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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手熟未必知 ...

  •   林栀到派出所做说明时,没有带那张从业经历截图上的证件。

      她二十四岁,做过病房陪护,知道怎样把床摇起来,也知道哪一层有热水。截图属于她从前一起接活的熟人,转发之前裁掉了姓名。她说自己只是想证明接触过医院的工作,没想到会被当作护士资格。

      徐照坐在访谈室一侧,听见这句话,笔尖没有停。

      唐禾当晚是否核过资质,林栀有没有刻意误导,各自需要说清。他负责的只是能力使用与身体去向,不能顺着谁更害怕就替谁将其余问题略过去。

      玻璃窗外有一棵香樟,叶子洗得干净,阳光透进来,在地面留下一片碎影。林栀背对窗坐,羽绒马甲搭在膝上,拉链被她反复拉开一小截,又合拢。

      她并非一开始就为唐禾接的单。

      有人先在小群里发布了一份夜间转送陪同,要求女性、形象可信,有医院工作背景最好。报酬比寻常代办高很多,不要求技术操作。林栀没有资格,便去接了一单需要她进院区的身体代班,再将两个时段拼到一起。

      “他们说不用碰病人,就是接个人,拿一箱监测设备。做完送回去就行。”

      她想两边都挣到钱。

      唐禾以为她在库房清点耗材,她却提前出来,换上一件包里带的浅色外套。工作牌没摘。后来每一个误会,都可以从那块没摘的牌子开始。

      真正的医院工作并没有因她进了唐禾的身体便一同长在手上。库房里有人随口问一批东西的常用规格,她答不上来,说头疼;另一个熟人叫了唐禾平时才用的简称,她隔了两秒才反应,便干脆请假离场。

      没有电视剧里惊险的当场识破。大家以为唐禾太累,让她赶紧回去休息,还替她接完剩下的活。

      徐照想起那张整整齐齐的完成照片。它拍下了货架,拍不出替她善后的人。

      林栀之后接到一辆车,车上有两个人。司机始终没下车,另一个就是影像里方泊的身体。他们按要求在医院东侧等了一会儿,有人送来灰箱。东西不是从医院楼里搬出,而是另一辆小车的后备厢里转过来的。

      箱子扣得很紧,贴有设备标签。林栀没开,只陪着方泊绕停车场走了一段,拍了几张“到院评估”的照片发给联系人。

      “我没说评估做过。”她急忙补充,“他们让我站在那里,我就站了。”

      负责记录的民警让她将拍摄要求的原话找出来。

      手机上有一句:牌子露出来,别拍到路人。

      林栀看着那句话,拉链终于不响了。

      徐照等她将影像移交,问了腕带的事。

      车上那个年轻人一路都很安静。进停车场后,他问林栀能不能找个人帮自己看看,说原来约好的时间已经过了,怎么都回不去。林栀以为是普通售后,回复让他找客服。他又说现在客服就是里面的人,林栀嫌事情麻烦,叫他别跟自己说。

      直到两个人等设备交接,司机去接电话,他才从灰箱外侧网兜拿出一把封装剪,剪断腕带,塞进她袖口。

      “他当时喊什么名字?”徐照问。

      “邵嘉。”

      林栀抬头,眼神有点茫然。“我还看了一眼腕带,写的是方泊。他说不能把那个扔在车上。让我到了有人管的地方,就替他问一下。”

      徐照把“邵嘉”记在“自述意识身份”后面,没有划掉身体那一栏的方泊。

      林栀又补充了名字的写法:邵嘉自己说过,是嘉奖的嘉。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觉得他纠正这个没用,不如赶紧找负责人。

      如今她将那个字一笔一画说出来,嘴唇抿得发白。徐照按原话补录,心里却沉了一点。那一晚并不是完全没有能让她停下来听的话,只是每句话都被她放到了已经拿定的主意后面。

      “你问了吗?”

      林栀摇头。

      她后来把人送回那间咨询点,问接收的人到底有没有问题。对方拿出表格,指出两人约定允许续时,邵嘉刚来,没弄明白流程,情绪一直不稳。还有一名穿白衣的人坐在里面看电脑,抬头说了一句他们会处理。

      她把那些话当作答案,拿钱离开。

      腕带藏在袖管折边内侧,回唐禾家时她忘了取。换回身体以后,又不可能伸手从唐禾的睡衣里面找东西。

      访谈室外有人走过,钥匙串撞了几下门。林栀突然伸手揉眼睛,很用力,像要把睡意揉散。

      “我不是不知道他难受。”她说。

      这句话后面没有接别的。徐照也没有替她接。

      地址由林栀在地图上指出,名叫静和康复咨询,租在一处老工业区改建的综合楼里。它的宣传材料写过“专业夜间观察”“院外交接协作”,能够出示营业执照,却不能因此开展那些它让客户误以为能开展的业务。

      顾岑跟相关部门核对资质,民警去查人员和车辆。邵嘉的身份也在核查范围内。青禾暂不需要出现场,徐照和云淮回公司整理可能涉及的交换关系。

      到楼下时正逢学校放学,卖糖炒栗子的三轮车挤在路口,暖甜的味道冲过来。一个小学生边走边抄同学的作业登记,抄到一半,两人为了究竟是第四页还是十四页争起来。徐照从旁绕过,忽然觉得今天听见的所有解释里,这场争执最容易解决。

      云淮在办公室白板上画了四个位置。

      唐禾与林栀那一对已经结束,有双方的现场确认与后续核验。方泊身体里的人自称邵嘉,但邵嘉的身体和方泊的意识在哪里,都还没有可信位置。最初为后一对施术的人是谁,是否仍由其维持,也不清楚。

      “不能见到方泊的脸就通知家属人找到了。”徐照说。

      他将“找到身体”与“找到本人”各写在一张纸上,放在两处。

      云淮又留出一格,写负责维持的人。

      徐照看见那一格,脑中短暂地闪过一张木桌。桌沿有一道裂口,旧漆卷起来,指腹摸过去会扎。他很快收住,拿磁扣将纸固定好。

      云淮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没有装作未曾留意。

      “这部分影响你现在做事吗?”

