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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一夜代班终 ...

  •   方泊见到唐禾时,先将蓝外套从病床旁边那张椅子上拿走。

      他动作慢,右肩还不方便,外套拿起来一半,袖子便垂到地上。方砚伸手帮他拎住,挂到床头柜边,随后把椅子往外拖了些。

      这是他们愿意见面的表示,离原谅还差很远。

      徐照陪同完成与换身救援有关的最后一项补充说明,结束时唐禾到了。他原本准备离开,方泊叫住他,说有些问题还想一起问清。顾岑安排的工作人员在场,先确认所有人都愿意,再让谈话继续。

      唐禾没有买花,也没有提水果篮。她带来的文件袋里装着自己重新写好的经过,以及相关材料已经交付的清单。正式调查仍在进行,她能当面说明的是做过什么、没做什么,哪些起初没有照实讲。

      病房窗户只开了一道缝,外面的风进不来多少。暖气烘得空气发干,方泊床头那杯水已经凉了,杯壁上附着一圈细小的气泡。

      他听完,问唐禾当晚看视频时,知不知道里面的人没醒。

      “知道。”

      “那为什么还说愿意?”

      唐禾的手停在文件袋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自己那时首先想的是别影响早上回归,觉得其他人已经处理过,只是等她补一句话。

      说完,她抬头看方泊,没有再补上一句太累了。

      方泊点了一下头。点头并不表示接受,大概只是确认自己听清了。过了半晌,他转向徐照,问那通电话是不是就算自己答应继续。

      “不能替你答应。”徐照说。

      具体怎样认定、谁承担哪部分责任,由相关调查处理。他没有在床边代谁宣布结论,但也不能让方泊以为,只要另一个人替他点过头,自己后来那几夜便必须认下来。

      方泊靠回枕头,呼吸慢慢重了一些。

      他说起真正换过去以后,自己被安排做完最初检查,就一直等着能离开。他起先也觉得少跑一夜有钱拿划算,后来头昏,工作人员说休息观察,他便躺下。中途醒过几回,每次问,都说另一边还没确认。

      同一句话也曾说给邵嘉听。

      两个人被摆在不同的地方,分别等一个被告知正在犹豫的人。若不是邵嘉把腕带塞出去,方砚又坚持沿那段影像找,事情还会被谁顺手往后放多久,徐照不愿在这张病床前替他们想。

      方砚一直没有插话。他拿小刀给弟弟削苹果,削到伤疤处停下,小心挖去一块,再继续。唐禾说完道歉,目光落在那圈没断的果皮上,低声说后续需要自己提供什么,都会配合。

      方砚将苹果切成小块,装在临时买的饭盒里,才抬起头。

      “按你说的做。我们等结果。”

      唐禾点头,收起文件。她没有得到一句没事,也没有在这时索取它。离开前,方泊却叫她把椅子放着,不必归回原处,哥哥晚上还要坐。

      她停了一下,轻轻松开椅背。

      走出病房,走廊尽头恰有一辆治疗车经过。唐禾下意识向墙边让,动作熟练。车上东西分区放得整齐,她只看一眼便移开视线,右手习惯性摸向胸前,摸到空着的位置,才垂回身侧。

      她仍在医院的调查与岗位调整阶段,暂时不直接接触病人。原科室让她按时参加培训,也重新核对那段时间的排班与实际工作情况。最后如何处理,尚未定下来。她没有辞职,也没有要求谁因为自己缺休息就略过事实。

      徐照送到电梯口,没有安慰她一定能回去。

      “你今天自己来的?”他问。

      “嗯。之后回家。”

      电梯门开,里面几乎满了。唐禾没挤,留在旁边等下一班。徐照看见她终于从包里拿出水杯,喝了一口,拧好,再静静站着。那杯水不是别人催她才喝的,她也不急着借谁的身体逃过剩下这半天。

      静和的第一轮调查情况在随后几天逐渐清楚。

      所谓夜间观察,主要承接身体代班后的适应性测试与数据采集。一些参加者确实知道会做测试,却没有被充分说明重复负荷与超时安排;另一些人只看到报酬较高的休息观察,以为过去躺几小时即可。费用、身体状态与意识身份分开登记,到了对外出示材料时,又有选择地并到一起。

