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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出门始得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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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母先叫的是嘉言。
程野拿着纸袋,站在椅背旁,没有应。她望着他那张熟悉的脸,停了片刻,终于改叫小程。
这个称呼一出来,程野眼里那点湿意反而更明显。
徐照站在他侧面,等他自己决定要不要听。程野没有再往门口走,但也没有坐回去,只说自己已经想好,今晚按刚才说的结束。
陆母的手慢慢收回。她并非听不懂结束是什么意思,只是无法相信一顿原本安排得很好的饭,竟会以这样的方式散开。桌上礼盒还放着,菜没收,厨房里还备着饭后要端来的水果,所有东西都像缺少一句适时说出口的圆场。
程野最会说的原本就是这个。
可他现在不说了。
陆父问陆嘉言在哪里,要把人叫回来,当面讲清。云淮说明本人已联系,正在返回约定的安全位置;确认两边状态后,程野会正常结束交换。交换可以提前终止,不需要等到家宴散场,也不能因为别人的不满就取消他的决定。
“他进的是我儿子的身体。”陆父说。
“会按正常方式归还。”云淮答。
他没有接着争这具身体是不是只能待在这栋屋里,将争执限定在眼下实际要做的事上。陆父显然想发火,可真正要问的人不在面前,面前这个又正顶着儿子的脸,连一句重话都找不到准确落点。
徐照看见程野肩膀缩了一下,知道他并不是突然不怕了。
这具身体替他接过温柔,现在也替他挡在愤怒前面。听起来像同一种方便,可无论哪种,都在慢慢把他自己的名字挤到边上。
叶宁站起来,先把属于自己的礼盒推回原处。
她说今晚的事情到这里,后续若要联系,请陆嘉言亲自说明,不接受家里人的转达,也不接受另一个人的替答。叶父看上去也很不快,却没有当场把两家多年的往来都翻出来算。叶母拿起外套,几人准备离开。
经过徐照身边,叶宁停了一下,问刚才那句不能回答,是程野自己的意思吗。
徐照将目光转向程野,让他自己答。
“是。”程野说,“我原本想糊弄过去,后来没有。”
叶宁看了他片刻,点头,说谢谢他最后没有。
这句话很轻,没有把此前的欺瞒一并抹去。程野却像终于听见一句真正说给自己的话,低头应了声,对不起。
门口随即起了一点拥挤。
陆父叫人送客,陆母又想留程野单独说几句,家里帮忙的人拿着大衣往里走。门扇被推回时,徐照恰好站在门边,左脚已落到门侧较窄的位置。他正要挪开,云淮伸手抵住门,掌心贴稳,门扇便停在原来的角度。
没有撞击,没有硬拽住谁。
“先让他出来。”云淮说。
徐照抬脚跨过去,紧接着给程野让出位置。几个人分开,门边重新有了空隙,云淮解除固定,自己最后出来。前后不过片刻,屋里的人大多只以为他把门扶得稳,徐照却看见他收手时活动了一下指节。
“一件,十几秒。”云淮低声说。
徐照知道是在补现场使用记录,点头记下,没有在满门口的目光里去握他的手检查。
他们在前厅外侧安静下来。程野没有被要求立刻站到冷风里,也没被单独带进关门的房间。陆母安排了一个方便照看的位置,仍在公共区域,表示可以在那里等。
青禾事前的安排派上用场。
徐照留在陆嘉言身体这一端,云淮去另一处约定的安全位置,与服务机构人员共同接应程野原身体。地方不远,车程约二十分钟,双方保持联系。现场没有持续的人身威胁,真正需要的,是每一具身体身边都有人明确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云淮离开前,把徐照叫到门外说了几句。
风从院子里穿过,带着修剪过的草木气味。徐照站在廊灯下,看见他的衬衣领口被外套磨得微微偏了一点,竟在这个时候想伸手帮他拨正。
他没动,只应下身体与意识的核对安排,明确结束后不参与陆家内部的后续争执,确认完成便离开。
云淮点头,将车钥匙拿在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
“脚刚才碰到没有?”
