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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白衣醒后多 ...

  •   唐禾说完那句话,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百叶窗将日光切成一条条,落在她的手背。那只纸杯被攥得略微变形,杯沿沾着一点干掉的唇膏。徐照看见她眼下很浅的青色,也看见她包里露出的一角检验单,没有顺着她的问法直接猜人去了哪里。

      “先确认几件事。”他说,“你现在在自己的身体里,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以后做过检查没有?”

      唐禾回答前两项很快。

      星期四晚上十点开始,星期五早上八点结束,十个小时。对方叫林栀,交换由平台安排的能力者完成。她回到自己身体时人在家中床上,林栀在客厅折叠床上醒来,双方各自确认没有问题,对方就走了。

      “检查做了。”她把那张单子抽出来,“常规的。”

      徐照没越过自己能看的范围,只问医生是否知道她曾把身体交给别人使用。

      唐禾的目光从单子上移开,没有说话。

      门在这时被敲了两下。云淮进来,带着记录本,先征得唐禾同意,再坐到徐照旁边。他没有去拿她手机,听完徐照复述,问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那晚对方是否替你从事了与病人有关的工作?”

      唐禾手里的杯子又瘪下一点。

      她来时做过准备,连两人交换前发过的注意事项都截图存好,显然想尽量使这场委托显得清楚。可准备的内容恰好绕过了这个问题。

      工作牌背面贴着一小条标签,边缘起了毛,上面是几个需要及时联系的院内号码。她把牌子翻过来,又翻回去,最后压在检验单上。

      徐照认识这种动作:想把身份拿出来证明自己懂得分寸,又怕接下来的话使这个身份更难保全。他没有替她挪开牌子,让它原样留在桌上,等她自己继续说。

      “没有给药,也没有操作。”她终于开口。

      云淮没有把这句当作否定。

      “具体做了什么?”

      唐禾把杯子放下。水面沿折进去的杯壁晃了一下,留下一条湿痕。

      她原本安排休息,临时答应替同事参加一场夜间耗材盘点。东西在院区后勤库房,由外包管理方和值守人员共同清点,不接触病人,预计两个小时结束。她白天还陪母亲办出院,回到家时已经累得发抖,想着睡一会儿再去,闹钟响起来却连手机都握不住。

      林栀就是在那时联系上的。

      “我以前见过有人用这种服务。”唐禾说,“不是替我值临床班。我特意说清楚了。”

      她说着翻出聊天记录。那里确实有一段长要求,不准接诊疗工作,不准使用药物,不准翻私人相册,清点结束即回家。对方回复得客气,发来一张护理相关从业经历的截图,说这样的事做过很多次。

      徐照没有立刻评价那张截图的真假。

      唐禾一条条点开,想证明自己并未糊涂到随便放个人进去。她越翻越快,指腹在屏幕上留下几道汗渍。

      徐照等她翻完,将桌上的纸巾推近些。

      “你同意的范围,和她实际做过的事,需要分别核实。现在有失踪者,有可能存在风险,我们得请相关人员介入。”

      唐禾抬眼,先看门。

      门关着,外面陈屿压低了接电话的声音。

      “会通知医院?”

      “涉及院内活动的部分,需要核查。”云淮说,“可以控制无关人员知悉的范围,不能答应瞒下可能影响他人的事实。”

      唐禾听罢没有说话。

      徐照看得出她是想走的。挎包离椅子前缘很近,手只要往旁边一伸,就能抓住带子。包里大概放着她的工作、工龄、每个月那份还算稳定的工资,以及她来之前不肯想得太具体的后果。

      他把委托表翻到收费部分,只写已进行初步咨询,费用零。

      “你现在不用决定是不是委托我们。失踪线索该交给谁,我们可以帮你联系。”

      纸张推过去时,唐禾看见那个零。她紧绷着的背略微塌下来,像终于不用再防着这里也有一个需要先付钱的出口。

      过了很久,她把挎包往椅子里侧挪了挪。

      “他哥哥就在附近。”

      方砚赶到时,身上还穿着快递站的马甲。三十来岁的男人,鼻梁晒得发红,手上拿一只装文件的防水袋,鞋面湿了一大片。他进门先看唐禾,眼睛里那股急切使徐照下意识站起来,隔开两人之间半张椅子的距离。

      方砚停住,没再往前。他从袋里取出一张照片,放到桌上。

      照片里的年轻人站在电动车旁,车头挂着一袋橘子,笑得一只眼睛眯起来。

      方泊,二十六岁,跑同城配送。最后一次和哥哥联系是在星期四傍晚,说接了一单晚上不用骑车的活,挣的钱够把电池换了。

      再联系不上,已经是第二天。

      方砚先问站点,又问朋友,起初以为他又把手机摔了。直到有人转来一段停车场行车影像,方泊跟着一个穿浅色外套的女人走,女人胸前挂着证件,侧脸拍得清楚。方砚把图截下来,花了两天才找到唐禾所在的医院。

      他先去报了案,没有一直在门口堵人。今天来青禾,也是接到唐禾消息才赶来的。

      “他以前替人借过一次身体,我骂过他。”方砚手指压在照片边上,“这次没敢跟我说。我不是说他什么都没干,但人总得找见。”

      照片被摁得弯起来。徐照把下面的记录板抽过去垫好,没有让他松手。

      顾岑在电话里听完情况,让他们保留现有资料,联系负责失踪案的民警。两条调查会核对线索,青禾只在需要专业协助时参与。她特意提醒,身体外观能说明那具身体出现在某地,不能直接替意识身份作结论。

      方砚听得很认真,听完又看向照片。

      “我知道。找到以后,你们帮我问清楚。”

