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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纸上结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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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东比他们早到十分钟,蹲在楼道口,一手拿手机,一手拎零件袋。
她看见徐照,先说不急,自己正好跟楼下租客算水费。话虽如此,进门以后动作却快,拖鞋换上,旧卡座拆下来,只用几分钟就找到了松脱的地方。
徐照把能搬的东西挪开,给师傅留出位置。房东带来的维修师傅姓汪,个子不高,拎一只旧工具箱,进浴室看了两眼,便问这根杆子平时挂多少衣服。
徐照没吭声。
云淮手里提着那袋烘干的衣服,袋口还露出一条裤腿。
汪师傅瞥见,没再等答案,转头跟房东说卡座换金属的,原来的就算修好,过一阵也得掉。徐照承认自己也有责任,问需不需要分担差价。房东从旧卡座上掰下一小块发脆的塑料,摆摆手,说这东西比他住进来还早,别抢着给她省钱。
屋子本就小,来了四个人,连开冰箱都得先商量谁挪半步。
云淮站在门边没有往里挤,把衣服放好,找了个不挡路的位置坐下。徐照给客人拿杯子,拿到第三只才发现杯底有一圈没擦净的水垢,转身去洗,身后传来云淮很平常的一句,凉水就行。
他背对着人应了声好,手却又把杯沿冲了一遍。
平时不觉得,真有人坐进屋里,才发现自己的生活处处有那种暂时将就一下的痕迹。桌脚垫着旧快递纸,窗帘钩少两个,电饭锅的插头需要绕过冰箱侧面才能够到插座。每一项都有能用的办法,所以也一直没有正式解决。
徐照端水过去,准备先替这些杂乱解释两句,却见云淮正在看窗台上的葱。
桌边那把椅子是房东留下的,靠背略矮。云淮坐上去,膝盖离折叠桌下沿很近,只得往旁边让一点。徐照见状,伸手要换成自己平时坐的那把,云淮已经将桌子转了一个角,给两人都空出位置。
徐照的手停在椅背上,随即松开。
他独自在这里住久了,所有东西都照一个人的活动范围摆。桌子往左是够到水壶的距离,椅子往后是能打开抽屉的距离,真再来一个人,就得重新挪出一点地面。不是原先哪里特别糟,只是多一个人坐下,屋里的走法便变了。
他把收着的另一片桌板也撑起来,用手压稳卡扣。云淮等他确认好才将杯子放过去,杯底那一小圈水没有落到文件上。
葱种在外卖塑料盒里,长得偏,半边高,半边被窗帘压住了。前几天徐照切过一茬,留下来的断口参差,十分符合那顿炒蛋匆忙收场的气质。
“自己种的?”
“买葱送的根。给它一个重新就业的机会。”
云淮把压住叶子的窗帘挪开一点,又停下,问他这样会不会挡通风。
徐照摇头。那些准备解释的小事便散了,剩下这一盒长歪的葱,在下午的光里也不算很难看。
浴室里响起钻孔声,两人都暂时停了话。汪师傅做完固定,按房东要求试了几次受力,把地上的灰清好才收工具。徐照记下可承受范围,没再说自己以后少洗几件就行。
送人到门口时,房东看了云淮一眼,问是同事还是同学。
“同事,固定搭档。”徐照说。
房东点头,随口让他以后有人来住提前说,登记按约定办。徐照正在提起鞋跟,动作一顿,差点把那只鞋又踩掉。
“来修东西,不住宿。”
房东已经下了两级台阶,显然只是例行提醒,对他多出来的解释没有任何兴趣。汪师傅跟在后面,工具箱碰着扶手,楼道很快安静下来。
徐照关门,转身看见云淮拿起杯子喝水,神色如常。
他的耳朵却莫名有点热,便把原因归给屋里站过四个人,开窗散了一会儿。
