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白衣自请开 ...
-
接他们的车到了,停在路边,双闪照着一小片积水。
徐照却没有立即起身。他将唐禾最后那句话重新看了一遍,先问清是否存在仍在持续的联系,以及她现在人在哪里。她在家中,林栀的物品已经按要求移交,此刻没有人上门,也没有再次接到那类电话。
他回复让她保存现有材料,不再替任何人补做确认,并将补充情况直接交给负责调查的人员。唐禾原本便打算这么做,很快发来已经联系顾岑的消息。
这才是今晚能做的事。
云淮从旁边站起来,拿走桌上空杯。徐照扶着椅背起身,左踝的酸胀提醒他别急。他们一起走过路边那段积水,车里负责接送的同事正开着暖风,后座搁了一条没拆封的薄毯。
徐照上车,将刚才收到的情况简短报给罗敏。说完才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干,一路含着的那口气仍没完全松下去。
“明天需要补充说明,我在办公室等,不出现场。”他说。
罗敏那头翻了页纸,答了声行,没有再为已经说清楚的事训人。挂电话前,她让司机先送徐照,云淮随后回去,两个人都别再绕医院一趟。
窗外的店招一道道滑过去。卖鲜花的关了半扇门,年轻店员蹲在桶边剪枝,地上散着细碎的叶。徐照望着那片绿,脑子里却还落着唐禾的“愿意”。
她说过以后就睡了。
别人在那句话后面,等了几个晚上。
到了住处,徐照往楼上走,钥匙拿在手里,借着声控灯一闪一闪的光找锁孔。门开后,一股潮气迎面过来。他早上忘记收的衣服果然又湿了,窗台积着浅浅一层水,毛巾搭上去便洇出深色。
他先关窗,将衣架移进来,衣服挨个挂在浴室杆上。最外面那件袖口吸水最多,一拧还能滴。他没有像以前一样顺手蹲下洗地,只拿拖把把水拢到干燥处,明天再彻底擦。
手机在洗手台上亮了。
云淮问到家没有,消息发来已过五分钟。徐照擦干手,拍了一张重新挂好的衣服,回复到家,顺便给搭档展示自己这个不太成功的天气预报。
那头过了片刻回:明天能干。
徐照看着窗玻璃上的雨痕,怀疑他对临川天气的信任过了头。正要打字,第二条到了:公司有烘干箱,先把备用衣服带过来。
原来他说的明天能干,是一个需要人参与的方案。
徐照回了个好,把换下的衣服收进袋里,坐到床边处理今晚的记录。左脚垫高以后舒服一点,灯光照见袜子口勒出的浅痕。他写到回归后疼痛时,停了停,将原来笼统的“轻微不适”划掉,按实际位置和程度重新填。
十一点四十七分,顾岑发来可以告知的结果。
方泊已完成另一端的必要核验,医疗评估允许进行回归。郑蘅在两端人员共同确认后结束维持,方泊与邵嘉各自回到原身体,目前均有人照看。后续责任与费用仍需处理,但至少今晚不必再隔着一张别人的脸等消息。
徐照读完,给云淮转了一份。他没有另给方砚打电话,那个男人此刻终于可以听弟弟亲口说话,用不着再忙着向每个帮过忙的人道谢。
快到零点,方砚自己发来一条语音。
背景里有输液架轮子滚动的声音,开头一句很轻,说人回来了。接着电话像被另一个人拿走,方泊沙哑的声音挤进来,问徐照是不是把蓝外套留下的那位。
徐照按住语音键,说是现场同事登记保管的,衣物和钥匙都在。
方泊回了声谢谢,又说外套右兜还有一张充电站的小票,背后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别当废纸扔了。话刚说完,哥哥在旁边让他先别操心电池,嗓音压得低,仍没掩住那点火气。
语音到此截断。
徐照躺在床上,听完一遍,又听了一遍。他没觉得方泊刚回来还惦记那张小票有什么不对。每天靠车跑的人,身体、车子与电池几乎合在一起,哪一项出了问题,明天都不大好过。方砚生气,也未必只是嫌他分不清轻重。