      徐照点头。

      他们把时间摆出来,事情很快显出第一处裂缝。

      唐禾以为盘点十一点半已经结束,因为林栀发了工作完成的消息。可方砚带来的影像拍摄于凌晨一点十七分,地点在医院东侧停车场。画面里,唐禾的身体走在前面,方泊隔着两步跟随,手里提着一只深灰色保温箱。

      镜头只录到他们穿过车辆间隙,之后被一辆货车挡住。没有推搡,没有追赶,甚至像很普通的同事一起下班。

      唐禾盯住那只箱子。

      “我换回来时肩膀很疼。”

      她指向自己右肩。那条挎包带早已取下,衣服上还留着褶。她一直以为是盘点抬东西累的,林栀说帮忙搬了两箱物资,恰好对得上。

      徐照没有让她当场掀衣服,只把新情况记给稍后接诊的医生。

      随后,唐禾又想起鞋子。

      她给林栀留下的是一双平底鞋,便于在库房走动。第二天那双鞋摆回门边,鞋尖朝外,位置跟她平时放的一样,只是右脚鞋跟里面多了一点细灰。她当时拿湿纸巾擦掉,没觉得需要留着。现在说到这里,她用手比了比那点灰有多少,又放下,知道这一项已经很难核实。

      “没有了就按没有了记。”徐照说,“别为了把事情补圆,去猜它原先是什么颜色。”

      唐禾点头,回到能留存的部分。她租住的房子门口没有自装摄像头,楼内公共区域的记录需要走正常核查渠道。

      她手机上倒还有一条提醒:凌晨四点多,家中的门锁通过正常方式开启。

      这只能说明有人进门,不能证明是谁,更不能说明进门前做过什么。

      徐照将它放进待核列表,没有给那一刻安上“回家”两个字。

      方砚一直坐在旁边,听他们逐项区分,终于将防水袋里一张皱了的便条也拿出来。上面是他这几天自己跑过的地方,写到第七行,字突然换了颜色,原来的笔大概没墨了。

      其中有一条记录写着弟弟常去修车的店。店老板听说身体代班,第一句话是年轻人玩得花,方砚当时差点跟人吵起来,后来还是忍着问完。他说起这件事没有要求谁替自己评理,只把那家店能核实的最后见面时间指出来。

      徐照接过便条,先问能否拍照存入材料。得到同意后,他将折痕展平,连背面那条后来补写的车牌末位也拍清楚。

      方砚看着他的动作,手从防水袋口慢慢松开。终于有人不需要他先讲一遍弟弟平时是不是好人,就肯看这几天走出来的那张纸。

      方砚问箱子里会不会装着什么东西。云淮将视频又看了一遍,停在转弯处。箱子一角撞上方泊的腿,他侧身避开,右手换到提梁中间。

      “仅凭影像判断不了。先查它从哪里来。”

      午后,唐禾跟民警去医院核对记录。方砚留了联系方式,也跟着离开。徐照收拾会客室,才发现唐禾杯里的水一口没动,杯身却被她捏出了几个很深的印。

      他把水倒掉,杯子压扁,扔进垃圾桶。

      午饭送来已经凉了。陈屿给他们腾出微波炉,徐照转着餐盒,想起唐禾说“不是替我值临床班”时的语气。

      他以前也擅长在一件事外面画个圈。

      圈内是自己答应的,圈外归别人负责。身体借出去了,时间没超,钱也付清,就像出租一间屋子,到期检查家具还齐不齐。至于屋里的人做了什么,只要不当面撞见,便还能假装没关系。

      微波炉响了一声,云淮伸手替他开门。

      徐照接过餐盒,掌心被烫得缩了一下,赶紧放到桌上。他没掩饰走神,只说自己想起以前一些事。

      云淮拿了一块干布垫在盒底。“现在想得清楚吗?”

      “有几件比以前清楚。”

      这回答不算漂亮,但足够准确。云淮没有催他说出来。

      下午四点,医院反馈第一轮核查结果。

      耗材盘点确有其事。林栀借着唐禾的身体到场,留了不到半小时,以不适为由离开,由另一名同事接手。唐禾原先看到的完成照片,拍的是盘点开始前就摆好的整排箱子。

      她并未替唐禾做完那两小时的事。

      更让人不安的是,停车场中那只灰箱并非医院当晚出库物资,方泊也没有对应的就诊或院内转送记录。有人把一名护士、一只看着像医疗运输箱的东西,和医院的背景拼到一起,足够让旁观者自行补出一段看似正当的来龙去脉。

      唐禾被暂时调离直接接触病人的岗位,等待进一步调查。发消息来时,她只写了一句:不是别人替我同意的,最开始确实是我答应的。

      徐照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

      她终于把那道圈擦掉了一部分。

      傍晚,林栀留下的号码有人接通。

      负责联系的民警开着免提,青禾这边受邀听取与交换有关的部分。电话那头是个很年轻的女声,背景里有小孩练琴,几个音反复弹错。她承认做过代办,但否认认识方泊,也不肯马上说明凌晨去向。

      “我回去的时候她好好的,确认过才走。后来的事怎么都找我?”

      民警让她先听清楚问题,再配合见面说明。她急促地呼吸了几下,终于报出可核实的地址。

      挂断前,徐照获准补问了一件事。

      “她袖子里那条腕带,是谁剪的?”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

      练琴的小孩又弹错同一处,停下来,重重敲了一下琴键。过了几秒,林栀的声音低下去。

      “那个人自己剪的。”

      徐照握笔的手停在纸上。

      “他让我带出去。”林栀说,“我以为他就是害怕。他们明明说,第二天一早就能换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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