两点多了,他们还没吃午饭。
徐照原本想在楼下解决,云淮看他打开冰箱找水,发现里面有洗过的番茄与鸡蛋,问这些是不是今天要吃。徐照说是,昨天没顾上做,再放一天就不新鲜了。
话到这里,外卖软件也不必再打开。
徐照将桌面收拾出来,让云淮坐远些,自己拿锅。云淮把杯子放下,问有没有能坐着做的活。他右手还得休息,不能逞强帮着切菜,徐照便端来一盆青菜,让他择掉黄叶。
云淮接过去,很认真地看了一眼菜根。
“坏的扔掉,好的一定留下。”徐照说,“罗姐不会给我报买菜的钱。”
云淮于是将手里那片边缘略黄的叶子掐去一小块,把余下部分放到另一边。徐照看了一会儿,忍住没笑,发现让这个人择菜,和让他划安全边界差不多,范围一旦确定,执行得十分干净。
小厨房没有独立门,油热起来,整个房间都带上炒蛋的香味。徐照站一会儿便坐到旁边的高凳上等汤滚,手里拿双长筷子,不着急往锅边凑。云淮没有频频提醒他的脚,只在他起身时把脚边空盆收开。
他们做了两碗面,青菜全用了,番茄还剩半只。
徐照切成块放小碟里,撒一点糖,端出来时才想起没问对方吃不吃甜。云淮夹了一块,没有异议。他的确不难伺候,面汤咸淡适中,坐在这张展开后仍不大平的桌子边,吃得比公司里赶时间那几顿慢。
徐照却开始后悔自己的碗不够大。
面条挤得满,一动就往外滑。他吃了两口才敢添汤,云淮看见,将一只空碗推过来,分走一点。动作没有商量得多隆重,仿佛他们以前便一起吃过这种不太像样的午饭。
窗户开着,楼下有人喊收旧纸箱。徐照听见,回头看门边积的几只快递盒,觉得要不要现在送下去是个值得认真考虑的问题。
云淮顺着他目光看了一眼。
“吃完再说。”
徐照被说中心思,低头继续吃面。那几只纸箱没有长脚,不会趁他多喝半碗汤自行走掉。
面吃到一半,他手机亮起,顾岑发来接收材料的确认,不需要立即补充。他将消息看完,顺手想点开那份旧结算单,指尖已经落到文件夹上,却停了。
对面云淮没有出声。
徐照把手机翻过去,先吃完最后几根面。
洗碗由两个人分着做,徐照清洗,云淮站在干燥的一侧接过来擦。厨房小,肩膀偶尔碰到,徐照让了一次,发现越让越挤,索性先递完再转身。云淮也跟着他的节奏,一只碗,一双筷子,最后是那口边沿有旧磕痕的锅。
水声停后,徐照拿毛巾擦手,忽然不想马上送客。
这念头来得没有缘故似的。他们上午已经在公司待过,回来的路也一起走了,继续留人无非坐着说话,甚至没什么非说不可的话。
他想了半天,问云淮要不要再喝点水。
云淮看了一眼那只还没空的杯子,答好。
徐照便重新烧了半壶水。等水开的几分钟里谁也没提旧号,他从抽屉里找出一包母亲寄来的花生,倒进小碟,包装底部夹着的一张超市积分券也落到了桌上。
抽屉关到一半卡住,徐照往里看,发现是旧相片信封顶住了侧边。他取出来放到桌角,信封已开,最外面一张是高中毕业时与母亲拍的合影。
云淮没有自行抽看,只在徐照整理时看见了一角。
“那时候比现在圆一点。”徐照主动拿出来给他看,“她拍完说我笑得像欠了照相馆钱。我说没欠,只是没忍心花钱再照一遍。”
相片上的徐照还留着很短的头发,校服领子歪了,笑得拘谨。徐芸手里拿着他的书包,眼睛眯得很温和,看得出天气很亮。背景是寻常校门,没有比谁的毕业照更特别。
云淮看了一会儿,说挺好。
徐照把照片装回信封,这次没有急着塞到最里面,放到了容易取出的那一层。它本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旧物,只是平时谁也不来问,他也很少拿出来给人看。
水开了,屋里响起短促的提示声。他起身去提壶,云淮替他把桌上的信封挪离杯子,等添完水才放回原处。
云淮指着积分券,笑问这也寄来。
“她觉得全国超市都能通用。”
“没跟她说?”