他回复物品按原样保管,不会自行丢弃,随后将这项补充告诉负责交接的同事。
另一条消息隔了几分钟才来,是方砚打的字:他让我谢谢你们。
紧接着又一条:我也是。
徐照没有劝他们今晚别吵架,只说先休息,后面要核对的事按安排来。他将两条语音存好,与今晚的安全回归结果放在同一处。纸上写的是身体与意识,那条时长十几秒的语音里,才终于有一点兄弟俩原本过日子的模样。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发烧,母亲明明急得一夜没睡,退烧后第一句话却是让他下次下雨别再把伞当船漂。那时候只觉得母亲不讲道理,明明已经很难受了还要挨说。现在听见方砚在背景里的那声训,倒忽然听懂了其中半句没说出来的话。
人找回来了,才有机会为明天到底先治肩膀还是先修车继续吵。
手机扣下时,屋里已经很静。
冰箱运转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停了。徐照躺下来,闭眼前最后想到的是那张被水浸软的日历。上面被一次次改掉的时间,总算有了一处可以真正停住的地方。
第二天,他是被晾衣杆掉下来的声音吵醒的。
衣服太重,杆子一端从旧卡座里滑出来,落在浴室地上,叮当几声,像有人替他给休息日敲了开场锣。徐照坐在床沿缓了半分钟,扶着墙进去,把湿衣服从地面捞起来。
生活很公平,并不因为昨晚救过人,就放过他这根用了三年的便宜杆子。
他拍照问房东能不能换卡座。房东先发了一个师傅号码,过了会儿又说自己手头有零件,下午过来看。徐照约定好时间,把衣服装袋出门,去公司前在楼下买了两个烧麦。
云淮比他先到,外套搭在椅背,袖口干得平整。桌上放着一只保温杯和两根新签字笔,其中一根推给了陈屿。陈屿接得很庄重,仿佛昨天那条误划终于有了补偿。
徐照将袋子送进烘干区,回来时,云淮递给他一份整理好的现场时点。没有替他写身体感受,那些空格都留着。他吃完烧麦,洗了手,两个人对着各自记录核了一遍,争论最多的是哪一下停顿发生在二号固定解除之前。
陈屿调出现场记录,时间一对,徐照发现自己记早了十几秒。
他改完,轻轻啧了一声。那十几秒在屋里漫长得足够他想起一整条器材间过道,写在纸上却只占一小格。
唐禾来得比约定早。
她先去做了正式补充陈述,又按顾岑安排来青禾说明与交换有关的细节。顾岑本人随后到场,带来的资料比上次厚,外面套着新的牛皮纸封。唐禾没再带那只塞满截图的挎包,手里只有一个文件袋和水杯。
她把手机与逐项写好的时间放上桌,开口前先说,之前省掉那段,确实因为害怕影响工作。
这一次,她没有替自己的害怕找一个更好听的名字。
电话是在凌晨零点二十六分打来的。
唐禾那时借着林栀的身体睡在折叠床上,手机放在枕边,是林栀留下的备用联络机。刚接通,对方称呼林女士,问是否能继续承担观察见证。唐禾说自己不是林栀,通话随即停了一会儿。
不久,林栀用唐禾的手机发来语音。
唐禾自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说是另一份代办的交接,后台一定要找登记人核一下。唐禾当时迷迷糊糊,先问会不会延长自己那十个小时,林栀说不会,早上照常回来,只要照着询问答一句就行。
“你知道是在替别人答?”顾岑问。
“知道。”
唐禾手指搭在文件袋上,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东西。她低头看着那一排整齐的指甲,继续往下说。