      林栀那晚运送的灰箱中,装着相关设备与记录终端,并非从医院正常出库的物资。停车场照片用来给几份内部报告增加可信度,让不在现场的人误以为有人已经到院评估。唐禾的工作牌和她那句被截取的答复,恰好填上两个最容易叫人放心的空缺。

      白衣、医院、确认过。

      每一项单看都像有人负责,合在一起,却找不到真正完成过那份责任的人。

      邵嘉起初收取的额外配合费用也列入调查。他确实对几轮测试说过同意,也确实在身体明显不适后提出停止。前一项不能抹掉后一项,他后来隐瞒拿钱的部分,也不妨碍如实追查持续扣留与超时维护。

      郑蘅提供了自己经手的时点和联系对象。她参与过的具体环节需要继续说明,救出她不会自动清空此前发生的事。她回归正常生活的第一项安排,只是在有人照看的环境里真正睡一觉,醒来时不必立刻被叫去接下一个尚未说明白的等待。

      徐照听取与自己工作有关的通报时,将右肩、腿麻与移动困难的记录补齐,没有越过医护的结论去描述损伤原因。顾岑收下材料,告诉他后续可能仍需作证或补充说明,但不需要每天来问进度。

      “有新内容,会联系你。”

      徐照答应。他学着把这句话当作能执行的安排,而不是一句不得不接受的推迟。

      旧号的核查更慢。

      L-0417对应的确是他从前使用过的服务编号,退出事项附件也并非近期伪造。至于它如何进入静和的历史材料,眼下只能确认资料经过转手,存在旧档被重复引用的情况,不能据此断言徐照参与了新单。

      罗敏安排的新评估没查出当前交换功能异常。受控测试能在约定时点结束,双方反馈也一致,之前身体检查的结论仍需按时复查。这样的结果足够支持限定范围内恢复工作,尚不能替那份缺少完成日期的旧手续作答案。

      徐照在公司将已知风险范围说清,留下复核安排。他主动不接来历与交接条件无法核实的私下委托,凡是出现结束异常立即停用并报告。至于过去那几年,顾岑会按他整理出的资料进一步核查。

      没有人把他永久摆上隔离的椅子,也没有人拍肩说肯定什么事都没有。

      签完那份评估确认,徐照回到器材间,发现自己上回没修好的一个小收纳袋还挂在钩上。拉链齿歪了两处,陈屿没扔,旁边贴了张条:待徐师傅决定生死。

      他拆下那张纸,背面还写着另一个人的字:里面的东西已转备用袋,别急着恢复使用。

      是云淮。

      徐照坐到工作凳上,先把拉链两侧的线头清出来。午后有人进来归还器材,见他在修东西,很自然地问了一句上次那个扣具放哪里。他指完位置,对方说了声谢,拿走便继续忙,没有绕着他的旧事小心试探。

      徐照低头,忽然觉得这间器材室比他进门前想象的宽敞一些。他能在这里回答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修一只不值多少钱的袋子,等下午的工作安排,不必每走到哪里都先向人证明自己还配坐下。

      他把袋子摘下来,花二十分钟将齿拨正,拉了几回,终于顺畅。

      隔天出勤,云淮把那只袋子装进侧箱,里面放备用记录用品。徐照看见,心里那点被旧号拎起来的空,像被这样一件仍有用的小东西填回去一点。

      他们重新接了正常任务。

      旧商场一处吊顶渗水,需要配合场方排除上方坠物风险。现场没有被锁的人,没有回不来的交换,只有坚持要先拿走促销样机的店员,以及一位认为营业时间不能放围栏的经理。

      云淮问经理,样机和人哪一个先走。

      经理看了一眼头顶那块鼓起的板,终于把话咽下去,让店员沿已确认安全的方向撤离。徐照在外围协助疏导,回答了七遍另一侧能不能绕,第四遍以后学聪明了,让陈屿做张指示纸挂在转角。