“说了。她让我去问问。”
徐照想起母亲那副笃定的口气,也笑。花生炒得有点过,外皮颜色深,吃起来却香。云淮剥开一粒,没急着往嘴里送,问徐芸身体现在怎么样。
徐照说稳定,按时复查,前阵子还嫌他买电饭锅内胆乱花钱。话说到这里,旧日那段急着交费的经历便在桌边有了一个自然的位置,不用谁拿问题硬撬开。
“十九岁那会儿,她住过一阵院。”徐照把花生皮拢到手心,“我当时接活很杂,看见哪种回钱快就往哪种去。最初不是不知道有风险,是总想等这笔到账再停。”
云淮没有插话。
“后来到账的时间一直往后拖。每次问,就说缺一项交接,补完就能算。你干到那个份上,前面的工钱都压着,换个人再接,谁也说不清该算谁的。”
徐照抬头看向窗外,楼下收纸箱的人已经去了另一条巷。他错过那几块钱,却没有起身追。
“我做过的不是普通替人去哪里站几个小时。有一段是在里面帮他们交接。怎么分工、我到底知道多少,我得按时间整理。不能今天觉得丢人就少说一半,明天做个梦又给自己补出一半。”
最后那句话说出口,他自己也怔了一下,像早知道某些东西今晚会来。
云淮将剥好的花生放进嘴里,咽下才说:“按能核对的整理。公司那边,我陪你把影响出勤的部分先说清。”
徐照点头,半天才把手里的花生皮扔掉。
他一直不大怕别人知道自己缺过钱,贫穷不是多稀奇的事。难的是承认有几个关口,他并非一点选择也没有,只是选了那时看着更容易坚持下去的那条。
云淮坐在离他半张桌子的地方,没有替他断言一定无辜,也没有将那段日子拎出来审。他便终于能继续把那只杯子捧在手里,不至于觉得自己被摆到了对面去。
三点多,云淮告辞。
他的确有自己的事,复查安排、要回的电话,还有带回家的衣物。徐照送到门边,替他看了一眼外套袖口那颗松脱的按扣。刚才择菜时扣子险些掉进盆里,云淮便取下,放到桌角,走时却忘了。
徐照回去拿,扣子连着一小截旧线,轻得几乎没有分量。他递过去,两人的指腹碰了一下。没有交换的意愿,也没有能力被动触发,只是普通的一次接触。
徐照却在关门后仍记得那一下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觉得今天大概是太累,什么都记得细。
傍晚,房间重新只剩一个人。新换的晾衣杆稳稳挂着衣服,水杯洗好并在架上,比平时多占一个位置。徐照给母亲回了电话,问复查单是不是已经收好,又将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的安排说了。
徐芸听完,先确认罗敏愿不愿意,确认同事的联系电话有没有存。他原以为母亲会觉得自己被排到后面,没想到她只说,真要紧的时候,先让在旁边的人帮忙。
“你得让人帮得上。”
她说得像让他出门带伞,没用什么重话。徐照应了一声,挂断后把表上那处待确认补完,最后写下日期。
睡前,他翻出旧档案。
有些文件不是一直故意藏着,只是换过手机以后沉在最底下,越不打开越显得不急。如今要整理,才发现自己的记忆把几件事挤到了一起,真正日期并不相同:母亲缴费在前,结算在后,离开的那天又比结算晚了几日。
徐照对着邮件与票据逐个拆开,写到想不起的一项,留下问号,没有试图靠熬夜逼自己记起来。
一张票据后面还附着他发给母亲的旧消息,说钱已经够了,让她别急着出院。下面隔了一天,徐芸回问新买的鞋合不合脚。他当时答合适,实际上鞋根本没有买,那笔钱被挪去补了别的支出。
徐照把手机放平,过了一会儿才继续。
这种瞒法他用了很多年,以为只要最后事情办成,前面省掉的细节便没必要让人知道。如今重读,并不觉得十九岁的自己多丢人,只是有一点后知后觉的累:那年明明有那么多次想说撑不住,最后留在消息里的,却总是够了、合适、马上就好。
他没有把这些私人对话全部交出去,只用可核实的付款时间校正记录,再把母亲的消息单独收好。该说明的工作事实不能省,家里的每一句话也不必为了证明自己而摊到所有人面前。
十一点,他关电脑睡觉。
梦来得很快。
起先只有光,一盏罩着旧塑料壳的灯,白得发青。灯下的桌面被擦得发黏,手肘落上去,袖子会贴住。徐照知道自己十九岁,不是从镜子里看出来,是那件薄外套袖口磨到虎口,磨过的位置痒,身体仍习惯往里面缩一寸。