她收到过一段视频。画面里是个年轻男人,躺着,眼睛闭着,旁边有人说他需要继续休息。视频没有交代哪具身体属于谁,唐禾问过有没有人能当面询问,对方说已经沟通过,现在只差流程上一个见证回复。
“我应该坚持让本人说话。”
顾岑让她先照经过说,不急着给自己作结论。
唐禾翻出保存的文件,指尖在其中一张缩略图上停住。那是当晚通话前收到的页面,她原先只记得最上面一行“协助确认”,如今放大,才看清下面还有几项折叠的内容。她没有点开,直接照林栀说的步骤接了电话。
顾岑让她将自己确实看见过的范围标出来,不把现在重读时发现的内容算进当晚知情。
唐禾拿起笔,画了一个很短的框。
整页纸上,她当时真正读过的就这么一点。徐照看着那只框,没有因此把剩下大片空白填成不关她的事。别人如何诱导是一回事,她明知不是自己的决定,仍答了一句愿意,也需要原样留下。
她将笔放下,又主动补充,自己问过能不能不回。林栀那时说流程卡着,其他人也等着,若她这里迟迟没答复,就得重新安排,明早未必能按时完成她们自己的交接。
这与先前保证不影响十小时并不一致。
唐禾却没有当场指出。她在林栀的身体里睡得很沉,醒来时不熟悉床的宽度,想起身找水,还撞到旁边的矮柜。那股疲惫并没有跟着身体一换便消失,反而让她格外想尽快把眼前的事情结束,重新躺回去。
徐照听到这里,将意识疲惫与身体状态分开记录。能借来一具休息过的身体,不能凭空借到一颗已经睡足的脑子。唐禾当晚以为自己买到的是完整十小时休息,接电话时才发现,别人仍能在这十小时里塞进需要她答应的事。
顾岑接过两次联络的时间,交给旁边人员继续核对。她没有说现在已经全部明白,现场仍有几处内容要与另外两人的材料比对。
唐禾看着那张被自己只框住一角的纸,忽然伸手将折起的底边展开。
“这份也留。”她说,“我没看,不等于他们没发。”
第二次电话来时,对方念了一段很快的话,问登记的观察见证人是否确认已经了解安排,是否愿意继续配合。唐禾记得自己中间还问了一遍早上会不会照常换回,得到肯定后,才答了愿意。
她以为答应的是帮林栀把交接做完。
那头却把这句回复放到了方泊与邵嘉那份延时记录里。
徐照看着桌上的时间表,终于明白那个夜晚为什么能在每个人嘴里都显得各有道理。林栀等自己的报酬,唐禾等早上八点,邵嘉等回归,方泊在另一处闭着眼。接电话的人把他们各自最在意的那一项答应下来,再将所有答案并进同一份材料。
谁都以为自己问过了。
谁也没听见别人到底被问了什么。
那不是方泊的同意,也不能代替邵嘉当时的意思。顾岑把对应关系标清,要求唐禾保留完整上下文,不许只截最后那句愿意。原始语音中唐禾询问自己回归时间的部分,恰好能说明她并不在那个被包装出来的现场。
唐禾将语音播放了一遍。
自己的声音从林栀使用的手机里传来,语速快,尾音带着一点不耐烦。徐照看见唐禾听到第三句时垂下头。那具身体的声音太熟,熟到她当晚没有先怀疑这段安排,反倒顺着说话人的口气觉得自己问得多了。
播放结束,房间里只剩空调的低响。
徐照问了当晚她醒来后的身体状态,以及是否又接过其他联系。唐禾逐项回答,没有新症状,也未再参与其他交换。她回来后之所以没提这通电话,是因为林栀反复保证只是形式确认,没有产生任何后果。
直到方砚拿着腕带找到她,她才开始想,这句没有后果是从谁嘴里来的。
顾岑收好材料,告诉她医院已收到新的事实说明,之后按相应程序处理。唐禾问自己是不是还能去看方泊一面,顾岑说可以转达请求,由对方决定。
她点头,没有说只是想道个歉,见一下应该不难。
徐照给她换了一杯温水。她这次喝了,杯底落回桌上时发出很轻的一声,手也没有一直握着杯壁。
谈完后,顾岑单独留下徐照和云淮。