“没有,你拦得快。”
徐照说完,觉得这句话好像太顺口,又补了一句自己已经检查。云淮这才去开车,没有要求他为了让人放心在院子里走几圈。
等待的二十分钟并不安静。
餐厅那边陆父仍在打电话,声线压着,却时而漏出几句。陆母坐到程野附近,问他冷不冷,又让人把那件大衣拿来。程野接了,却只放在膝上,没有披。
徐照待在约定范围内,既不故意听屋里的家事,也不把程野留得连需要时找谁都不知道。
陆母终于问,是不是自己对他不好。
程野望着那件大衣,半天才说不是。
“那为什么突然这样?”
她确实困惑。徐照听得出这份困惑不是装出来的。温柔给过,东西送过,甚至知道他自己身体会胃疼,也愿意另外准备。她并不觉得自己只在利用一个替班的人,因而格外难理解,为什么这份好没能换来再多坐一会儿。
程野却终于没顺着她的话把决定收回。
“因为有些事您让我答,我真的答不了。”
“刚才是我没考虑周全,以后不会了。”
程野眼睛动了一下,徐照看见那句以后几乎又将他拉过去。他将大衣袖口握紧,过了一会儿,仍说今晚先结束,后面不在这里约。
说完,程野像用完了一大段力气,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陆母没再追问,只是坐在一旁。她的手搭着扶手,指间一枚戒指在灯下发亮,隔了许久才转动一下。整个房间很暖,徐照却觉得这段沉默比院子里的风更冷一点。
云淮的消息到了。
程野原身体已到达安全位置,陆嘉言意识清醒,完成必要核对,身体无当下发现的明显异常。服务方接入沟通,确认这次仍在正常时限内,没有外部维持介入。
徐照将可告知部分告诉程野,再请他按自己的意愿确认准备状态。程野坐正,先把腕上的表取下来。那不是礼盒里的新表,而是陆嘉言本人的常用物品,他一直戴着,如今取下,整齐放在旁边的托盘上。
徐照记下位置,没有马上收进属于程野的袋子。
程野又摸了摸外套口袋,确定属于对方的手机与钥匙已按约留在这一端,才抬起头。
“我准备好了。”
陆母坐直了些。徐照请她留出一点空间,以免变更意识时下意识拉住当事人。她没有反对,往后挪了半步,目光一刻也没离开那张脸。
程野最后看了一眼餐厅。
汤已经凉了,帮忙的人将盖子重新盖上,桌面因此显得更整齐。他看着,眼里有明显的不舍,却仍主动结束这次交换。
变化没有光,也没有旁人能看见的边界。
坐在椅子上的人呼吸顿了一下,目光从餐厅收回来,落在眼前那只表上,随后转向自己的母亲。肩膀先紧,接着脸上的神情完全变了。
陆嘉言回来了。
徐照按约核对意识与身体感受,问清必要事项,没有把家人一声认出来了当作替代。云淮那头也完成确认,程野已回到原身体,正在原地休息,稍后由他陪同离开。
两端记录闭合,时间不到晚上九点。
正常结束原来可以这样快。没有层层转接,没有必须等另一个人先不害怕,前提只是那个有权说结束的人终于说了。
陆嘉言站起来,第一眼看向餐厅,又看见玄关剩下的两只礼盒。
他问母亲,那件事为什么不提前告诉自己。
陆母没有回答,陆父已经从里面走来,声音比刚才更硬,叫他进来。他往前一步,随即停住,没有像程野那样先笑着认下。
徐照提起自己的包,说明服务核验已完成,后续按原约定办理。他不留在这里等一场迟到的家庭谈话,也不替陆嘉言判断现在该不该走进去。
陆嘉言却在他经过时叫住他。
“程野说以后不来了?”