      “暂时没有。想到旧环境,不是能力异常。”

      徐照回答后,发现自己无需继续编一段轻松话解释为什么停顿。云淮将下一页递来,继续讨论救援前必须得到的信息。

      身体已长期被陌生意识使用,可能存在用药、损伤、疲劳,不能依照片估算体能;每一名清醒者的结束尝试都要单独记录,不能混写成客户已确认;家属的话是重要依据,也不能覆盖被困者自己说的话。

      这些条目过去也讲过,此刻配上林栀袖中那截塑料,分量便不一样了。

      下午,唐禾发来补充检查的安排。她将借身经过告诉了接诊医生,医生让她进一步核对可能暴露的物品与环境。右肩压痛、前臂轻微擦伤都是实际存在的事,但不能仅凭这些就断言她被用来干了某项工作。

      徐照将她发来的照片按拍摄日期归档,没有将一片淤青圈起来配上惊人的结论。

      唐禾还转来那晚自己的同事补发的两条消息。

      一条问她睡醒好些没,另一条提醒清点遗漏的数量已经帮她补上。时间是星期五上午九点。她当时刚回身体,看到林栀说的任务完成,便只回了谢谢,连问都没问。

      “我一直以为我只花钱让自己少熬一晚上。”她说。

      徐照读完,将手机侧过一点,避开窗上反光。

      他记得自己十九岁也这样想过:别人借他的能力,他收对等的钱,十二个小时之内,各人自行承担自己的决定。后来账上多出餐补、通宵补贴、等待补偿,每一项都很具体,连最难熬的那段时间也被折成一个能够结算的数。

      至于有没有人不得不继续等,表格不要求他问。

      桌对面,云淮把他落在任务夹里的复查单找出来,夹进身体状况那一页。没有说教,只有纸角经过指尖时的一点轻响。

      徐照关掉手机,坐直了些。

      “我以前觉得,只要自己那部分做完就算交差。”

      云淮抬头。

      “现在知道没那么容易。”徐照说,“但也不能什么都揽。真要把别人的全部决定都算在自己头上,人会先忙着给自己脱罪,反而没空做该做的事。”

      话说得慢,有几处停下来找措辞。他不是开解唐禾,也没要求云淮赞同,只是终于把盘旋许久的一个念头放到了桌上。

      云淮听完,说眼下能做的,是把他们看见的漏洞补上,再找人。

      徐照点头,将白板上的问号重新列成清单。

      傍晚传来消息,邵嘉的身份已经初步核实。

      二十四岁,之前做过展会临工,也接身体代班。最后一条能核实的订单是星期四下午,以八小时为限,与方泊互换,由第三方提供交换与到点回归服务。

      方泊得到的是一笔身体使用费,邵嘉得到的是一笔执行费。至于谁雇他进方泊的身体,执行什么,订单摘要只写“配合适应性观察”。

      两个缺钱的年轻人,就这样被同一条订单放到两端,各自以为另一边一定有人弄得明白。

      附在订单后的身体说明分成两页。方泊那页写了右肩旧伤与常用药物,邵嘉那页却几乎空白,只勾着“无明显不适”。

      平台将两页压缩为一张摘要时,连方泊写明的限制也没放进首页,需要另外点开才能看。

      徐照将原页单独保存,等取得完整资料后再核。他记得自己在电梯里摸到那处不曾被告知的旧伤,身体知道的事永远比一张摘要多。眼下尤其不能把“无明显不适”理解成所有部位都能照常使用。

      更小的一处差异在费用说明里。方泊看到的是身体使用费,邵嘉看到的是配合执行费,支付时间和承担项目各不相同。

      两张纸并排以后,才看得出他们不是互相雇佣,甚至没有从同一个入口看到完整任务。

      徐照将这一点标给顾岑,随后给方砚发了条消息,说明原始约定已经找到,右肩限制会转交现场医护。没有许诺马上回家,也没有添一句让人徒然等着的“应该快了”。

      方砚很快回复收到,接着问,弟弟那件蓝外套若能找到,可不可以也留一下,兜里可能有家门钥匙。

      云淮将八小时写上白板,又标出截止点:星期四夜间。

      停车场影像已经在那个点之后。

      窗外天色暗下来,陈屿进来开灯,看见整面白板,没说惯常那句“今天又加戏了”。他把已充好的照明电池放在桌角,等需要用时登记。

      顾岑的电话随后打进来。

      静和咨询点的常用入口有人接待,对方说夜间观察业务已经暂停,方泊一行只是临时借过房间,早就离开。出示的材料中有一张离场登记,姓名与时间齐全,接收单位却写得含糊,无法据此确认去向。

      警方正在进一步核查,物业也到场了。

      “楼里有一处新封的隔断,现场需要安全协助。你们恢复出勤没有?”

      云淮看了徐照一眼。徐照将自己的复核通过记录推过去,手指停在允许负重范围下方。

      “按这个范围执行。”他说。

      云淮向电话里确认可出勤,先问现场是否断电、有没有可靠平面图、人员大致位置。

      雨又落下来了。

      徐照去拿外套,走到器材间门口,听见顾岑补充了一句:隔断后面有人回应过敲门,但对方给出的名字,不在他们刚交过来的那张离场登记上。

      那人说,他叫邵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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