      写字时陈屿故意留了很大的箭头,免得热心路人只看见文字不看路。

      徐照去贴纸,身后一个小男孩抱着玩具盒跑来,差点从围栏缝里钻过去。他侧身挡住,先问家里人在哪儿。男孩指着另一边的柜台,说东西买错了,妈妈让来换。

      玩具盒里是一辆小车,包装没有开,只是颜色不同。母亲很快追过来,脸色难看,先骂孩子乱跑,接着问徐照到底多久恢复通行,自己只退个货。

      徐照让两人到已经开放的一侧,联系店员出来核对订单。几步路的事,需要换个办法,也就不必站在危险区域里等。孩子抱着盒子站稳,终于抬头看见头顶那片鼓起来的灰板,伸手悄悄拉住母亲衣角。

      店员过来处理时,母亲的语气也低了些,问是不是连人走过去那一下都不保险。

      徐照指给她看正在处理的范围,没拿可能砸成什么样吓她。她看完,向后又退一步,把孩子一并带过去。

      屋顶作业的人开始拆除松动部分。云淮在可安全接触的位置固定了一件临时承接构件,配合其他人员把脱开的材料转移出来,确认实际支撑完成才解除。没有大声倒数,只有几次简短的确认。围观的人等了一会儿,发现既没有惊险坠落也没有漂亮的最后一抓,陆续散了。

      徐照把被风吹翘的告示压平,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恢复工作以后,他心里总有一点想证明自己没问题的急。若眼前的事平静得甚至没人记得谁做过什么,那股急便无从派上用场。他只需把应该完成的那几项做好,按记录结束,身体没有新增负担,晚上还能去买菜。

      店员送那对母子离开,回来把徐照贴纸用的胶带递给他。孩子终于换到想要的蓝色小车,在远处小声说了谢谢。声音夹在商场广播里,差点听不见,徐照朝那边挥了一下手,便去收围栏了。

      工作结束,徐照从侧门出来,外套沾一肩灰。他用手拍了两下,才想起旁边还有人,停住,往外挪远一步再拍。云淮站在风的另一侧等他,没有让灰扑进自己领口。

      这种等法徐照已经有点习惯了。

      不是拉他一把,也没有专门叫他注意,只是某个人总能站到彼此都省事的位置。刚开始觉得是职业习惯,后来见多了,又忍不住分辨其中有没有一点只属于自己的份额。

      这念头一起,他便觉得自己闲得不太像话,拎着箱子去放车,没再往下想。

      那天报酬正常到账,罗敏核完账,把伙食补贴一并结了。徐照路过菜市场,决定给冰箱增加一点见识,买半斤鲜虾。

      摊主称完,他盯着价钱沉默两秒,最后没改口。

      云淮在隔壁挑番茄,过来时看见徐照提着那只小袋,问晚上做什么。徐照说还没想好,先买了,菜谱来不及跟上消费水平。

      云淮提起自己那袋菜,说家里正好有面。

      这句话说得平常,徐照却听出一个邀请。他看了看天,天还亮;看了看手机,也没有需要赶回去处理的事。

      “去你那儿?”

      云淮点头。

      他的住处离公司不算远,在一片成熟小区里,楼下有菜店,信箱边贴着电梯检修公告。徐照进门先换鞋,看见玄关摆着一盆叶尖略焦的植物,忍不住多瞥了两眼。

      云淮拿出备用拖鞋,顺着他的目光说,浇水没掌握好。

      “原来也有你不太会的。”

      “很多。”

      云淮答得太坦然,徐照反倒不好意思继续取笑。他踩上拖鞋,跟着进厨房,发现这里并没有他想象中处处按颜色排列。锅铲就放在离灶近的地方,冰箱门上贴着家里寄东西的便签,字是长辈的,叮嘱冻层里的食物别放太久。

      客厅有书,有没收完的晾衣架,也有一只暂时空着的纸箱。只是东西都有大致位置,人走进去不用绕着解决每一步。

      徐照端菜经过客厅时,云淮的手机响了,是母亲的视频。他擦干手接起来,镜头起先对着台面,随后才转正。徐照端着盘子停在旁边,准备把位置让开,对方已经听见碗碟响,问是不是有客人。

      云淮说是搭档,徐照,今天一起吃饭。

      那头的女人笑着让他招呼好,随即问上次寄来的东西吃没吃,冰箱里的饺子还剩多少。云淮开门看了一眼,说剩两袋。母亲立刻指出一袋是包子,不许凭外包装就替她改菜名。

      徐照低头放盘子,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云淮看见,也没装作自己没说错,重新数清,报了一袋饺子一袋包子。镜头恰好偏过去,徐照便大大方方问了声阿姨好。她应得热络,没有拉住他问一串情况,只说做得多,有喜欢的让云淮拿给他尝。

