医疗包。
陈屿从旁边伸手,替他换成正确那只,没放过这个机会。
“今天不抢险,别把全套破拆工具带去给人祝寿。”
徐照关上柜门,说自己是在检查。陈屿扬扬眉,没拆穿,低头继续贴标签。云淮像没有注意这半秒的小差错,问他带的衣服是否便于晚间活动。
徐照穿得很普通,干净的毛衣与长裤,外套口袋里装小记事本。他没有为了进一幢大房子,临时变成另一个不认识的人。云淮看完说可以,将轻便应急包放到他们共同的箱子里。
中午,他们在公司楼下简单吃饭。
徐照没喝太多汤,免得路上来回找洗手间,夹到碗里一根香菜,顺手拨到边上。云淮见他一直没动那一角,问不吃吗。
“没特意挑,能避就避。”
云淮将自己的那盘往中间移,里面没放香菜。徐照看着这点不声不响的照顾,忽然想起上次那碟糖拌番茄,心里有点想笑,又有点别的。
他夹了一筷子,没把这件事也记成一条要对等偿还的人情。
吃完饭,云淮接到一通旧同事的电话。他站到店外接,徐照先去结账,拿着两张小票出来,见他正低声说好,又笑着纠正对方一个年份。
那种笑与陈屿开玩笑时不大一样,熟悉得无需先把前因解释完。徐照没有走近催,站在遮阳棚下,将两张小票分好,发现其中一张印得太浅,便拍照留存,省得回头罗敏只认得一行模糊的金额。
云淮挂断后,说原单位的人找到几张过去的工作照片,已经交给负责核查的人员,其中有孟行川参与那次旧勘查的现场情况。
不是新近拍摄,也不能据此判断人现在在哪里,但有助于将那份被挪用的材料还原清楚。
徐照问他要不要先看完再走。
云淮说已存好,不耽误出发。他把其中一张转过来给徐照看,照片里的孟行川坐在台阶上吃盒饭,裤脚沾着灰,一只手还在给旁边年轻人画什么。年轻人是几年前的云淮,头发比现在短,眉眼之间有种尚未完全藏好的认真。
徐照看了一会儿,没问人失踪以后这些照片为什么现在才找齐。每个人的手机与电脑都会更换,三年足以让许多东西散进不记得的文件夹,查找也不总按人期待的速度进行。
他将手机还回去,把云淮那张小票一并递上。
“这个也存好。”
云淮低头,看见报销凭据,很轻地笑了一声,收进袋子。两人沿路回公司取车,谁也没拿一顿盒饭的旧照片,逼它立刻给出更大的答案。
程野与陆嘉言的交换在下午按约完成。
徐照和云淮在双方同意的范围内参与见证,核对身体资料、服务时限与结束联络。施术者完成自己的记录,留下后续值守方式。过程正常,没有灰箱,没有含糊的观察承诺,双方也明确不接受任何外部接续。
程野进入陆嘉言身体后,先把右袖抻平,然后调整手表位置。他熟悉得很快,动作却像穿上另一套做过功课的工作服,肩背立即直起来,脸上浮出一点练习过的从容。
真正的陆嘉言在程野身体里伸展手指,提着自己的便服袋离开,说晚些会在约定范围内保持联系。徐照提醒他结束前返回已约定的安全位置,他表示知道,没有把这事当作一句可以临时忘掉的客套。
去陆家途中,程野反复看手机。
信息不是提醒他几点到,而是陆母问路上堵不堵,今天让人买了他爱吃的东西。程野看见,嘴角先抬起来,过了一会儿又压下去。
他删掉打了一半的“妈”,最后只回复快到了。
徐照坐在旁边,装作看路,没有让这点迟疑变成需要当场解释的事。
陆家在临川西边,独栋房屋沿小坡排开,冬青修得整齐。车开进去,石路两侧很干净,看不见普通老楼里常有的电动车和晾衣架。院门打开,暖色灯已经亮了,门前有人等。
陆母穿一身家常针织衣,头发挽着,看见车停,便先叫嘉言。
程野下车那一刻,脚步明显快了。
徐照拎着包跟在后面,看见女人走过来先碰了碰他的袖子,说今天这件倒合身。她接着看向徐照与云淮,态度很客气,问怎么称呼。
云淮如实说明青禾与受托范围。陆母点头,说嘉言提过,请他们进屋,别在外面冻着。没有露出惊讶,也没有追问为何儿子吃顿饭需要这样两个人陪着。
玄关暖得很快,徐照刚进门便觉得鼻尖一松。拖鞋早备好,程野那双摆在最里面,鞋尖对着室内。陆母让他先喝热水,说他最近总喝凉的,胃不好不长记性。
程野答好,语气柔下来。
徐照留意到身体资料上没有这条明确疾病,也没有贸然纠正家庭里的日常说法。他只是看见程野捧起杯子,喝之前先吹了吹,动作比在青禾时慢,像有意把这一口水留得久一些。
桌边放着几个礼盒。程野将自己带来的表盒也放过去,准备找个合适时候问清。陆母却叫他先别管这些,伸手替他摘掉肩上一根细线。
“上次给你的药还记得带吗?”
程野怔了一下。
陆嘉言有食物过敏史,常备药与处置安排都已核对,程野今天也带了。他先答带了,接着便露出一点迟疑,不明白陆母为什么用“上次给你”这个说法。
徐照正好在他侧后方,看见陆母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不是他的那个。你不是说你自己换回来以后胃疼吗?我让人给你备的,别混了。”
程野握着杯子的手停住。
女人替他将领口理好,神色没有变化,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早就彼此知道的小事。
徐照忽然明白,陆嘉言说的“应该没正式知道”,到底有多不可靠。
这位母亲分得清谁的身体,也记得谁在里面。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