有人在门外问醒着没有。
他答醒着,声音却没有真的传出去。门被推开,来人端着一只搪瓷缸,里面水太甜,浮着一点不知是茶叶还是杂屑的东西。徐照把缸放下,先问这一轮什么时候能结束。
那人说马上,等另一边确认。
墙上的钟走着,秒针每过十二便卡一下,接着突然跳过去。徐照盯着那一顿一跳,觉得自己也被留在同一个地方,动不了太远。床边搁着一只黑袋,里面是换洗衣服,钱夹压在最下面。他已经收拾过,却还不能带走。
他在梦里知道接下来会说什么。
别人的下一轮已经排了,你这会儿走,前面怎么算。
他急着找那张有结算章的纸,摸到的却只有塑料夹。L-0417贴在上面,角上翘了一点。他用指甲揭,胶越拉越细,拉成一根半透明的丝,始终没断。
隔壁有人咳嗽。很轻,憋着,像怕引来人。
徐照停下动作,想问那个人是不是也在等,门外却又响起敲击声。
三下。
他醒了。
不是谁敲门,是浴室里衣架被风碰到墙。屋里没开那种白灯,只有窗外路灯从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留下长长的一道亮。
徐照平躺了一会儿,先确认身体感受。左踝有一点熟悉的酸,手腕没有被什么压住,喉咙发干。没有意识错位,没有结束失败,也没有新的交换发生。
他把这些分清,才起身喝水。
梦不是新出现的证词。里面那盏灯、那只缸,他确实见过,敲门几下、隔壁哪一天咳过,却未必能按梦重新排出可靠先后。他坐到桌边,在记录里只写了被旧环境触发的睡眠中断,没有把梦里的每句话抄成事实。
手机显示三点十二。
徐照点开云淮的对话框,打了两行,又删掉一行。最后留下的是:刚做梦醒了,没有交换异常,喝点水再睡。明天我会补在记录里,不用现在回。
发出去以后,他才觉得那行字有点像给谁留了一盏很小的灯。不必现在走过来,也不用守着,总归天亮时有人会看见。
这一次他睡到七点多,醒来仍累,却不再像前半夜那样紧。
云淮的回复在早上六点四十,先问现在怎么样,随后发来自己复查的出门时间。没有半夜追着打电话,也没把一场已说清的梦当作新的事故。
徐照回睡过了,今天精神一般,上午留家整理。
他把窗帘拉开,葱叶上的水珠晃了一下。昨夜没人把它再压住,歪的那几根终于朝窗外伸了些。徐照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想告诉云淮,昨天挪帘子确实管用。
但他先找到了那封旧邮件。
邮件日期在结算之后,标题很普通,历史服务材料备存。他当时只看了附件金额一致,以为是重复回执,没有再往后翻。今天打开全部页面,末尾还有一张退出事项表,显示物品已归还、报酬已结算,最后一项却留着转交复核四个字。
没有完成日期。
徐照望着那处空白,梦里那根没扯断的胶丝仿佛又粘上指腹。他按住桌沿,没有顺着它去猜自己现在被什么牵着。
这可能是一项从未补齐的旧手续,也可能只是一份格式残缺的附件。无论哪一种,都不该继续躺在邮箱最下面。
他将完整邮件连同原始时间交给顾岑,注明此前没有注意到这一页。随后给罗敏打电话,申请把旧经历涉及的风险重新做一次正式评估,不靠过去几次能力使用正常便直接略过。
罗敏听完,让他下午过来,相关信息按必要范围保管。
徐照答好,放下手机,才看见云淮又发来一条消息,问中午是否需要一起吃饭。
他望向冰箱。半只番茄还在,两个鸡蛋,昨天留下的一把面。他很想把它们照昨日的办法做完,却又怕自己把那顿午饭留得太重,连今天都非得一样才行。
想了片刻,他回:去楼下吧,我请。昨天那顿不算,没够两大碗。
云淮回了个好。
徐照把旧邮件退出,站起来洗脸。水从掌心落下,带走一点没睡足的倦。镜子里仍是他熟悉的眉眼,他擦干后,顺手把两只杯子的方向摆正,没有再站着看。
下午要面对的事不轻,但至少不需要在一间亮着旧灯的屋子里,等别人告诉他什么时候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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