      挂断以后,云淮拉开冷冻抽屉,把那袋真正的饺子找出来。徐照赶紧说今晚够吃,别再添了。云淮便重新放好,问下回要不要试。

      徐照答要,答得比自己预计还快。

      冰箱关上,他才留意到下回两个字落下来时,自己已经没有先问会不会麻烦。云淮也没把它当作需要专门记账的约定,拿起锅铲便继续做菜。

      徐照把虾交给云淮,自己去洗番茄。两个厨房的做法自然调过来,这回他择菜,云淮开火。云淮已经按评估恢复日常活动,切东西仍不赶速度,刀落得均匀,板边不乱。

      吃饭时,徐照才知道云淮不怎么吃过甜的番茄。上次那半碟,他只是顺手吃了。

      徐照想到自己还以为遇上同道,有些遗憾。云淮说偶尔吃没关系,不需要他为一碟菜重新修订待客标准。

      “也没到标准。”徐照低头剥虾,“那天家里只剩糖,没什么选择。”

      话说出来,两人都笑了一下。

      他们聊了很少的工作,更多时候是在说饭。哪家面筋道,楼下水果摊哪天清货,母亲寄来的东西为什么总比说好的多一倍。云淮提到父亲前阵子把一箱橙子送错到旧地址,折腾到物业来问,他才知道家里原计划给自己一个惊喜。

      徐照笑得筷子差点滑下去,替那位平时没见过的云父感到一点熟悉。

      饭后,他主动洗碗,云淮没拦。只是站到旁边收拾台面,偶尔递一件东西过来。窗外有人遛狗,狗在楼下打了个喷嚏,主人像很认真地问了句是不是冻着了,声音从开着的窗里飘进来。

      徐照在水声里笑了一下。这样的晚上没有什么非得记录的时点,他却觉得会记得很久。

      第二周末,唐禾发来最后一条暂告段落的消息。

      她把所有能找到的材料交齐了,医院的处理仍按进度进行,近期会在调整后的岗位上工作。她不再给每条消息追加很多解释,也没反复问方泊是否接受道歉,只说需要时随时配合。

      方泊随后也来取走剩余物品。肩部要继续治疗,跑单暂时得缓,换电池的那笔钱最终没有急着用。方砚陪着,兄弟俩在楼下为了外套拉链坏没坏争了半分钟,最后用那截黑绳拉上去,谁也没说服谁。

      徐照站在二楼窗边,看他们走出院子,方泊抬起没伤的手挥了一下。

      这一次,他认得的不只是那张脸。

      下午本来无事,陈屿正研究要不要将旧饮水机彻底报废。徐照投赞成票,理由是维修成本已足够养活第二台。罗敏说两位先把这月耗材报表交上来,再讨论给公司添人口。

      争论尚未分出胜负,前厅来了客人。

      年轻男人二十四岁,自报程野,做临时工作,也接身体代班。他外面穿一件明显不便宜的薄大衣,袖长却有点过,手伸出来得先捋一下。鞋还是旧运动鞋,后跟沾着一点干掉的泥,整个人像刚从两个不相干的地方拼到一起。

      徐照带他到会客室,先按例问是否涉及当前未结束的交换。

      “没有,现在是我自己的身体。”程野说。

      他从纸袋里取出一个长方形礼盒,放到桌上,随后拿出一张邀请卡。卡很厚,印着家宴的时间与地址,客人姓名那一处却被折起半边,露出三个字。

      陆嘉言。

      程野的目光一直停在那张卡上。

      “我替他回家吃过几次饭。”他说,“下一次,我想请你们去接我。”

      徐照问约定的结束时间,以及原先的交换服务由谁提供。

      程野逐项回答,时间没有超,服务方能联系,也没有人现在拿锁关着他。若只是照常结束,似乎不需要青禾特地去接。

      说到这里,他把那件不合身的大衣袖口往回推了推,终于抬起头。

      “但我怕到时候,我自己又不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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