“他说今晚结束,后续离开这里再考虑。”
徐照保留了程野真正说过的范围,没有替他下更重的决心。陆嘉言听完,望着大衣与礼物,神色有些复杂,过了半天只说知道了。
出了院门,徐照站到可以正常接车的位置。
夜里的风凉,外套拉上以后,先前的暖意很快散掉。附近几户人家都亮着灯,玻璃窗里有模糊的人影,谁端一盘水果过去,谁低头收一张桌,外面看着都差不多。
他给云淮发定位,随后将脚边一小块松动的石子踢到不碍走路的地方。站了一会儿又改坐矮墙旁的长椅,没有等酸胀明显了才找位置。
手机响时,他以为是云淮,低头却看见程野发来的信息:我现在出来了。
短短六个字,没有照片,也没有长解释。
徐照回收到,将手机握在手里,直到车灯出现在路口。
程野坐在后座,已经穿回那件旧毛衣。大衣没有带出来,礼盒也没有,他膝上只有原本的空纸袋,装着服务点归还的个人物品。下车时他拉了一下毛衣下摆,仿佛不太适应这件与自己身量完全合适的衣服。
徐照上车,问是否还有不适。
程野摇头,犹豫片刻又说饿。
那顿饭他吃得很少,忙着记称呼、接话、顾别人情绪,汤喝了,自己胃里却仍空着。徐照让他选个能停的地方,不必照着家宴的规格来。程野看见路边还营业的便利店,说这里就行。
云淮把车停好,三个人一起进去。
便利店灯亮得直白,冷藏柜轻轻响,烤肠在滚轴上转得不紧不慢。程野选了一个饭团,又站在便当架前看了会儿,最后拿最普通那份,自己付了钱。
徐照没替他买,也没故意让这顿饭变成安慰人的仪式。他补了瓶水,坐到窗边,等程野吃完。
塑料盒打开,热气糊住眼镜一样的透明盒盖,程野拿筷子拨开米饭,吃第一口时低下头。徐照看不清他的眼睛,只看见那只手没有再往袖子里缩。
吃到一半,程野忽然说,自己还是觉得陆母对他好。
徐照望着窗外路过的车,答知道。
“我不想以后跟人提起来,就说她都是假的。”
“你不用这么说。”
程野停了一会儿,又问是不是这样就还会想回去。
“可能会。”徐照没有骗他,“那时候再决定,别在还没吃饱的时候把下一顿先答应了。”
程野终于笑了一下,笑得鼻尖有点红。他低头把剩下的饭吃完,拿纸巾擦干净盒边,才丢进对应的垃圾桶。
临走前,他又去冷藏柜旁拿了一小盒切好的水果。正是刚才在陆家不能吃的那一种,盒子不大,果肉边缘有一点被挤压的痕迹,贴着当日制作的标签。
他没有拿它来证明什么,只是站着挑了一盒完整些的,结账后自己揭开,用小叉吃了一块。那张脸已经换回程野,低头嚼东西的样子与照片里的陆嘉言毫不相干。
徐照拿着空水瓶等他,没有催着谈下一步。便利店门开关几次,夜风短暂地扑进来,收银员提醒门口的人往里一点。程野挪了两步,把水果盒端稳,又吃下一块,这才说可以走了。
服务费按已完成项目结算。程野核对金额,照常支付,没有要求因为自己难过就免掉,也没有再主动加一笔违约罚金来逼迫未来的自己。他说暂时不接陆家的下一单,先回去把其他临工排上,几天以后再看。
陆母在这时发来一条信息。
她问他到了没有,又说大衣可以下次带走。程野望着那行下次,打字很慢,最后回复人已出来,衣服先留着,暂时不约下一次。
发完,他将屏幕按灭,给青禾留存必要的服务反馈,随后自己叫车回住处。
徐照与云淮看着车走,才一同返回自己的车边。
事情没有随着关掉的车门彻底干净。程野仍可能想念那碗汤,陆嘉言明天也还得面对家里。但至少今天的拒绝没有被折成新一轮加价,谁的名字,都暂时落回了谁身上。
收工回公司,陈屿已经走了,值班同事替他们开门,接过记录与物资。两个人花了不到半小时完成交接,再出来时,徐照才发现自己明天整日都不用出勤。
这块空闲提前排好,他却像刚捡到一样,认真看了两遍排班表。
云淮问回去还吃不吃东西,徐照想了想,说先去买牙膏。
他家那支已经挤到必须用两只手配合,昨晚临睡前卷过一次,今天早上又侥幸成功,明天未必肯继续为他工作。云淮听完,顺路带他去旁边仍开着的超市,自己也要补点东西。