静和提交的“延时确认”里,不只有那通电话。护理背景证明、停车场照片、经过拼接的问答,以及一张标有历史交接编号的内部页,被用来互相垫着作依据。其中几张并不构成真正有效的授权,却足以让经手的人相信前面已经有人查过。
顾岑带来的正是与能力交接有关的一部分,其他身份材料已作遮挡。
徐照先看到一栏熟悉的字:费用状态,已结清。
他往下翻,纸张忽然在指间停住。
页脚右侧有个旧式编号,字很小,前面加了两字,历史。编号中间那条短横印得浅,几乎与扫描噪点混在一起。
L-0417。
他记得这个号。
最初记住,是因为领钱时要报。后来有人给了他一只塑料夹,编号就贴在夹面,洗得发白也不能自行揭掉。退出那天,他将夹子交回去,签了一叠字,以为这串东西终于会和那张木桌一起留在旧地方。
陈旧的胶味仿佛从纸上浮起来,徐照指腹发凉。
云淮没有伸手把纸抢走。他看见徐照停顿,先问是不是认得这项。
“我的旧号。”
说出这四个字,徐照反而能够再往下看。那不是他在青禾的人员编号,也不属于目前使用的任何账号。纸上没有说这次由他施术,只把旧号列在一项历史路径说明里,后面接着几个需要解释的缩写。
顾岑立即停住翻页,问能否说明使用时间与性质。
徐照说出自己记得的范围,十九岁开始使用,二十岁离开时办理过结算。至于它为什么出现在此次材料里,他不知道。
他没有为了让自己显得镇定而多说一个推测。
顾岑说明,旧编号出现在历史材料中,并不等于本人参与了这次活动,也不足以证明现有交换受它影响。需要核对资料来源和实际用途,不能只凭一张表下判断。
徐照听得清楚,心口那点紧却没有跟着散掉。
他从手机里找旧文件。账号很久不用,保存结算单的文件夹还在,按年份排着,前面多半是给母亲交费用留下的票据。他越过那些日期,打开最后一张。
纸面上的盖章有些模糊,金额清楚,结算事项也清楚。
账号尾部,恰好是同一组数字。
徐照将文件按要求交出,主动说明过去那段经历需要另行整理。他可以先列能确定的内容,不记得的部分会标明,不在现场凭印象补圆。
顾岑接受这个安排,又问现在是否适合继续。
他望着桌上两张相隔三年的纸,最后摇了摇头。
“今天先到这里。”
这句话说得比认出旧号更费劲。
云淮将桌边空下的杯子收走,给他腾出放手的位置。没有人追着说再问一个,很快,正式交谈就结束了。顾岑留下后续联系方式,将原件与副本分别收好,走前叮嘱他旧账号若再收到联系,完整保留,不单独赴约。
徐照应了。门关上以后,他才发觉自己把裤缝捏出一道皱。
烘干箱在这时响了。
陈屿隔着门问衣服是谁的,已经好了,再没人认领就按公司统一服装处理。徐照站起来,应了一声,去拿自己的那袋。衣服温热,袖口彻底干了,连昨天带进家的雨味都淡下去。
他抱着袋子站了一会儿,手指慢慢松开。
云淮在走廊等他,没有挡路,给他留了随时能走过去的宽度。
“下午家里修东西?”
徐照想起房东,低头看时间,差点误了约定。他答是,浴室晾衣杆掉下来,卡座得换。
“我送你回去。”云淮说。
“你今天能开车?”
“打车。正好把需要归还的东西带回去。”
云淮举了一下手里的资料袋,没有用顺路糊弄这段距离。徐照原本想说自己可以,话到嘴边,却忽然很不想一个人抱着那张旧单子走回去。
他点了头。
午后阳光落在楼梯口,昨夜那块积水已经晒干,地面留下不规则的浅色边。徐照走到门外,闻到烧饼炉子新添炭的气味,抱着干衣服的手紧了一下,又放松。
手机相册里,那份结算单仍开着。
他按灭屏幕之前,再看了一眼最下方那行小字。
结清的是哪几笔钱,那里写得明明白白。
可现在有人把三年前交回去的号重新拿出来,放进了一份他从未见过的记录里。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