货架之间很亮,两个人推着一辆小车慢慢走。徐照在日用品区比较同款的两种规格,算到一半发现大包装只是看着大,里面还赠一只他用不上的杯子,果断放回。
云淮从旁边拿了自己需要的,没催他,等他算明白才往前走。
转过货架,徐照在几款小夜灯前停住。他夜里醒来去倒水,不开灯会碰桌角,开顶灯又亮得很彻底,往往喝完一杯还得花一阵才能重新睡着。之前一直将就,这回恰好看见,便想挑一个。
感应款的包装写得热闹,徐照翻到背面看说明,考虑半天,还是拿了能手动开关的那只。房间太小,半夜翻个身若也被感应到,这点科技对他来说多少有些过分热情。
云淮看他选好了,问插座位置够不够。徐照想起桌下空着的那一处,说够,不会挡路。东西便放进车里,谁也没顺着一盏灯重新问起那晚的梦。
徐照推车往前走,掌心压着凉凉的把手,忽然觉得能自己给屋里添一盏灯是件挺好的事。醒来时亮不亮、亮多久,开关都在自己能碰到的地方。就算旧梦偶尔再来,他也可以先看清杯子放在哪儿,喝完水,再决定是躺回去还是坐一会儿。
经过家居区,徐照看见一盒针线,想起那颗松掉的按扣,问修好了没有。云淮说还没顾上,扣子收着,暂时不妨碍穿。
徐照拿起最普通一盒,问他是不是没有针。
云淮承认。
这份生活上的空缺让徐照忽然高兴起来,倒不是终于抓住对方的短处,而是自己也有一件可以做、又不用冒险的事。他把针线放进车里,说下回把外套带来,两分钟就能缝。
云淮看他一眼,答好。
结账时,他们分别付各自的东西。徐照多买一盒酸奶,准备明天睡醒喝,临到出口看见云淮手里那袋面包,又想起午饭时对方把没香菜的菜推过来,心口轻轻动了一下。
他把其中一杯酸奶递过去。
“买多了。”
云淮看了看只有两杯装的包装,没有拆穿,伸手接下。
夜风吹过停车场,徐照拿着剩下一杯,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这个理由实在不怎么高明。好在云淮没笑,直到上车,把酸奶放进杯架时,嘴角才很浅地动了一下。
徐照转头看窗外,决定当作没看见。
车开到他住处楼下,他却没有立即解安全带。
云淮停稳,等着。
徐照望着楼道里亮起又灭掉的声控灯,想起程野捧着那杯热水,想起自己第一次进云淮家时那双备好的拖鞋,也想起某些只靠问一句疼不疼,始终不容易说明白的疲惫。
他其实早想过一件事,只是过去每次交换都跟任务有关,提出来总像突然要把严肃的东西拿来玩。可他们已经一起吃过饭,见过彼此不那么整齐的一面,也能在不工作的晚上坐着比较哪管牙膏划算。
有些事也许不必永远等到出事故才允许发生。
“云淮。”
他叫完名字,手指在购物袋提手上绕了一下,才继续说。
“下次不出任务的时候,我们能不能也交换一次?”
云淮看向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露出意外的笑。
徐照把话说完整。时间可以很短,先把身体状况和能做的事说清,都留在彼此知道的地方,想结束随时结束。他想用那具没有旧踝伤的身体走一段平常的路,也想知道,如果自己不在里面,另一个人会怎样过一个不用着急挣钱或救人的上午。
说到最后,他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
“不是让你替我做康复。那个我自己练。”
云淮安静听完,低头看了一眼徐照搁在脚边的购物袋。
小夜灯的透明壳从袋口露出一点,针线盒挤着牙膏,塑料包装在徐照手里窸窣响。他说完便等着,不再把袋子转来转去。
“可以。”云淮说,“具体安排一起定,不赶时间。”
徐照抬眼,先前绕在提手上的手指松开了。
楼上有人开窗,晾衣架轻轻碰到栏杆,一声很清楚的响。徐照望着云淮,忽然不想把这句话再留给某个不确定的下次。
“那就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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